她第一次把钱转到我卡上的时候,我盯着手机看了足足有五分钟,那是2009年冬天,屋里没暖气,我手指头冻得发僵,短信上写着到账八千八,我数了三遍位数。

那会儿我刚从厂里出来,四十二岁,啥手艺没有,媳妇跟人走了,儿子在老家我妈带着。

人说四十不惑,我是四十岁那年啥都惑了。

介绍我去的人是我以前车间的一个兄弟,他跟我说这活儿不累,就是陪个老太太说话、遛弯、上医院,人家儿女在国外,不缺钱,缺个靠得住的人搭把手。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为啥找我这样的,不找个女的。

我那兄弟笑了,说人家点名要男的,说女的话多,烦。

就这么着,我拎着一个帆布包进了她家。她姓周,我喊她周姨,那年她七十七,住城东那个老小区,三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屋子里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的字都磨没了,她说那是她老伴的,用了三十多年。

第一次见面,她没跟我客套,坐在藤椅上把我从头看到脚,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这人丑话讲前头,你拿我的钱,你就得守我的钟点,我一天只要你七个钟头,多一分钟我都不要你陪。”

我说行。

她说那就从今天开始,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晚上我不留人。

我愣了一下,说晚上你有事怎么办。

她说我有事我打电话给你,打电话算加班,加班另算。

就这么着,我在她家干了十五年。

头一年其实挺别扭的。我一个大老粗,她一个退休教师,两个人坐一块儿没啥话讲。她上午看书看报,我就在旁边坐着,坐得浑身不得劲,后来她看我实在闲着难受,就让我帮她擦擦柜子、修修水龙头、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搬出。

她那些花我到现在也叫不全名字,就认得一个君子兰,因为那是她老伴留下来的,她说这盆花比她儿子岁数都大。

她儿子我十五年就见过两回。

头一回是2011年国庆,他从国外回来待了三天,第二回是2016年冬天,她做白内障手术,他回来签了个字,待了四天就走了。

她儿子管我叫大哥,一口一个麻烦你了,走的时候给我塞了条烟,我推了,他就硬塞,说你在就是帮我们大忙了。

我有时候想,这算啥呢,人家亲儿子在外头挣钱,我在里头替人家尽孝,人家还给我发工资。

可要说尽孝也不对,她不用我伺候,她能动能走,就是腿脚慢点,耳朵背点。

她要的就是有个活人在跟前。

她跟我说过,一个人在屋里待久了,连咳嗽都没人应一声,那滋味比生病还难受。

这话我信。

我老家我妈也是一个人过,我那时候每个月给她寄一千五,一年回去一趟,她总说不用寄不用寄,你留着花,我说你拿着,别舍不得吃肉。

现在想想,我伺候别人的妈,我自己的妈在老家一个人熬着。

这事儿不能细想,一想心里就堵。

周姨给钱是真准时,每个月的二十号,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从来没晚过一天,也从来没少过一分,我在她家十五年,一月八千八,一年就是十万零五千六,十五年算下来一百五十多万。

这些钱我没乱花,儿子念书、我妈看病、后来我老家翻修房子,都从这里面出。

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欠她的。

我不是没想过这算啥关系。外面人嘴碎,头两年邻居看见我进进出出,眼神就不对,有回在楼道里碰见对门那个老娘们,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是周老师家什么人。

我说我是她雇的。

她说哦,雇的。

那个“哦”字拖得老长,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周姨听见了,她跟那老娘们说了一句,说这是我干儿子,我花钱认的干儿子,你有意见你找我说。

那之后楼道里没人再问了。

有一回我喝多了,跟我那个兄弟唠,我说这算不算被人包了。

我兄弟说去你妈的,你一个大老爷们,让人包了还咋的,你吃亏了。

我说那倒没有。

他说那不就结了,她图你搭个伴,你图个营生,两清。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不是这么个算法。

周姨待我是真不差。有一年我腰扭了,她非让我躺着,自己去楼下小诊所给我拿膏药,她七十九岁的人,腿脚不利索,下楼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回来把膏药往我手里一塞,说贴上去,别废话。

我贴膏药的时候她在旁边坐着,说了一句,说你这人实诚,我要是再年轻十岁,我就认你当弟弟。

我说你现在认也行。

她笑了,说她这辈子不认弟弟,她只认钱。

这话听着冷,可我知道她不是那意思。她就是这么个人,嘴上跟你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掰扯明白,可你真有个难处,她比谁都上心。

2014年我妈住院,我急得嘴上起泡,她让我赶紧回去,我说那你这儿怎么办,她说我这儿有墙有门有电话,还能塌了不成。

我回去待了十一天,回来的时候她没扣我工资。

我说这不行,这十一天我没干活。

她说你给我打过电话了,一天一个,算你陪我唠嗑了,唠嗑也给钱。

我知道她是在找补,她就是不想让我欠她。

她越这样,我越觉得这账算不清。

十五年里我们俩其实没聊过什么掏心窝子的话。她不爱聊家里事,我就知道她老伴是2003年走的,走的头一年她还去上坟,后来腿脚不行了,就让我替她去,我每年清明替她跑一趟城西那个公墓,给她老伴擦擦碑,摆一束菊花。

她儿子知道这事儿,有一年在电话里跟我说,大哥,这个钱我另给你。

我说不用,这是周姨让我办的,我拿她的钱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周姨有一次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说她这辈子最亏的一笔买卖就是养了个儿子。

我没接话。

她说你别接话,我就自己念叨念叨。

她说她儿子小时候多聪明,考大学考到北京,后来出国,一年一个电话,电话里就是问她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她说够花,他就说那就好,那就这样。

她说她跟他讲话,比跟银行客服讲话还短。

我说那他忙。

她说不忙,他就是不想跟我说话,我生的,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啥,就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接过水,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

她说,小陈啊,你比你儿子强,你天天来。

我那会儿心里咯噔一下。

我有儿子,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

我算啥呢,我不也是她嘴里那种人。

2019年秋天,她摔了一跤。

在家里卫生间,地上有水,她滑了一下,没骨折,但是胯骨那儿伤着了,在医院躺了九天。

那九天她儿子没回来。

是我在医院陪的,晚上不让陪,我就白天去,晚上请了个护工,一天二百六,我出的。

她醒了之后看见我,头一句就是,你怎么还在这儿,超时了。

我说你躺这儿我还讲究啥超时。

她说超时费我可不给。

我说不给就不给。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说小陈,我要是能再硬朗两年,我肯定给你涨钱。

我说我不要你涨钱,你赶紧好起来。

她出院之后确实不如从前了,走路得拄拐,后来拐也不行了,买了个助行器,在屋里挪来挪去,以前她自己能下楼,现在得我扶着。

她那七个钟头就有点不够用了。

我跟她说我晚上多待会儿,她不让。

她说规矩就是规矩,你多待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她说我不是犟,我是怕。

我问怕啥。

她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怕的是欠人情。她这辈子跟谁都是明码标价,她花钱买我的时间,她心安,我要是不拿钱还多待,那就成了她欠我的,她受不了这个。

2021年她儿子回来过一次,那是疫情之后,机票贵得离谱,他回来待了五天。

那五天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大哥,我妈这个情况,我寻思着要么送养老院,要么请个住家的,你一天来七个钟头,晚上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说你妈不干,她那人你还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你晚上也住这儿,钱我另给。

我说你跟你妈商量。

他跟周姨说了,周姨当着我的面跟他儿子吵了一架。

她说你少给我做主,我请小陈是我雇他干活,你让他住这儿算啥,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儿子说妈你想哪去了,你八十的人了。

她说八十的人就不讲究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讲究的就是个脸面。

那天她儿子没吭声,走的时候跟我说,大哥,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你妈说得对。

其实我心里明白,她不是嫌我,她是嫌她儿子把这事儿说成了别的意思。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也最怕别人把她看成一个需要人施舍的老太太。

去年开春,她查出来了。

胰腺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大夫跟我说,最多半年,快的话三个月。

我没跟她说实话,我说是胆管有点炎症,得养着。

她看了我一眼,说小陈,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你那点谎话我听得出来。

我没敢再说话。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我还剩多少时间。

我说大夫说还有半年,好好养。

她点点头,说半年,够了。

那天下午她让我把她的存折、身份证、房产证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一个一个跟我交代。

她说存折里有二十九万,是她这些年的退休金攒的,她儿子不知道这张存折。

她说房子是她老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写的是她的名。

她说小陈,我走了之后,这房子你给我儿子,存折里的钱,十万给你,剩下的给他。

我说周姨,这不行。

她说你听我说完,这十万不是白给你的,我这半年得躺在家里,我不去养老院,也不去医院插管子,我就在家,你得伺候我到最后。

我说那你儿子呢。

她说他不回来,我已经跟他讲了,我说我这边有人管,你别折腾。

我说你真跟你儿子这么讲的?

她说讲了。

我说他咋说。

她说他说那就麻烦大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那个出租屋里,坐在床上抽了半包烟。

我算了算,我在她家干了十五年,她一共给了我一百五十多万,这钱我一分没糟蹋,可我也没攒下多少,儿子结婚、老家盖房,七七八八都花了。

我自己卡里就剩下九万出头。

现在她给我十万,让我给她送终。

我那天晚上想的是,我这算什么。

这念头一出来我就想抽自己嘴巴。

可我得说句实话,那一晚上我确实想了,想我伺候她到死,拿这十万块,我到底是她雇的人还是她儿子。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就是她雇的人,她到最后都不想让我觉得我是在白干。

今年开春,三月十二号,她开始不吃饭了。

一开始是吃得少,小米粥喝两口就放下,我劝她多吃点,她说吃不下了,吃了难受。

我说那咱去医院。

她说小陈你别劝我,我不去,我早说了我不去医院。

我说那就请大夫上门。

她说不用,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到了三月十五,她开始只喝水,一口东西都不进了。

我给她煮小米粥,煮完了端上去,她摇摇头,我就端下来倒掉,第二天再煮,再倒。

那口锅我刷了又刷,锅底都让我刷亮了。

三月十七,她让我把床挪到窗户边上,她说想看看外头。

我把床挪过去,地上压出四个印子,到现在还在。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户,有时候跟我说两句话,有时候一天都不吭声。

我问她要不要打电话给她儿子。

她说不用,他回来也是看我这样子,没用。

我说那我也得给你叫个大夫。

她说你叫了也没用,大夫来了就是挂水,挂了水我还得受罪,我这辈子没亏过谁,我到死我也不想遭那个罪。

三月十八,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让我把窗帘拉开一点,说透了缝就行。

我拉开一条缝,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说小陈,你把那个搪瓷缸给我拿过来。

我把她老伴那个搪瓷缸拿过来,她让我放在她手边。她手指头搭在缸沿上,就那么搭着。

她那天说话已经有点费劲了,说一句得喘半天。

她说小陈,这十五年,你受累了。

我说你别说这个,你没让我受累。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憋屈过。

我没说话。

她说憋屈过就对了,你要是一点都不憋屈,那你就是个圣人,你不是圣人,你就是个实诚人。

她说我这辈子最不亏的就是雇了你,我花十五年的钱,买了个实诚人陪着,值。

那天晚上我没走。

她睡着之后我就在客厅那个沙发上坐着,我不敢睡实,隔一会儿进去看一眼。

半夜两点多我进去,她还有气,呼吸很浅,我摸她手,有点凉。

我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她睁了一下眼,说了一句,超时了。

我说今天不算超时。

她说算,明天给你算加班。

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整话。

三月十九号早上,她还能睁眼,我给她擦脸,她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说什么。

到了下午,她就没再睁眼了。

我打了电话给她儿子,他儿子说买最近的机票回来。

我打了电话给社区医院,大夫来了,看了一眼,说准备后事吧,就这两天。

她儿子是三月二十号早上到的。

三月二十号,是发工资的日子。

她儿子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她床边给她润嘴唇,用棉签蘸水。

她儿子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走到床边,喊了声妈。

她没反应。

她儿子转身出了卧室,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问我,大哥,我妈从啥时候开始不吃的。

我说三月十二。

他说这都八天了。

我说她不让送医院。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桌上。

他说大哥,这是二十万,我妈之前跟我讲过,说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看着那张卡,啥也没说。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走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三点三十三,因为我是三点半进去看的时候她还有气,三点四十再进去,她手就软了。

但我记得三月十八号那天是三点三十三分她让我拉开窗帘的。

我就把这个时间记下了。

她走的时候手还搭在那个搪瓷缸上。

她儿子办后事办了四天。

那四天我回了自己家,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没起来。

第五天他儿子打电话给我,说要请我吃饭。

我去了,在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

他儿子说大哥,我妈那存折我看见了,三十万出头,你十万。

我说那钱我不能要。

他说你听我说完,这钱我妈交代了两遍,第一遍是去年开春,第二遍是三月十六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那时候她已经不吃饭了,说话都没劲,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房子给我,第二句是存折里给你十万,第三句是她走了让我别为难你。

他说我妈一辈子精明,她这最后三句话,我要是办不明白,我对不起她。

我没吭声。

他把那张卡推过来,说这二十万是我另外给你的,不是我妈的钱,是我的钱。

我说你这是干啥。

他说这些年我不在家,我妈什么脾气我知道,她不愿意去养老院,不愿意来我这儿,她就要在自个儿家里待着,你陪了她十五年,我这当儿子的没啥好说的。

我说那你妈不让你为难,你这让我为难了。

他笑了,说大哥,咱俩都别矫情了,我不是在买你的心安,我就是在还我自己的账。

那顿饭吃完,我还是把那二十万收下了。

周姨的十万我没动,那张存折我到现在也没去取。

我就觉得那钱不该我拿。

可我也没退回去。

我讲这事儿不是想说我多好。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八天不吃饭,是按自己的意思走的。

我上网查过,也问了社区医院那个老大夫,他说人到最后是有自己节奏的,有的人身体不行了,自己就不吃了,器官一点点关,关完了人就走了。

网上说这叫临终断食,说是自然过程,能减轻痛苦,不是严格结论,也没有准数。

我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每个人说法不一样。

我有时候半夜想起来,就想着三月十二那天,我要是硬把粥塞她嘴里,她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天。

可我想想她那脾气,我要是硬塞,她能从床上蹦起来骂我。

这人一辈子讲究脸面,到最后也是按自己的脸面走的。

十五年了,我每天早上九点到她家,她给我开门,说一句来了。下午五点走,她说一句走吧。

现在没人跟我说这两句话了。

我那个兄弟前两天说,老陈你也六十了,该歇歇了。

我说歇啥,不歇了。

我每天早上九点还是出门,绕着小区走一圈,走到她家楼下,抬头看看三楼那窗户,窗帘拉着,她儿子还没卖房子。

我就在楼下站一会儿,然后拐到早市上买点菜回家。

我这辈子没攒下啥大钱,也没干啥正经大事,就是陪一个老太太陪了十五年。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这是份啥活儿。

有时候觉得我拿钱干活,干得踏实。有时候又觉得,我拿的那点钱,买不来人家最后给我那几句体己话。

她最后那八天没吃没喝,我伺候了八天,可我没劝过她一口饭。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要是劝了,她会不会听。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谁像我一样,当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差事,最后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干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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