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情简介

2022 年 9 月 9 日,乙 MCN 公司与甲某签订《电子商务运营合作协议》,约定合作运营抖音平台"某某爱美食"账号(UID:18***663)。合同约定:甲某将抖音账号交由乙公司运营,双方各占 50% 所有权;公司提供直播间建设、运营服务及广告推广。

合同明确约定:任何一方单方面终止合作构成根本违约,违约方视为自动放弃账号所有权。同时约定了保密义务及 5 万元违约金条款。

2023 年 5 月 15 日,因运营人员离职,甲某提出解除合作。乙公司未同意。次日,甲某将乙公司从账号中剔除,更改预留微信号,并将账号更名为"某某美食记"。

乙公司诉请:甲某支付 5 月利润分成、泄露商业秘密损失、违约赔偿,并返还抖音账号。甲某反诉解除合同,主张账号具人身属性不应转移。

二、判决结果

  1. 确认《合作协议》于 2023 年 11 月 6 日解除;
  2. 甲某向乙公司返还抖音账号(UID:18***663);
  3. 甲某支付 2023 年 5 月利润分成 1.31389 万元;
  4. 甲某支付泄露商业秘密损失 1 万元、违约赔偿 9.457812 万元。

三、律师解读

1、MCN 协议中"违约方自动放弃账号所有权"的约定是否有效?

各方主张:

  • 乙公司主张:合同明确约定违约方自动放弃账号,应依约履行;
  • 甲某主张: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且抖音账号具人身属性不应转移。

根据民法典第七条、第一百五十三条,民事活动应遵循诚信原则,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法院审查认为:

  1. 真实意思表示:该约定系双方平等协商后的真实意思表示,非格式条款;
  2. 合法性审查: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3. 权利义务对等:未排除甲某权利,是对违约后果的明确约定。

故该条款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

本案确立网络主播账号归属约定的效力认定标准。传统观点认为虚拟财产具有人身属性,不得强制转移,但法院突破这一认知。

契约自由原则在虚拟财产领域得到充分尊重:只要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当事人可自由约定账号归属。该约定实质是对"违约后果"的预设,而非剥夺主播基本权利。

对 MCN 行业的启示:可在协议中明确账号归属条款,但需注意三点:①双方协商而非单方格式;②违约情形具体明确;③违约金数额合理。

2、网络主播账号归属应如何认定?

各方主张:

  • 乙公司主张:账号经济价值与公司投流、运营密不可分,应归公司所有;
  • 甲某主张:账号粉丝基于个人魅力吸引,具人身属性不应转移。

网络直播账号归属本质是经济价值归属之争。法院采用"三重审查标准":

  1. 人身依附性:案涉账号发布的内容为美食制作,未见甲某本人出镜,粉丝喜爱基于内容而非主播个人;
  2. 经济贡献度:账号价值提升与乙公司投流、运营服务密不可分;
  3. 公平效益原则:账号判归乙公司不会贬损其经济价值。

综上,案涉账号经济属性强于人身属性,判决归乙公司所有。

本案确立虚拟财产归属的综合认定规则,填补了网络主播账号权属认定的立法空白。

人身属性判断:关键看是否形成"个人 IP"。若账号内容以主播形象、人格魅力为核心,则人身属性强;若内容为技能展示、产品评测等,则经济属性主导。

经济贡献度考量:法院重点审查 MCN 公司的投入(资金、运营、推广)对账号价值提升的贡献。本案中乙公司持续投流、策划内容,是账号价值增长的关键因素。

司法政策导向:鼓励资源有效配置,避免账号闲置贬值。将账号判归更能发挥其价值的主体,符合市场经济效率原则。

3、违约方应承担何种责任?违约金如何调整?

各方主张:

  • 乙公司主张:甲某构成根本违约,应按约定支付 5 万元商业秘密损失及可得利益损失;
  • 甲某主张:违约金过高,且公司未提供服务导致合同无法履行。

甲某无正当理由单方解除合同,构成根本违约。但法院对违约金进行调整:

  1. 商业秘密损失:约定 5 万元,法院酌情调减至 1 万元。理由:离职员工已事先知悉部分信息;再次登录时间短;乙公司未证明实际损失。
  2. 可得利益损失:以 2023 年 1-5 月平均利润分成 1.050868 万元为标准,计算 9 个月损失 9.457812 万元。

本案确立违约金调整的司法裁量规则,体现《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的适用逻辑。

调整依据:违约金过分高于实际损失的,法院可酌情减少。本案中 30 万元违约条款被大幅调减,因虚拟主播行业尚处发展初期,头部效应明显,中小型主播商业价值有限。

损失计算标准:①以实际收益为基础(1-5 月平均利润);②考虑合理止损期间(9 个月而非无限期);③排除不可预见风险。

对行业合同的启示:①违约金条款应分级设置(轻微违约、重大违约);②明确损失计算方式,避免笼统约定高额违约金;③注意止损义务,守约方应及时采取减损措施。

结语

本案确立网络主播账号纠纷裁判规则:

  1. 约定优先原则:双方有明确约定的,依约确定账号归属;
  2. 综合认定标准:无约定时综合人身属性、经济贡献、公平原则判定;
  3. 违约责任分层:违约方需承担账号返还、利润分成及可得利益赔偿。

对 MCN 机构的建议:①在协议中明确账号归属、保密义务及违约责任;②保留运营投入证据(投流记录、策划方案等);③建立规范的解除合同程序。

对主播的警示:①审慎签约,充分理解违约后果;②单方解约可能面临高额赔偿及账号丧失风险;③如需退出应协商解除而非擅自违约。

案号:(2024)苏 13 民终 1419 号
裁判法院: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 年 7 月 10 日
关键词:网络主播、账号归属、商业秘密、违约金调整

本案涉及主要法律法规

  1.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
  2.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
  3.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4.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六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请求赔偿损失。
  5.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条: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适当减少。

作者简介:

林玲律师

北京寰辰 商事及合规部主任

中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

2024年度及2025年度盈科优秀公益律师并获原创作者奖

《律师说法案例集》(8)(9)(10)(11)副主编,2025年度北京市朝阳区司法局(青年路)法律顾问,北京现代企业研究会成员,中关村人才协会现代农业委员会专家顾问。

专业方向:公司及相关 企业合规(团队《国有企业合规管理体系建设专项法律服务产品》入选2024-2025法律服务创新产品案例) 民商诉讼,知识产权及不正当竞争,刑事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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