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女儿去住了新疆几天,说句实话:新疆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我叫祁凤芝,今年六十三,河南开封人,退休前在新华书店文具柜台站了三十年,卖本子、铅笔、蓝墨水,退了八年。老伴周德水,原先在农机厂看大门,腰不好,这回没一块儿来。女儿周宁,三十四,大学毕业去了伊宁,在当地一所中学教地理,嫁的是本地人何勇,在供电所跑外线;外孙三岁半,秋天才入园。亲家母姓王,生在这边,巷子里都喊何家婶子,祖上早年从甘肃过来,到何勇这辈是第三代。

女儿打了三回电话,说趁天好来住几天,别总等。我头一回坐飞机,从郑州折过去,耳朵闷了半路。落地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四十,我出舱门一抬头,愣了一下:太阳还挂在老高,光是斜的,白亮白亮,照得停机坪上人影子拖得细长。我说这都几点了,接机的何勇笑,说姨,还早呢,回去正好赶上看伊犁河。

我腕上那块石英表,是开封百货大楼买的,戴了十二年,没快没慢。头三天,这块表把我折腾得够呛。

我六点醒,天是黑的。窗外巷子一点动静没有,没有早点摊的油锅响,没有送牛奶的三轮,连狗都不叫。我摸黑坐起来,把带来的小收音机拧开又关了,怕吵着人。躺回去,眯到八点,饿得胃里发空,想着该吃早饭了,出去一看,院门还虚掩着,蓝漆掉了一块,风一吹,开一条缝,又合上。

九点半才摆早饭。何家婶子拎一只铝壶进来,壶把上缠着布条,防烫。奶茶,咸的,倒在一只掉瓷的搪瓷碗里;一个芝麻馕,掰开,边上焦,心子软;一碟蜂蜜,几块方糖,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我忍不住说,大清早吃西瓜?婶子说,不早啦,都十点了。我低头看表,九点四十。

午饭两点。拌面,盘子大,面筋道,菜是番茄辣子炒的,我吃半盘就搁筷子。何勇说姨您别急,晚上还早。晚上九点半开饭,我困得眼皮打架,端着碗直点头,一院子人还亮着天说话。十点出头,天边才慢慢收成青灰,最后那点红压在伊犁河那头,压了得有二十分钟才没。

周宁看我老盯手腕,笑,说妈,咱们的钟没改,太阳没跟着改。她教地理,讲这句跟讲课本似的:这儿单位十点上班,两点午休,八点下班,中间那两个钟头能回家吃饭、躺一会儿。她说,我刚来那年也天天看表,看了一年,后来不看了。

我问那你看什么。

她说,看太阳落到葡萄架第几根横杆。

头两夜我饿。第三夜两点多,我摸到灶房,掰了半块白天剩的馕,就着凉水啃,啃得簌簌掉渣。灯没敢开,月亮从窗子照进来,照见灶台一角。回身的时候,何家婶子站在门帘外头,端着壶,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没说话,把壶搁在灶台上,指指壶,又指指我手里的馕,比了个"泡一泡"的手势,转身回屋了。壶是温的,里头是小半壶奶茶,不咸不淡,比早上那壶淡些。

第二天起,灶台靠里那个位置,天天温着那只小壶。谁也没提那晚上的事。我半夜起来,也不用开灯,摸过去倒半碗,掰一角馕泡软了吃,吃完把碗扣回原处,跟在开封家里给老伴留饭一个手法。

何家院子不大,进门一架葡萄,藤爬满铁架子,横杆数得清,七根。架子底下一张长条木桌,四条腿不齐,一条底下垫着两块旧瓷砖。桌边常年摆四只小马扎,多来人就再从墙根拎。院门白天不插销,风一开一合。隔壁院子的古丽大姐隔墙递东西,一盘烤包子,一碗酸奶,一把刚剪的葡萄,手从墙头伸过来,说一串我听不懂的话,笑一下,手就收回去了。我拿什么回?头回慌,抓了两个从开封带的陈皮糖饼递过去,她接了,第二天回过来一兜无花果,拿叶子一个个包着,叶子上的白浆还沾手。

巷子里的孩子放学不急着回家,书包往长桌上一甩,蹲在葡萄架底下写作业。谁家大人路过,看一眼本子,说两句,走过去,也不多问。有一回我晾的丝巾被风刮到隔壁院里,没等我出门,古丽家的小子从门缝里塞回来,丝巾叠成一方,还搭了七八颗葡萄干在上头,人一溜烟跑了,名字都没留。

我原是带着一肚子心疼来的。

周宁在那么远的地方,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里三句"都好",我就总觉得她苦:人生地不熟,上班没个准点,孩子没人搭手。头两天我寸步不离跟着,看她出门,看她回来,想替她把外孙的衣裳洗了、把菜择了、把灶台收拾出来。结果第三天下午,我看见她自己坐在葡萄架底下。

四点来钟,太阳正从第三根横杆往下挪。她把手机屏朝下扣在桌角,面前一只盆,择豇豆,一根一根掐头去筋,掐得慢慢的。外孙蹲在她脚边玩瓶盖,古丽隔墙喊了一句什么,她抬头应了一声,声调软软的,跟在开封家里完全不一样。择完一盆,她起身进厨房和面,案板上摔两下,拉条子,手腕一抖一抖,条子粗细不匀,何家婶子在旁边笑她,她自己也笑。

那两个钟头,没人给她打电话,没人在群里@她,没有一句"这个今天必须报"。我在文具柜台站了三十年,中午换班吃饭,十五分钟,饭盒搁在柜台底下,边吃边看门口有没有人来。退休以后也没改,一顿饭二十分钟,吃完收碗,觉得不收就是耽误了什么。我坐在马扎上,看她把一盆豇豆择完,忽然有点明白闺女电话里那三个"都好"不是敷衍——她是真的一天里有一段工夫,谁也不来催。

第五天我去巴扎买葡萄干。摊子挨着卖无花果的,葡萄干摊在麻布上,绿的一堆,红的一堆,摊主是个老头,蓝布褂,小秤砣磨得发亮。我挑了半斤,他称完,抓了两把添进袋里,扎口,递过来。我掏手机要再扫一回,说那两把也得算。老头摆手,摆得挺干脆,说了一句,路上吃。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巷口蓝房子一间挨一间,门脸都差不多,拐错了一个口。正站着辨方向,一个背书包的小姑娘看我两眼,抬手往左一指,自己前头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跟上没有,一直把我领到那扇掉了漆的蓝门前,指指门,转身跑了。全程没问我是谁,也没等我道谢。

那天傍晚,长桌上吃了顿凑起来的饭。

古丽家端来一盘烤包子,何勇下班带回一兜蟠桃,婶子焖了一锅抓饭,周宁拌了一盆面。桌子不够长,孩子那头另拼了张矮凳。谁从巷口路过,桌边就喊一声,坐嘛,那人也不客气,拉个马扎坐下,添一副碗,吃完把碗摞到盆里,起身走人,客套话一句没有。我听不懂桌上大半的话,只听得出笑,孩子从这头跑到那头,葡萄叶子的影子在桌上一晃一晃。

我端着那碗奶茶,坐到天彻底黑透,十点半还多。腕上那块表指到十点四十,我头一回没去想"该睡了"。回屋路上,周宁扶着我,说妈,您这两天没催我早点睡。我说,我催谁啊,这天还没黑呢。说完自己先笑了。

临走前一晚,婶子往我箱子里塞了两个窝窝馕,纸袋装好,怕压,搁在最上头,说,路上吃。又是这三个字。我没推,把从开封带来的两包陈皮糖饼留给了古丽家小子。

周宁送我到安检口,没说舍不得,也没说下回什么时候回。她只说,妈,回去别替我算时差。我说,我算不来。

回到开封,老伴扶着腰在门口接,第一句就问:那边到底好在哪儿?

我把箱子打开,葡萄干倒进阳台那只玻璃罐,馕拿出来,硬了,掰了一角泡在粥里,回软。想了半天,我说不上来。说日照长吧,说葡萄甜吧,说院子蓝吧,都像旅游的话。要真说,大概是那张长桌四条腿不齐,来人就添一副碗;是院门白天不插销;是我半夜饿了下地,灶台上温着半壶不咸不淡的奶茶,谁也没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老伴"哦"了一声,咬了口泡软的馕,说,是比咱这儿的火烧耐放。

那以后我们家的晚饭,从五点半挪到了六点一刻。不为什么,就是我收碗收得慢了点,吃完不急着开灯,两个人下楼在石凳上坐一会儿。开封这边天黑得早,六点半楼下的路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坐不了多久,风就凉了,老伴扶着腰站起来,说回吧。

腕上那块表我没拨,还是北京时间,走了十二年,没快没慢。阳台那只玻璃罐搁在老地方,葡萄干抓一小把,配粥正好。箱子空了,纸箱我叠起来塞到床底下,里头还落着几粒芝麻,是那两个馕掉下来的,我没扫,合上盖子,推回去了。

前天周宁发来一张照片,没配话。葡萄架底下那张长桌,太阳正压在第三根横杆上,桌上扣着一只手机,屏朝下,旁边一只盆,豇豆择了一半,马扎拉开着,人没在画面里。

我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饭桌上,去厨房把火关了。粥还温着,泡一角馕,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