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该是什么样?
一坡黄土,几孔窑洞,风一刮,土就从坡上漫下来。这些画面里,没有水。
直到车拐过最后一个村,山坳里忽然豁开一汪湖:十五间白房子,整整齐齐地停在水面。
那一刻,我们关于陕北的印象,都被洗掉了。
去黄龙之前查了一眼天气,那几天正赶上大降温,最低零下七八度。作为一个在南方待惯了的人,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但还是把箱子里最厚的那件羽绒服翻了出来。
落地才明白这数字是什么意思:走出舱门,风是硬的,嘴唇开始起皮。租了车,从西安往黄龙开。
车出西安,导航上的海拔一路往上爬。说「上山」不准确,整段路都在坡上,坡连着坡,很少有一段是平的。路好,车少,只是耳朵时不时闷一下,咽口口水才通。
海拔一点点升,天空一点点近,路边开始出现窑洞,一排一排,门洞朝着路,窗洞里没有灯。两个小时,到黄龙。后来跟管家聊起来才知道,这条路 2021 年才通高速;以前走低速,西安过来要三个半小时。
一直以为下了高速还要开很久,实际上只有十余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乡道,两边是村子,房子挨着房子;路过一个景区,门口没什么人。再往前,湖就出现了。正是红叶向黄叶过渡的季节,山间的颜色一层一层,绿的、黄的、红的,层层叠叠,是秋天在慢慢收尾。
车子刚停稳,一辆摆渡小车就从里面开了出来。管家笑着打个招呼,利索地把行李箱搬上去,「走吧,带你们去房间。」语气自然得像招呼老朋友。
船房比照片里更让人意外。它不是建在湖边,是直接架在水面上,一间一间浮着。白色的、尖顶的,一排一排,像帆。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船,是照船的样子盖的房子。这片的设计叫「盘龙游水、百舸争流」,十五间客房,像十五只停在湖上的小船。
「这片水叫龙湖。」侠姐在这儿做保洁,「这里原来是田地,地被征收以后挖成了湖。湖上先做的是划船、蹦极这类项目,后来才盖成了这排房子。所以湖是旧的,房子是新的。」
推门进去,桌上摆着一盘水果,都是本地的,一整面窗朝着湖,窗下伸出一座露台,像从船身延伸出去的甲板。十五只小船各朝一面,但每一间看到的湖,都不是同一片。
到的时候正好是饭点,放完行李直接去了山果落。餐厅架得很高,坐进去,视野里全是一片帆船房。说不出哪里特别,但坐下来那一下,人是松的,像飘在湖上吃饭。暖光刚亮起来,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湖面上的船房也次第亮灯,像一只只停在湖上的萤火虫。
老范过来推荐菜品。他是餐厅主管,一道一道地讲,讲得很耐心,指着一道菜说,「厨师是黄龙本地人,可以尝尝这里的本地菜。」
第二天是被光叫醒的。
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山影淡淡地浮在雾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坐在露台上裹着外套,看着雾气一点一点散开,湖面慢慢亮起来。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早餐还是去山果落。可以自选主食,外加自助的沙拉、面包和水果,中西结合。从餐厅的窗户望出去,船房的白色帆布在晨光里格外干净,和昨晚灯火阑珊的样子完全不同。
老范端着一壶茶走过来,聊起了餐厅的事。他说,「这个县虽然小,但该配的机构都在,各种局、各种事业单位,公务员加上林场的职工,能有两三千人,这些人就是县里的消费主力。」所以山果落的客人不只是飞茑集的旅人,还有不少县里的人专程赶来吃——商务宴请、家庭聚餐,生意好的时候能坐满好几桌。
吃完饭开始在民宿里四处转。与其说这是一家民宿,不如说是一座浮在水上的小村落。每走几步,视角就换一次,湖面和船房的关系也跟着变。
大堂是圆环形的,穿过一条架在湖面上的通道才能到达。圆环的中心留着一棵柿子树,孤零零地立在正中间,枝头还挂着好些橙红色的柿子。你见过长在湖上的柿子树吗?盯着它看了很久,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好看,是奇怪得好。
大堂下面是书吧,离水面更近。顺着台阶走下去,脚下的木板微微晃动,能感觉到湖水就在底下。书吧不大,但书选得不敷衍,有小说、有诗集、也有几本关于陕西地方文化的册子。随手抽了一本,靠在窗边翻了几页。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书页上,偶尔抬头,能看到湖面上有鸟飞过。
沛沛说,「开业以来有不少附近的村民专程走进来看一眼。有的在门口拍几张照片,有的绕着船房走一圈,嘴里念叨着‘还能这么盖房子’」。他们不消费,就是好奇——在这片挖出来的湖上,突然冒出了十五只白色的船,搁谁都得来看看。
侠姐是本地人,家在高速路口那个村,开车到民宿只要三五分钟。民宿刚开业那阵子,她带了好几拨亲戚朋友过来参观,大家转了一圈,都说,「好看、新鲜,没想到家门口能盖出这样的房子。」
下午没什么安排,索性把民宿里能玩的东西都试了一遍。
大堂里摆着围炉煮茶的器具,炭火烧起来,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橘皮和桂圆的甜香。沛沛说,「冬天民宿上了围炉煮茶和热红酒的活动,客人住一晚也不会觉得无聊。」坐在炉边剥一颗橘子,喝一口热茶,窗外是冬日的湖景,时间一下子就慢下来了。
大堂的窗边放着几辆自行车,飞茑集的旅人可以骑着绕民宿周边的骑行步道走一圈。步道沿着湖岸延伸,穿过一片小树林,偶尔能看到几只水鸟从湖面掠起。骑累了就把车停在路边,站在湖边发一会儿呆。
「湖里本来就有鱼,民宿也放了一些。」所以民宿里还备着钓竿,有兴趣的话可以在湖边钓鱼。傍晚时分,如果想喝一杯,可以让管家帮忙煮一壶热红酒,端到露台上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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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一天,管家大钧说,「带你出去看看。」
他是管家,河南人,之前在浙江待了好些年,又辗转到了黄龙。来黄龙后,他把周边都跑熟了,哪条路好走、哪个观景点人少、哪个时间去能碰上好东西,心里都有数。
第一站是无量山,离民宿只有十分钟车程。想爬山就把车停在山脚自己走上去,嫌累就问管家,他会告诉你另一条路,开车直接到山顶。山顶就是莲云寺,寺里有一幕著名的「五松抱柏」——五棵松树围着一棵柏树,枝干交错,像是五个人护着中间一个,据说树龄已超过五百年。但最有名的还得是一则「武则天夜宿莲云寺」的传说,大钧告诉我,「武则天曾梦见‘北行五百里,仙鹤飞翔之地,莲云升腾之地,真龙现身’,然后来了这里,夜宿莲云寺。」所以莲云寺才得以名震天下。寺里既有女尼,也有男僧,在别处倒是少见。
从无量山出来,路过穆柯寨,远远看了一眼。那是穆桂英屯兵的古寨遗址,登山石阶一直通向山顶,据说可以俯瞰整个县城。大钧说,从无量山其实可以徒步走到穆柯寨,下次来可以试试。
随后,车拐进了县城。县不大,一条川道,两边是山。进入县城,西北的味道就出来了。街上烟火气很足,11月,红灯笼已经高高挂起来了,一串一串,有点像南方过年时才有的样子。路边的小店卖什么都有,吃食很地道,不是那种给游客准备的「特色」,是本地人自己吃的。大钧说,「住在这儿的人,家里做饭的多,出来吃的少,所以能在街上开下去的馆子,都是有固定客人的。」
「我们这个县,跟别处不太一样。」想起老范说的。「平时街上人不多,留下的很多都是老人。但到了夏天,人就多起来了——这边凉快,最高气温才三十度出头,很多西安或者隔壁市的人在这边买了房子,过来避暑,一住就是几个月。」所以黄龙也被人叫作「慢城」,适合康养,适合避暑,适合什么都不干。
从县城出来,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海拔也越来越高。大钧指了指前方,「风车小镇,快到了。」
他说「界头庙」这个名字跟荆轲有关,刺秦失败后,头寄放在这里的庙里,「寄」念着念着就成了「界」。不知道真假,但他说的时候很认真。
风车小镇在山顶,海拔一千四左右。十几台巨大的白色风力发电机矗立在山脊上,叶片缓缓转动,投下的影子在草甸上慢慢移动。站在风车下面抬头看,巨大的叶片从头顶掠过,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巨物恐惧症」。
「我第一次来也觉得吓人,后来习惯了就好了。」山顶风很大,太阳很晒,大钧说,「黄龙这边防晒没用,只能靠物理防晒。」但风景确实好。脚下是无边的草甸,头顶是湛蓝的天,远处群山连绵。大钧说,「天气好的时候,在这里看日出、日落都很适合。」
交流大会在隔壁市的一个小镇上,说是大会,其实就是一条长长的街面上摆满了摊位,一个挨一个。红枣、核桃、蜂蜜、水煎包、糖葫芦,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本地吃食。摊主们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看到有人走近就热情地招呼。价格也「古朴」——一大袋红枣只要十块钱。南方以前也有这种大会,现在很少见了,小时候去过,再看到的时候有点恍惚。
天色暗下来,镇上的人却越来越多,很多人刚吃完晚饭,带着孩子出来逛。那种热闹不吵闹,是北方小镇独有的、温吞的烟火气。
「黄龙可玩的地方不止这些,树顶漫步、壶口瀑布、石门峡漂流……」这些都是当地人侠姐推荐的,只是时间不够,没去成。但这一天走下来,大概明白了黄龙的「另一面」是什么——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景区,而是藏在日常里的东西:县城里红灯笼照着的老街,交流大会上蹲在路边啃水煎包的人,风车底下那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安静。它不亮眼,但它真。
大钧在路上说过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飞茑集给旅人最重要的东西是:静。来这儿的人,多半是来求静的。」
黄龙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慢、静、不催人。湖上这十五只小船,不过是把黄龙的慢和静,收进了一个可以住下来的地方。
离店那天,车子驶出飞茑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湖。白色的船房静静浮在水面上,和来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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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图片来源:摄影师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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