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楔子

林晓月这辈子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跟亲哥撞上。鎏金请柬上印着“年度供应商答谢晚宴”,她穿着借来的小礼服,脚后跟被新鞋磨出两个水泡,正打算溜进洗手间歇口气,一抬头就看见大厅正中央那个被七八个老板围着的男人——她亲哥林致远。两人目光隔着香槟塔撞了一下,她哥眼皮都没多抬,她也扭头就走。十分钟后,她老板陈锋不由分说拽着她胳膊往那边走:“走,带你认识认识林总,人家手指缝漏点订单够咱们吃三年。”林晓月还没来得及说“我不去”,人已经被推到林致远跟前。陈锋堆着笑递名片,林致远却把视线落在她光着的肩膀上,眉头一皱,抬手就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怎么穿这么少?”陈锋脸上那笑,瞬间僵成一张扑克牌。

第一章 借来的裙子

林晓月接到晚宴通知的时候正在改第十二版方案。

邮件是行政部群发的,标题加粗标红——“关于参加年度供应商答谢晚宴的通知”,正文第三行写着“要求正装出席”。她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改了又改还是通不过的PPT,恨不得把键盘吃了。正装?她拉开衣柜门,里面统共三件衬衫两条黑裤子,其中一件白衬衫的扣子还是前年双十一凑单买的,缝了三次线,线头都起毛了。另外两件衬衫一件领口泛黄,一件袖口磨得透光。黑裤子倒还行,就是裤腰松了点儿,得系皮带,她皮带也是楼下超市三十九块钱买的,扣头已经有点掉漆。

她坐在床沿上算了一笔账。租礼服一天三百八,加上打车往返六十,晚宴随礼两百——行政部说了,答谢宴要抽奖,每人交两百块钱当奖池,特等奖是台扫地机器人——这么一算,一个晚上干掉六百四。她卡里余额撑到月底本来就紧巴巴的,上个月她妈过生日她给转了一千,这个月房租水电一扣,兜里剩的比脸都干净。

但不去不行。陈锋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答谢宴全员出席,不来扣三天工资。”林晓月当时就在心里骂了一句。扣三天工资她更活不起。

最后她还是租了那条雾霾蓝的缎面裙。楼下“衣美租衣”的老板娘跟她熟,叼着烟给她推荐了七八条,林晓月挑来挑去选了这条最便宜的,三百八一天,押金一千。老板娘把裙子装进防尘袋里递给她的时候瞟了一眼她脚上的鞋:“姑娘你这鞋不行,配这裙子得穿高跟。”林晓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平底小白鞋,鞋头都蹭黑了。

老板娘朝隔壁修鞋摊努努嘴:“王大爷那儿有二手高跟鞋,你去淘一双。”

修鞋摊的王大爷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听她说明来意,从摊子底下拖出个纸箱子,里面横七竖八扔了十几双鞋。“随便挑,四十块钱一双,都是好鞋,前头那些姑娘就穿了一两回。”林晓月翻了翻,挑了双黑色细跟的,七公分,试了试居然合脚。王大爷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穿,前头那个姑娘就穿了半小时,脚都没焐热,来修鞋跟的时候说崴了脚再也不穿了。”林晓月当时没把后半句当回事,掏了四十块钱拎着鞋走了。

她信了大爷的邪。

晚宴那天她一下班就钻进公司洗手间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判若两人——裙子是缎面的,灯光一照泛着层柔光,料子贴着身子往下垂,把她平时被衬衫黑裤遮着的线条全勾出来了。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心里还有点小得意,然后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四十块钱的二手高跟鞋,鞋带扣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鞋底内侧还印着“王记修鞋”的戳。行吧,看不见,裙摆一盖谁瞅得见。

酒店在市中心最贵的地段,顶楼宴会厅,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冷气混着香水味儿。签到台摆着两排胸花,红的黄的粉的,林晓月随便拿了个粉的别胸口,余光扫到旁边几个姑娘正拿手机自拍,穿的裙子一看就不便宜,有个姑娘拎的包她认得,专柜一万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掉了颗水钻的小手包——淘宝六十八买的,去年参加同学婚礼背过一回——默默把手包翻了个面,让掉钻的那头朝里。

陈锋来得早,正端着杯香槟跟几个同行聊得热火朝天。陈锋三十五岁,做贸易公司做了八年,个头不高但嗓门奇大,笑起来满脸褶子,属于那种在饭局上能把死人说活的主儿。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西装,领带打得倒规整,就是皮鞋尖上那道折痕出卖了它服役的年头。看见林晓月进来,他眼睛一亮,朝她招手:“晓月!过来过来!”

林晓月踩着不跟脚的鞋走过去,陈锋上下打量她一眼:“哟,今天捯饬得不错嘛,平时让你穿好看点跟要你命似的。”林晓月扯了扯嘴角:“陈总,正装要求,我这是尊重公司制度。”陈锋乐了,拍拍她肩膀:“行,会说话。今晚来的都是财神爷,你跟着我转一圈,名片我让人印了五百张,你只管发。有个做建材的刘总特爱跟小姑娘聊天,你待会儿陪他多喝两杯。”

林晓月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她最烦这种场合,一帮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满场转,聊的全是今年行情不好明年政策没准,顺带拿眼往在场仅有的几个年轻女性身上瞟。但拿人工资替人办事,她点点头:“知道了。”

她端着杯橙汁满场转悠,跟七八个老总交换了名片。有个做五金件的秃头老总拉着她聊了二十分钟行业前景,从螺纹钢价格聊到国际贸易摩擦,手还“不经意”地拍了她肩膀三回。林晓月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她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路过甜品台顺了块马卡龙塞嘴里,甜得她牙疼。

她第一次瞥见林致远是在七点四十分左右。

当时她正被秃头老总拉着说“小林啊你们公司那个报价是不是还能再压压”,余光扫到宴会厅正门走进来一拨人。打头那个身高腿长,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领带夹闪着点暗光,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往外撇半寸。她心里咯噔一下,这走路姿势她太熟了。小时候她哥跟人打架打输了回家,腿瘸了三天,好了之后就落下了这个毛病,右脚总往外撇着走。她说她哥像鸭子,被她哥追着满院子撵了二里地。

林致远。

她亲哥。

林晓月跟她哥上次见面是去年春节。她哥拎了两箱车厘子一箱坚果去她租的单身公寓,进门就开始念叨:“这房子暖气不行,窗户漏风,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全给房东了。”她当时正感冒,裹着毯子怼回去:“你管得着吗?”她哥把车厘子往桌上一墩:“我不管你谁管你?”两人吵了二十分钟,最后以她哥下楼给她买了三百块钱药收场。她哥走了之后她翻了翻那箱车厘子,底下压着个红包,两千块钱。她当时就给退回去了,她哥收到退款消息回了句:“你行,你硬气。”她回了个“哼”。

但那是去年。今年三月她哥的公司接了政府一个大单,营业额翻了三倍,陈锋在办公室拍着桌子念叨了不下十回“林致远林致远”,那语气跟念叨初恋似的。林晓月从来没吭声。她哥也没提过让她去他公司上班的事,兄妹俩心照不宣——她不想靠关系,他也不想让人觉得他往合作方塞人。她妈在中间传过几回话,被她哥一句“她自己有主意”给堵回去了。

所以此刻她看见林致远,第一反应就是扭头。

她端着半杯橙汁往洗手间方向挪,步子迈得又快又碎,高跟鞋在厚地毯上踩得跟踩棉花似的。路过甜品台她又顺了块巧克力曲奇,边嚼边寻思今晚就装死,这种场合她哥应酬不完的客户,哪能注意到她这个角落里的乙方小透明。她甚至想好了,待会儿要是真撞上了,她就假装去厕所,在隔间里蹲到散场。

结果陈锋不放过她。

八点出头,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正热闹,陈锋一手端着红酒一手拽着她胳膊从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晓月你跟我来,林总到了,这可是今天最大的鱼。”林晓月脚下一个踉跄,七公分细跟卡在地毯接缝里差点崴了脚脖子。她压低声音:“陈总我肚子疼我想去厕所——”

“憋着。”陈锋头都不回。

“我真肚子疼。”

“你刚才还吃马卡龙呢,别以为我没看见。”

林晓月急得冒汗,眼瞅着离林致远越来越近。她哥正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说话,侧脸被水晶灯照得轮廓分明,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商务笑容——她太熟了,每年过年应付七大姑八大姨她哥就是这副表情。她疯狂给林致远使眼色,心里默念“哥你别看我你别看我”,结果林致远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眼皮都没眨,接着跟旁边人碰杯,喝了一口,继续聊天。

装得挺像。

陈锋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双手递名片,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林总您好您好,我是宏远贸易的陈锋,上回展销会跟您助理小周对接过,您当时说让我们等消息。”林致远接过名片低头看一眼,微微点头:“陈总,有印象。”声音不冷不热,标准的甲方腔。

林晓月站在陈锋身后半步,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她哥的视线从陈锋脸上移过来,落在她身上,表情纹丝没动。陈锋赶紧侧身把她让出来:“这是我们公司业务骨干林晓月,小姑娘特别能干,去年光她一个人就跑了三百多万的单子,林总以后有订单多关照。”林晓月被迫上前一步,挤出个笑:“林总好。”

林致远没接话。他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林晓月心说完了完了,她哥从小就这样,一不高兴就皱眉,皱完了就要管闲事。小学时候她同桌男生拽她辫子,她哥放学堵人家门口训了半小时,训得那男生后来见她绕着走。果然,林致远视线往下溜了一圈,落在她光着的胳膊和肩膀上。宴会厅冷气开得足,林晓月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哥注意到了。

林致远把手里酒杯往旁边台子上一搁,伸手就把西装外套脱了。林晓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件带着体温的深灰西装已经兜头盖脸披在她肩膀上,她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咸了:“怎么穿这么少?”

宴会厅那一小块区域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冰块化水的声音。陈锋脸上那笑僵得跟手机死机似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珠子却瞪圆了。旁边几个老总面面相觑,有个端香槟的服务生差点撞上柱子。那个秃头五金件老总嘴张了张,手里的虾饺掉地上了都没发觉。

林晓月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要把外套往下扯:“林总不用不用我真不冷——”她哥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她愣是没扯下来。林致远转头对陈锋笑了笑:“陈总,失陪一下,我跟……林小姐聊两句。”那个停顿微妙得让人浮想联翩。

陈锋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林致远,又看了看林晓月肩膀上那件明显大两号、做工考究到袖口绣着银线缩写的西装外套,再看看林致远搭在林晓月肩膀上的那只手,脸上表情从震惊转到疑惑再转到一种恍然大悟前的便秘状。林晓月被她哥半推半搂着往露台方向走,回头看了陈锋一眼,她老板还站在原地,手保持着刚才递名片的姿势,跟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

露台门一关,外面的爵士乐被隔成闷闷的嗡嗡声。三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林晓月裹着她哥的外套,闻见熟悉的洗衣液味儿——她妈以前就爱买这个牌子,薰衣草香型,超市打折的时候囤一柜子,她跟她哥从小穿这味儿衣服穿到上大学。

“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快两年了吧。”林致远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摸出盒烟又塞回去——他去年戒了,但习惯性揣着,说是手里不攥点东西不得劲。

林晓月把外套往紧裹了裹:“一年十个月零十二天。”

“记得挺清楚。”

“天天数着日子等年终奖呢。”

林致远笑了一声,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压下去了。他沉默了几秒,问:“陈锋这人怎么样?”

“嗓门大,心不坏,就是爱画饼。”林晓月踢了踢脚下的地砖,“上个月说完成业绩带我们去三亚,结果一人发了箱苹果,说是烟台红富士,我拿回家切开一个,里头糠了。”

“你缺钱花?穿这么薄租的裙子?我上回给你转那两万怎么不收?”

林晓月就知道他要翻旧账。去年九月她哥微信转了两万,备注写“买件羽绒服”,她硬是点了退回。她梗着脖子:“我自己能挣。”

“挣什么挣,你那点工资够交房租吗?这裙子一天好几百吧?你穿这个来受罪。”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跟去年过年一模一样的台词。她哥脸色果然沉了沉,兄妹俩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半分钟。露台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砰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哥脸上,把他那眉头照得格外清楚。

最后林致远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行,我管不着。但你今晚穿这个肯定冷,外套你穿着,回头洗了给我送公司去。”

林晓月撇嘴:“你助理看见我送衣服过去怎么说?”

“就说你是干洗店跑腿的。”

“你才跑腿的。”

兄妹俩正拌着嘴,露台门被推开一条缝,陈锋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堆着笑但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林总——那个,里头几个老总想跟您聊聊明年框架协议的事——”他目光落在林晓月身上,又落在她肩上那件明显大两号、做工考究的西装上,笑容明显顿了顿。

林致远恢复了那副甲方面孔,把烟盒塞回兜里:“来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低声说了句“别站风口”,然后跟着陈锋进去了。

林晓月一个人在露台上站了五分钟,吹着冷风把刚才的事理了一遍。她哥那件西装外套袖口绣着他名字缩写,Z.Y.LIN,银线绣的,一看就不便宜。她翻出内衬口袋,果然摸出一张干洗店票根——她哥这个习惯从小就有,什么票据都往兜里塞,小时候她帮她妈洗衣服,从她哥裤兜里掏出过公交卡、螺丝刀、半块橡皮和一只干瘪的知了壳。她妈当时拎着那只知了壳问她哥:“你揣这玩意儿干嘛?”她哥理直气壮:“我们班男生都揣,比谁的知了壳大。”她妈气得把知了壳扔垃圾桶,她哥趁她妈转身又捡回来了。

她正要把票根塞回去,摸到口袋里还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对折的处方笺,上面写着“林致远”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开药内容是“氟西汀胶囊,20mg,每日一次”。林晓月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钟,脑子里嗡嗡响。她哥——那个从小打架没输过、考试没跌出过前三、做生意赔了八十万还能笑着吃三碗饭的林致远——吃抗抑郁药?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处方笺上医师签名那栏写着“李德明”,精神科。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把处方笺折好塞回口袋。

露台门又被推开,这次是陈锋。他脸上那笑没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打量她:“林晓月,你跟林总什么关系?”

第二章 老板的试探

林晓月把口袋按了按,面不改色:“什么什么关系?就刚才你介绍的客户关系。”

陈锋眯着眼看她,那表情跟他查员工报销单时一模一样。陈锋这人有个特点,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一涉及钱和利益,那双小眼睛立马精得跟鹰似的。上回有个业务员虚报了八百块钱油费,被他查了三个月的加油记录,最后那业务员自己扛不住招了。

“客户关系?客户关系人家把外套脱给你披?那件西装我认得,杰尼亚的,一件顶你三个月工资。你跟我说客户关系?”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她,“你当我傻?”

“人家那是礼貌,看我冷。”

“礼貌?”陈锋乐了,从兜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嘴里没点,“我做了八年生意,给甲方陪笑脸陪到脸抽筋,头一回见甲方给乙方披外套的。林晓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认识?”

林晓月心里打鼓,脸上不动声色:“陈总您想多了,我要认识这么大一老板,我还搁你这儿拿底薪?我早跳槽了。”

这话逻辑上没毛病。陈锋琢磨了一下,脸色缓了缓,但嘴上还是不松:“那行,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不过我可提醒你,林致远这人圈子里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上回有个供应商想给他塞回扣,塞了五万,他直接给人举报了,那供应商现在还在圈里黑着,没人敢跟他合作。你跟他打交道小心点,别给我捅娄子。”

林晓月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陈锋又盯着她看了两眼,突然问:“你这裙子哪儿租的?”

“……就楼下那家‘衣美租衣’,一天三百八。”

“三百八租这么薄的裙子?你被宰了吧?”陈锋一脸肉疼,“下回跟我说,我认识一朋友做礼服租赁的,二百一天随便挑,老板是我老乡。”

林晓月心想您这时候倒是精打细算了。她嘴上应着:“行,下回找您。”

两人回到宴会厅,林致远正在跟几个供应商聊事情,余光扫到林晓月进来,视线在她身上那件外套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移开了。林晓月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高跟鞋脱了踩在地毯上缓脚。她掏出手机给她哥发微信:“药怎么回事?”

对面秒回:“什么药?”

“别装,你外套口袋里的处方笺。”

这次隔了快一分钟才回:“偶尔睡不好,医生说调节一下,没事。”

“你失眠多久了?”

“半年吧。真没事,你别操心。”

林晓月盯着屏幕,想起上个月跟她妈打电话,她妈说“你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过年都没回来吃顿饭”。她当时还撇嘴说“人家大老板看不上咱家粗茶淡饭”,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说话。现在想想,她妈那声叹气不对劲。她妈这辈子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叹气,她跟她哥小时候打架她妈叹气,她哥高考报志愿她妈叹气,她三十岁没对象她妈更叹气。但她妈叹气也有区别——为小事叹气是拖长音的,为大事叹气是短促的,短得跟被呛着似的。上回那声就是短的。

她正想着,旁边突然坐下个人。五十来岁,秃顶,戴副金丝边眼镜,笑眯眯地递名片:“林小姐是吧?我是林总公司的财务顾问老周。”名片上印着“瑞和财务咨询有限公司 周德望”。林晓月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警惕起来。她哥公司的财务顾问她认识,前几年是个姓方的阿姨,后来退休换了个年轻男的,这个老周她从来没听她哥提过。

老周压低声音:“林总让我过来问问你,外套明天他让司机去你公司楼下取。”

林晓月心里一惊,嘴上说:“不用不用,我洗干净给他送过去就行。”

老周又压了压声音:“林总说让你别往公司送,他办公室隔壁就是陈锋的办公室,撞见不好。”说完递过来一张纸条,“林总让你后天晚上去这儿吃饭,六点半,他订了位。”

林晓月展开纸条一看——是她哥住的小区门口那家涮肉店。她从小吃到大,麻酱小料特别稠,她哥每次能蘸两碗,吃完了还要拿勺子刮碗底。老板娘认识他们兄妹俩二十多年了,每回去都多送盘糖蒜。

她折好纸条塞进手包,抬头看见陈锋正隔着半个宴会厅往这边瞟,目光在老周和她之间转来转去。林晓月心里一沉,完了,她老板那疑心病算是种下了。

老周走了之后没两分钟,陈锋就端着杯酒晃过来了,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刚才那个老周,你认识?”

“不认识,过来发名片的。”

“发名片?我看你俩聊了半天。”陈锋掏出手机翻了翻,“老周这人我打过交道,专门给几个大老板做财务顾问的,说白了就是帮老板管钱袋子的。他找你干嘛?”

“问我有没有兴趣理财,说年化八个点。”

陈锋看了她半天,哼了一声:“林晓月,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趁早说。我这人最恨别人骗我。”

林晓月迎着他的目光:“陈总,我真没什么瞒你的。要不这样,您要实在不放心,明天我把租房合同、工资流水全打出来给您过目?”

陈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摆摆手:“行了行了,说得我跟查户口的似的。”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说那个理财年化八个点,靠谱吗?靠谱回头把老周微信推我。”

林晓月差点把橙汁喷出来。

宴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林晓月踩着高跟鞋一瘸一拐走到酒店门口等车,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疼得她龇牙咧嘴。陈锋喝了不少酒,叫了代驾,临走前扒着车窗跟她喊:“明天别迟到!迟到我扣你全勤!”

林晓月朝他挥了挥手。她哥的车从地库开上来,黑色奔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慢了一下,车窗降下一条缝,林致远的声音飘出来:“打车回去,别坐地铁了,回头我报销。”

“你报什么销,你又不是我老板。”

“那你把打车发票攒着,月底给我。”

“我不要。”

“那你站着吧,我走了。”

车窗升上去,车往前滑了十几米,又停住了。副驾驶门打开,小赵——她哥的助理——从车上下来,小跑过来递了张一百的:“林总说让你打车,这钱他私人的,不走公司账。”林晓月看着那张一百块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小赵直接把钱塞她手包里扭头跑了。

她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裙子贴腿上,那件男士外套还披在肩上,薰衣草味儿裹着她,跟小时候她哥把棉袄脱给她穿一个味儿。

第三章 涮肉店的实话

后天晚上六点半,林晓月穿着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准时出现在涮肉店。她特意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都没洗——反正她哥从小看她邋遢样看惯了。推门进去,热气蒸腾,玻璃上全是雾,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瞅她一眼:“哟,你哥先到了,老位置。”

林致远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锅底都点好了,清汤加两盘手切鲜羊肉。店里暖气足,他把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件灰色羊毛衫,袖子撸到小臂,看着比宴会上年轻好几岁。桌上已经摆好了麻酱碗,两碗,她哥调好了,上面飘着香菜末和辣椒油——她吃麻酱要加双份香菜,她哥记了二十多年。

“点菜了,你爱吃的都上了。”林致远把菜单推过来,“看看还加什么。”

林晓月坐下来先涮了一筷子肉,嚼着嚼着开口:“药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林致远给自己倒茶,倒到一半停住了,抬眼看着她。兄妹俩对视了几秒,他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公司做到这个规模,事儿多。去年年底差点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我三天没合眼。那会儿每天睁眼就是利息,闭眼就是工资,财务天天给我发报表,我瞅着那红字蹭蹭往上涨,心里跟被人攥着似的。后来缓过来了,但落了个毛病,晚上躺床上脑子停不下来,医生说是焦虑状态,开了点药辅助睡眠。真没大事。”

“没大事你吃半年?”

“也没天天吃。实在睡不着才吃一粒,一盒药我吃了仨月还剩半盒呢。”

“妈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跟她说,她知道了能连夜坐高铁过来给我熬粥。”

林晓月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糖蒜:“那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找我吃饭到底什么事?光为了还外套?”

林致远涮了两片肉搁她碟子里:“两件事。第一,陈锋今天上午给我助理打电话了,旁敲侧击问你跟我什么关系,问得特别细。连你哪年入职、什么岗位、平时跟谁对接客户都问了。你那个老板,心眼不少。”

林晓月一点都不意外:“他前天晚上回去肯定没睡好觉,抓心挠肝想不明白。昨天上班还试探我来着,说什么老周找我理财靠不靠谱,演得跟真事儿似的。”

“所以他得知道咱俩关系,但不能从我嘴里知道。从他嘴里问出来跟你主动说,性质不一样。”林致远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你得想好怎么应对。我要是不挑明咱俩关系,陈锋早晚从别的渠道查出来,到时候他觉得你骗他,你在公司不好待。我要挑明了,他肯定觉得你是我派去他公司的卧底,更麻烦。再一个,以后他谈生意就把你往前推,拿你当筹码跟我讨价还价,你夹在中间难受。”

林晓月咬着筷子头:“那你说怎么办?”

林致远想了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你主动跟他说。别让他觉得自己被蒙了。就说咱俩兄妹关系一般,平时不来往,你不知道我跟你有业务往来。”

“咱俩关系一般?”林晓月瞪眼,“你去年过年还给我转了五千压岁钱呢。”

“那不叫一般?你要不要看看人家兄妹过年都送什么?我同事给他妹买了辆Mini Cooper。”

“你送的是压岁钱!你见过二十八岁还收压岁钱的吗?”

“你收了。”

“我那是给你面子!”

兄妹俩隔着沸腾的铜锅又瞪上了。隔壁桌一个大妈扭头看了他俩一眼,跟她老伴嘀咕:“这俩是小两口吵架吧?你看那男的给女的夹肉呢。”林致远听见了,脸色变了变,闷头涮肉不说话了。林晓月也臊得慌,闷头吃了半盘肉才开口:“行吧,我找机会跟陈锋说。”

林致远点点头,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在公司要是干得不开心就直说,我那儿缺人。”

“不去。你公司那帮人天天加班到十点,当我不知道呢。去年你招那个市场专员,干了一个月跑了,你当我没听说?”

“那是他自己能力不行。”

“人家跟我说了,天天加班写方案,写了八版你全给否了,最后一版跟第一版一模一样你给过了。”

“那说明第一版方向是对的,中间他走了弯路。”

“林致远你讲不讲理?”

“讲理。三倍工资来不来?”

“不去。”

“四倍。”

“你有完没完?”

她哥闭嘴了,乖乖涮肉。吃了一会儿,林致远从包里掏出一管药膏递给她:“宴会上看你脚后跟磨破了,这个管用。”林晓月接过来一看,是她从小用惯的那个牌子,红霉素软膏,她妈以前老买,家里药箱常备。她哥包里揣着这个说明他脚后跟也磨了——他那双新皮鞋一看就硌脚。她低头看了看她哥的脚后跟,果然贴着创可贴。

“你自己也磨了还给我。”

“我皮糙肉厚。”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临走的时候林致远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搁桌上推过来:“这卡里两万,密码你生日。别瞪我,不是给你的,是让你买两身像样的衣服。下回再有这种场合,你穿好点儿,省得我看见了闹心。”

“我不要。”

“你不要拉倒,那我回头给妈转过去,让妈给你买。妈买的你收不收?”

林晓月咬着后槽牙把卡收了。她哥这人就这样,硬塞你不要,他就换条道。小时候她想要个随身听,她哥说“那玩意儿没用”,过了三天她妈给她买了一个,说是“你哥托人从深圳带的”。她哥在边上装没事人,耳朵尖红得跟什么似的。

第四章 办公室风云

周一上班,陈锋把林晓月叫进办公室,倒了杯茶推过来,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晓月啊,上周五那个晚宴,林总对你印象不错。他助理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公司下季度有个新产品线要铺渠道,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接。”

林晓月端着茶杯没吭声。

陈锋接着说:“我寻思着,这单子要是能拿下来,利润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十万打底。你牵个头,对接林总那边,提成我给你这个数。”他又比了个手势,五根手指头弯了三根,“两个点,十万。干不干?”

林晓月把茶杯放下:“陈总,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陈锋笑容收了收:“你说。”

“林致远是我亲哥。”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陈锋脸上那表情跟看恐怖片似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手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又放下,最后端起自己那杯凉茶灌了一大口。他低头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林晓月,又看了看茶杯:“你说什么?”

“林致远,林总,是我亲哥。我亲哥。一个妈生的。他比我大五岁,我小时候他老揍我,长大了他老管我,就这关系。”

陈锋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念叨叨:“我就说呢我就说呢,那天晚上那外套披的,那眼神,那语气——你俩装什么不认识啊?你早说啊!我那天晚上回去心脏不舒服,吃了两粒丹参片你知不知道?”

“早说你还能让我正常干活吗?”林晓月也站起来,“陈总我跟你交个底,我跟他是兄妹不假,但我来公司面试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我自己投的简历,自己面的试。这两年我没拿他一点资源,公司那些客户全是我自己扫楼扫出来的。你要觉得因为他在我这儿拿订单,那我辞职,你另找人对接。”

陈锋站住了,回头看她。林晓月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眼圈有点红,但没躲他的眼神。陈锋盯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辞什么职啊!你哥是林致远你早说啊!我至于上回为了那个破展位求爷爷告奶奶吗?你哥一个电话的事!”

“陈总。”

“哎你别急眼,我开玩笑的。”陈锋坐回去,搓了搓脸,正经起来,“行,我信你。你这两年确实没靠谁,那个华兴的单子你蹲了人家采购部半个月,天天给人买咖啡,我都看见了。这样,新单子你还是正常跟,能拿下来算你的本事,拿不下来我也不怪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回你哥再给你披外套,你能不能提前给我递个眼神?我那天晚上回去心脏不舒服,吃了两粒丹参片。”

林晓月没绷住,笑了。

事情说到这儿本该完了,但陈锋到底是生意人,脑子转得快,第二天就整出新幺蛾子。他把林晓月叫过去,说:“我想了想,你哥那单子咱得用点心思。这样,下周三他公司不是有个项目说明会吗?你代表咱公司去,穿好看点。”

“陈总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正常去就行。”陈锋眼神飘了一下,“那个……你哥结婚了吗?”

“你有病吧?”

“我就问问!你哥那条件,钻石王老五啊,我表妹今年二十六,海归硕士,在银行做风控的,长得也周正——”

“陈锋你要点脸行吗?”

“我就牵个线!成不成另说!”

“我哥离过婚,你知道吗?”

陈锋嘴张大了:“啊?没听说啊。”

“前年离的,没孩子,过了半年就分了。我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忙起来六亲不认,人家姑娘受不了。”林晓月叹了口气,“他现在这状态,你给他介绍对象纯属添乱。他那焦虑症就是累出来的,你再给他塞个相亲,他直接住办公室得了。”

陈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算了那算了,你表妹那事当我没说。”

“那是我表妹吗?那是你表妹。”

“口误口误。”

第五章 说明会上的苏蔓

周三的项目说明会林晓月还是去了,穿了身正常通勤装,没搭理陈锋“穿好看点”的鬼建议。她哥公司租了酒店会议厅,来参会的供应商有二十来家,林晓月签完到找了个靠后位置坐下。林致远进场的时候后面跟着四五个高管,他扫了一眼会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说明会内容很常规,无非是新产品的市场定位、渠道政策、供货要求。林晓月认真记笔记,该提问的时候提问,表现跟其他供应商代表没区别。会后的茶歇环节,她端着杯咖啡站在角落,正琢磨着待会儿要不要去跟她哥打个招呼再走,一个穿米色套裙的女人凑了过来。

“你是宏远贸易的林晓月吧?”女人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笑起来嘴角弧度跟量过似的,“我叫苏蔓,林总的行政助理。林总让我跟你说,中午一起吃饭,楼下那家日料,他订了包间。”

林晓月心里警铃大作。她哥的行政助理?她哥的助理她太熟了,前几年是个男的叫大刘,后来换了个姑娘叫小赵,这个苏蔓她从来没听她哥提过。而且她哥要跟她吃饭从来不通过助理传话,都是直接微信甩个定位,配文就俩字:“吃饭。”连标点符号都不带。

“苏助理是吧?林总让你传话的?”

苏蔓笑盈盈的:“对呀,林总说了,林小姐是他重要客户,得好好招待。”

重要客户?林晓月差点笑出声。她哥要是真让助理传话,原话肯定是“跟那丫头说中午吃日料,不来拉倒”。

她不动声色:“行,我知道了,谢谢苏助理。”

苏蔓走了之后,林晓月掏出手机给她哥发微信:“你新招的助理苏蔓怎么回事?”

过了两分钟回过来:“什么苏蔓?我助理是小赵。苏蔓是市场部新来的总监,我让她负责这次说明会的会务。”

林晓月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有数了。这个苏蔓自己加戏呢。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她让我中午跟你吃饭。”

这次她哥回得快:“我没让她约饭。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那一起吃呗,我正好有事跟你说。楼下日料,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林晓月推开日料店包间门,发现里面坐着三个人——她哥、苏蔓,还有陈锋。陈锋正点头哈腰给林致远倒茶,看见林晓月进来眼睛一亮:“晓月来了!快坐快坐!林总说你爱吃刺身,我特意让店家留了蓝鳍金枪鱼大腹。”他指了指桌上那盘粉红色的鱼肉,“这一盘八百八,我自掏腰包,不走公司账。”

林晓月看了她哥一眼,林致远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苏蔓坐在他右手边,正拿着菜单轻声细语地推荐:“林总,这个海胆是今早空运的,要不要试试?还有这个牡丹虾,特别新鲜。”

林晓月坐下来,陈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没跟我说林总今天也约了苏总监谈事?我差点迟到。苏总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工地上跟人扯皮呢,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就往这儿赶,闯了俩红灯。”

她这才明白——苏蔓以林致远的名义把陈锋也叫来了。打的什么算盘她暂时没看透。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陈锋使尽浑身解数跟林致远套近乎,从国际形势聊到高尔夫球杆,从高尔夫球杆聊到最近新开的茶楼,林致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苏蔓在旁边时不时插几句话,表现得跟林致远很熟的样子,一会儿说“林总上回说的那个方案我改好了”,一会儿又说“林总您胃不好别喝凉的”。林晓月闷头吃刺身,心想这姑娘要是知道她哥胃不好是因为小时候偷吃冰棍被她妈揍了一顿,不知道什么表情。她哥那胃压根没毛病,去年体检报告她看过,幽门螺杆菌阴性,胃镜都没做。

吃到后半程,苏蔓突然把话头递过来:“林小姐跟林总认识很久了吧?那天晚宴我看林总对林小姐特别照顾。”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锋端茶的手停了停,拿眼瞟林晓月。林致远夹菜的动作没变,但林晓月看见他筷子尖顿了顿——她哥紧张的时候就这样,筷子尖会不自觉地抖一下。

林晓月把最后一片金枪鱼塞进嘴里,嚼完了不紧不慢开口:“认识啊,认识二十八年了。他是我哥,亲的。”

苏蔓脸上的笑裂了一道缝,很快又补上了:“哎呀真的呀?林总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林致远这才放下筷子,语气平平的:“我妹不喜欢张扬。她在我合作方公司上班的事,我不希望传得到处都是,苏总监明白我意思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管好嘴。苏蔓脸色变了变,笑着点头:“明白明白,林总放心。”

陈锋在旁边长长地“哦——”了一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演技之浮夸让林晓月想踹他。她哥看了陈锋一眼,嘴角抽了抽,低头喝茶。

那顿饭吃完,陈锋抢着买了单,苏蔓站在林致远旁边送客,笑得跟朵花似的。林晓月往外走的时候,苏蔓叫住她:“林小姐留步,加个微信吧?以后林总那边有什么事我直接跟你对接。”林晓月扫了她二维码,心想这姑娘段位不低,知道从她这儿迂回了。

第六章 苏蔓的算盘

说明会之后第二周,林晓月去她哥公司送补充材料。前台登记的时候她报了名字,前台小姑娘翻了半天访客表,说:“林小姐是吧?苏总监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她办公室。”

林晓月挑了挑眉:“苏总监交代的?”

“对,她说您是她朋友,让您到了先找她。”

林晓月心想这姑娘手伸得够长的。她没去苏蔓办公室,直接给她哥发微信:“我在你公司楼下,材料送上去了。”

她哥秒回:“上来,我办公室。”

林晓月上了楼,小赵在电梯口接她,领着她往林致远办公室走。路过市场部的时候,苏蔓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林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笑盈盈地迎上来:“林小姐来了?怎么不先到我那儿坐坐?小赵你忙你的,我带林小姐过去。”

小赵站着没动:“苏总监,林总让我直接带林小姐过去。”

苏蔓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那行,你带过去吧。林小姐回头有空来我办公室喝茶。”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林晓月进了她哥办公室,把材料往桌上一搁:“你那个苏总监,挺有意思的。”

林致远正在批文件,头都没抬:“她又怎么了?”

“上回说明会她让我中午找你吃饭,转头把陈锋也叫去了。今天我来送材料,她让前台把我往她办公室引。我寻思着,她是不是觉得我跟她是一路人?”

林致远放下笔:“苏蔓这人能力有,但心思活泛。她进来三个月,跟采购部那边走得特别近,我让老周查过,她介绍了好几个供应商给采购部,中间有没有猫腻我还在摸。”

林晓月皱眉:“你早就知道?”

“知道得不全。她是我一个老同学介绍来的,那老同学面子不好驳。先放着看看,翻不出大浪来。”

“那你让我小心点。”

“你怕她?”

“我怕什么,我又不在你公司上班。”林晓月顿了顿,“不过她今天那个劲儿,我瞅着不对劲。她老想跟我套近乎,无非是想通过我搭上你这条线。她是不是觉得咱俩关系一般,想拿我当跳板?”

林致远想了想:“有可能。你回去跟陈锋说一声,苏蔓要是找他谈合作,让他多留个心眼。”

林晓月回去就跟陈锋说了。陈锋听完沉默了半天:“苏蔓?就是那天吃饭坐你哥旁边那个?她前天还真给我打电话了,说她手里有个项目想跟咱合作,问咱有没有兴趣。我寻思着她是林总公司的人,就应下来了,约了下周见面。”

“你答应了?”

“还没签合同,就见个面聊聊。”

“聊的时候注意点,她可能打着你妹的旗号在外面拉关系。”

陈锋一拍大腿:“得嘞,我心里有数了。”

接下来几天,林晓月忙得脚不沾地。她哥公司新产品渠道招标开始走流程了,她得准备标书,做报价,跑工厂看样品,写铺货计划。陈锋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拉着她开会,动不动就说“这单子拿下来年底给你包个大红包”。林晓月加班到晚上十点是常事,有一回在办公室趴着睡着了,醒过来一看手机,她哥给她发了条微信:“还在公司?”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她回了个“嗯”。过了二十分钟,楼下便利店的小哥拎着个塑料袋上来敲门:“林小姐是吧?有个先生给你点的外卖。”

袋子里是一碗馄饨,一份蒸饺,还有一盒热牛奶。小票上备注写着“馄饨别放香菜,蒸饺要醋”。她拍照发给她哥:“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她哥回:“你朋友圈三个小时前发了条‘好饿’,配了张办公室灯管照片。”

林晓月翻回去一看,还真是。她自己都忘了发过。她把馄饨吃了,汤都喝干净了,拍了张空碗照片发过去:“谢了。”她哥回了个“少熬夜”的表情包,是个熊猫黑着眼圈举牌子的那种。

第七章 招标会上的变故

新产品渠道招标会定在四月中旬。林晓月准备了半个月的方案,报价、铺货计划、营销支持、售后条款,每一项都反复打磨过。陈锋看了三遍,挑不出毛病,最后说了句:“你哥要是给别人了你别哭。”

“他敢。”林晓月头都没抬。

招标会当天,宏远的方案排第三个讲。林晓月穿了身深蓝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站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底下评委席上林致远面无表情地翻了翻材料,问了两个技术性问题,她答得滴水不漏。苏蔓坐在评委席旁边做记录,全程没抬头。

讲完之后林晓月回座位,陈锋凑过来:“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看天意。”

“你哥那表情我看不出好坏。”

“他开会从来那个表情,我高考出分那天他看完成绩单也是那个表情,最后我妈急得掐他人中。”

结果三天后公示,中标的是一家叫“瑞鑫商贸”的公司,报价比宏远高了八个百分点。林晓月盯着公示邮件看了半天,给林致远发微信:“瑞鑫什么来头?”

她哥回:“苏蔓介绍的,说是她前同事的公司。我已经让人查了。”

“你之前不知道?”

“招标是采购部主导,苏蔓是市场部总监,评委里有她两票。我昨天才知道结果。”

林晓月气得把手机拍桌上了。陈锋闻声从办公室探出脑袋:“没中?”

“没中。”

陈锋缩回去了,过了两分钟又探出来:“你哥是不是不认你这妹妹了?”

“陈锋你闭嘴。”

当天晚上林致远给她打电话,声音听着也窝火:“瑞鑫资质有问题,我让人查了他们去年供货记录,有两批货质检不合格。采购部那边我打了招呼,流程重新走,苏蔓我让她停职了。”

“你停她职不怕人说你护短?”

“我护什么短?她拿我名义在外面拉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回那个苏蔓约你吃饭我就觉得不对劲。还有件事,她之前跟陈锋说能帮宏远拿单子,要了陈锋五万块钱好处费。”

林晓月愣住:“陈锋给了?”

“给了。苏蔓跟他说是给我的打点费。”

林晓月挂了电话转头给陈锋打过去,劈头就问:“你给苏蔓五万块钱?”

陈锋在那头支支吾吾:“她说……她说能递话给你哥……”

“陈锋你是不是傻?我哥要收钱能让你知道?他缺你那五万块钱?”

陈锋快哭了:“我这不是着急吗!你又不肯出面帮你哥牵线,我寻思走个偏门。她说她跟林总关系特别铁,还说林总离婚之后她帮着处理了不少私事,我就信了。”

“她跟林总关系铁?她连林总吃药减量了都不知道,她铁个屁。你马上把转账记录找出来发我。”

陈锋手忙脚乱去翻记录,五万块钱转给一个叫“瑞和咨询”的对公账户,备注写着“信息咨询服务费”。林晓月把截图转给她哥,她哥回了三个字:“跑不了。”

第二天林致远给苏蔓打了电话,原话林晓月不知道,但据小赵后来跟她八卦,她哥那天在办公室里声音不大,但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退钱”“报警”几个词。苏蔓当天下午就把五万块钱退回了陈锋公司账户,然后递了辞职信。

第八章 夜谈

苏蔓的事折腾了小半个月,钱退回来了,人也辞退了。瑞鑫的标被废,重新招标,宏远这次正常走流程中了标。陈锋拿到中标通知书那天在办公室转了三圈,又给林晓月涨了五百块钱底薪,这回她没拒——加班费总得给吧。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林致远约她周末回家吃饭。兄妹俩买了菜回她哥的公寓,林致远系围裙炒菜,林晓月坐沙发上逗她哥养的橘猫。猫叫“元宝”,肥得跟个球似的,趴她腿上打呼噜,呼噜声比她手机震动还大。

“苏蔓那事,你处理得挺利索。”林致远端了盘青椒炒肉出来。

“你处理得利索,我就打了个电话。”

“陈锋那人,能力有,就是路子野了点。你在他那儿多盯着点。”

“知道了。”林晓月夹了筷子肉,嚼了两口,“你那个药还在吃?”

林致远盛饭的手停了停:“减量了。医生说再吃两个月可以停。”

“为什么吃那药?去年资金链的事?”

林致远把饭碗搁她面前,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也不全是。那阵子压力大,晚上睡不着,脑子里老转些乱七八糟的。后来跟你吃了那顿涮肉,聊开了,反倒好多了。”

林晓月扒了口饭,闷声说:“那你以后有事别憋着。我是你妹,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跟你说?你连两万块钱都不收。”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给我钱我收了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挣不着。”

林致远叹了口气,把一块瘦肉夹到她碗里:“行行行,你厉害。那下回我要是失眠,你陪我吃涮肉总行吧?”

“麻酱你调。”

“废话,哪回不是我调。”

兄妹俩闷头吃饭,元宝在桌子底下转悠着等投喂。吃到一半林晓月想起件事:“陈锋说想请你吃个饭,赔礼道歉。”

“他赔什么礼?”

“他说他脑子进水了给苏蔓塞钱,差点把你单子搅黄了。”

林致远想了想:“吃饭行,让他别再提给我表妹介绍对象的事。上回他说那话我差点把茶喷他脸上。”

林晓月乐了:“你知道了?”

“你哥又不傻。他那天说‘我表妹二十六海归硕士’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我酒杯里了。”

吃完饭林晓月洗碗,林致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哥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说话,就站旁边看,等别人先开口。林晓月憋了三分钟没憋住:“你有话直说。”

“你那个房子,暖气修了没?”

“修了,物业给换了个阀门,今年冬天应该好点。”

“好点个屁。你那个楼我去过,外墙保温层都没有,暖气烧到六十度你屋里能到十八度算烧高香。”她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台面上,“我这儿空着两间屋,你搬过来住。”

“我不。”

“为什么?”

“我搬过来算怎么回事?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爸。”

“哥跟爸就差一个字。”

“那差着辈儿呢。”

林致远看了她一会儿,把钥匙收回去了:“行,不搬拉倒。那你每周至少来吃两顿饭,我做饭。”

“你做饭我洗碗。”

“成交。”

第九章 陈锋请客

陈锋请客那天选了个淮扬菜馆,包间里就四个人——陈锋、林晓月、林致远,外加陈锋非要拉来的他那个做淮扬菜的厨子朋友,说是“让林总品品正宗狮子头”。陈锋穿了件新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给林致远鞠了个半躬:“林总,上回那事是我脑子进了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林致远摆了摆手:“坐吧,别站着。”他看了林晓月一眼,意思是“你老板怎么还这德行”。林晓月耸了耸肩,意思是“他就这样”。

陈锋坐下之后嘴就没停过,从狮子头聊到软兜长鱼,从软兜长鱼聊到文思豆腐,每一道菜上来他都要站起来给林致远布菜。林致远吃了两口,把筷子搁下了:“陈总,你再这么客气我就走了。”

陈锋讪讪坐下:“那不客气不客气,林总您自己来。”

林晓月闷头吃菜,听着她老板跟她哥在那儿聊生意上的事。陈锋这人虽然路子野,但正经谈起业务来脑子转得快,市场行情、客户心理、渠道建设,说得头头是道。林致远听了一会儿,脸色缓和下来:“陈总,你宏远那个团队,除了我妹还有几个能打的?”

“还有俩,一个跑华北一个跑华南,都是干了好几年的老手。就是缺个大客户总监,我这不一直让晓月顶着嘛。”

“她什么职级?”

“业务经理,底下带俩新人。”

林致远看了林晓月一眼,那眼神她太熟了,小时候她拿回成绩单她哥也是这么看的,先扫分数再扫名次,然后眉头一皱。果然,她哥转头对陈锋说:“陈总,我妹在你那儿干了快两年,业绩你心里有数。该提的提,别老拿她当业务员使。”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捣蒜:“提提提,下个月就提,我早就想提了,这不是怕别人说闲话嘛。”

“谁闲话?你让他来找我。”

林晓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俩当我面聊我职位的事,能不能问问我的意见?”

她哥和陈锋同时扭头看她,异口同声:“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

陈锋乐了,端起酒杯跟林致远碰了一个:“林总,你这妹妹,跟你一个脾气。”

林致远跟他碰了杯,喝了口茶:“那是我妹,不像我像谁。”

第十章 年会之前

五月底公司办年中答谢宴,还是那家五星酒店顶楼,还是那个宴会厅。林晓月这回学乖了,自己买了条打折的连衣裙,三百块,不透风不漏肩,脚上穿了双平底乐福鞋。陈锋看了直摇头:“你怎么越穿越回去?”

“舒服。”

“你好歹穿个带跟的。”

“你报销我就穿。”

陈锋闭嘴了。

宴会开始前陈锋拉着她嘱咐:“今天你哥也来,你俩别又给我演那出‘我们不认识’的戏码,我心脏受不了。”

“知道了知道了。”

林致远来得比上次早,带着小赵和两个副总。一进门陈锋就迎上去握手,这回腰弯得没那么低了,笑容也自然多了:“林总,欢迎欢迎,今天我们晓月特意给您留了主位。”

林致远扫了他一眼:“陈总,叫得挺亲。”

“那不能叫林总了,得叫哥——”陈锋话没说完被林晓月一肘子杵在腰上,疼得龇牙。

林致远看着自家妹妹跟陈锋闹,嘴角翘了翘。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就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林晓月走过去递了杯温水:“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你什么时候管起我来了?”

“妈让我盯着你。”

林致远接过水喝了一口,突然问:“你那个房租是不是快到期了?”

“干嘛?”

“搬我那儿住去。我那儿三室两厅就我跟元宝,空着两间屋。你住一间,房租省下来买双好鞋。”

“我不去。你那小区物业费一个月顶我半月工资。”

“物业费我交。”

“那也不去。我住得好好的。”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但林晓月知道他肯定憋着后招呢。她哥这人就这样,从来不硬逼,但会换个法子把你绕进去。果然,过了会儿他又开口:“那你每周至少来吃两顿饭,我做饭。”

“你做饭我洗碗。”

“成交。”

陈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端着酒杯嘿嘿笑:“林总,那个……我表妹那事——”

“打住。”林致远抬手。

“不是不是,我表妹上个月结婚了,嫁了个程序员。我是想说,下回咱吃饭我安排,我认识一厨子做淮扬菜特地道,上回那个狮子头就是他做的,林总您不是夸了一句嘛。”

“那厨子还行。下回再约。”

陈锋乐得跟什么似的,端着酒杯满场转悠去了。林晓月看着她老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虽然毛病一堆,但至少没坏心眼。

宴会进行到抽奖环节,林晓月抽了个三等奖,一台空气炸锅。她抱着箱子下台,她哥在底下坐着,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运气不错”。她坐下之后把箱子搁脚边,她哥探头看了一眼:“这牌子不行,回头我给你换台好的。”

“你少来,我抽的什么就是什么。”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随你。”

陈锋在旁边听见了,插了句嘴:“林总,您要是不想要那空气炸锅,给我呗?我媳妇天天念叨要买一个。”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我妹抽的,你问她。”

陈锋扭头看林晓月,林晓月把箱子往怀里一搂:“不给你,我给妈带回去。”

宴会快散的时候,林晓月去洗手间出来,在走廊碰见林致远。她哥靠在墙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最近好多了……药停了……对,我妹每周来两趟……她做饭不行,就会煮泡面……我做的……她洗碗……行,回头带她回去看你……”

林晓月站在拐角没过去。她哥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偷听?”

“谁偷听了,我刚出来。”

“妈打的,问咱俩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回啊,我想吃妈做的红烧肉了。”

“那周末一起走。”

“你开车来接我。”

“你打车到我那儿,咱俩一块走。”

“你来接我。”

“林晓月你蹬鼻子上脸是吧?”

“林致远你接不接?”

她哥瞪了她两秒,叹了口气:“接,七点,别磨蹭。”

尾声

后来宏远跟林致远公司的合作上了正轨,林晓月牵头的项目组扩到五个人。陈锋兑现了诺言,把她提成了大客户总监,底薪涨了两千,提成另算。她再也不提让林晓月去她哥公司的事了,倒是逢年过节主动给她放假——“回去跟你哥吃顿饭,别老加班。”

林致远吃了两个月的药停了。林晓月每周去他那儿吃两顿饭,有时候是她哥做,有时候兄妹俩一起糊弄。有一回她哥加班到九点才回家,她饿得不行了,自己动手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她哥回来尝了一口说“还行”,然后闷头吃了两碗饭。第二天她发现那盘西红柿炒蛋被她哥倒了,厨房垃圾桶里全是西红柿皮。

元宝从十四斤涨到了十六斤,被林晓月勒令减肥。她哥不服:“猫胖点好看。”林晓月把猫粮碗收走了:“你胖点好看吗?你自己天天健身房跑,元宝凭啥不能减?”她哥理亏,讪讪地去买了袋低脂猫粮。

至于苏蔓,听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干了仨月又走了,具体什么情况没人关心。老周后来跟林晓月混熟了,有一回喝多了跟她说:“你哥那人啊,什么都自己扛。去年资金链那事,他三天没睡觉,第四天早上我给他送报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我把他拍醒了,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工人工资发了没’。”

林晓月听了没说话,晚上给她哥发了条微信:“下回你再不睡觉,我就去你办公室把你电脑电源拔了。”她哥回了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老周跟你告状了?”再然后:“周末来吃饭,我炖排骨。”

有一次林晓月加班到晚上九点,下楼看见她哥的车停在公司门口。林致远摇下车窗:“陈锋说你又没吃晚饭?”

“你怎么来了?”

“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瘦了。上车,涮肉去。”

林晓月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嘟囔:“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妈就这毛病。你忍着吧。”

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林晓月刷着手机突然想起来:“哎哥,下回公司宴会你还去吗?”

“去啊,陈锋说今年整只烤全羊。”

“那你别给我披外套了,陈锋上回回去吃了两粒丹参片。”

林致远笑了一声:“那他得习惯。我就你一个妹妹,冷着了算谁的?”

林晓月没说话,扭头看窗外。夜景在玻璃上淌成一条条光带,她想起小时候冬天上学,她哥把棉袄脱给她穿自己冻得流鼻涕,回家被她妈按着灌姜汤。那时候她哥也说了同样的话——“我就你一个妹妹,冻着了算谁的?”

二十年过去了,这话一点没变。

车停在涮肉店门口,林致远熄了火,兄妹俩一前一后下车。风一吹,林晓月缩了缩脖子,她哥头都没回,反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她脑袋上。

“穿上。”

“你自己不冷?”

“我脂肪厚。”

“你是说我胖?”

“你自己说的。”

兄妹俩拌着嘴进了涮肉店,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雾气又糊满了窗子。收银台后头的老板娘探头喊了声:“来啦?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老板娘姓马,五十多岁,从林晓月她爸还在的时候就开这家店,开了快三十年了。她一边擦桌子一边问:“你妈最近咋样?”

“挺好的,天天去公园跳广场舞。”

“你妈那个腰还行?”

“马姨您待会儿给我打包份麻酱,我明天给她带回去。”

“行,多给你搁点韭菜花。”

兄妹俩坐下来,锅底端上来,羊肉摆了两盘。林致远调麻酱的手艺确实好,韭菜花、腐乳、香菜末、辣椒油,比例拿捏得刚刚好。林晓月夹了片肉涮了涮,蘸了酱塞嘴里,烫得直哈气。

“慢点,没人跟你抢。”

“饿了。”

“陈锋说你中午又没吃?”

“开会开过了。”

林致远叹了口气,把涮好的肉往她碟子里夹:“以后中午不吃饭跟我说,我让公司食堂给你送。”

“你公司食堂的饭能吃吗?上回你带我吃那个红烧带鱼,腥得我下午打了仨嗝全是鱼味儿。”

“那是食堂大师傅那天手抖了。”

“你天天手抖?”

她哥不说话了,低头涮肉。吃到一半他突然抬头:“对了,妈说让咱俩周末回去吃饭,她包饺子。”

“什么馅的?”

“茴香猪肉。”

“行。”

“妈还说了,让你别老熬夜,她看你朋友圈天天半夜发工作。”

“我发工作怎么了?”

“她心疼。你发一回她念叨一回,念叨完了给我打电话让我管管你。”

“那你管不管?”

“我管你听吗?”

“……不听。”

“那不就得了。”林致远夹了个糖蒜搁她碗里,“我跟妈说了,你听我的,我管你,结果你不听我的,所以问题出在你身上。”

“林致远你逻辑课是体育老师教的?”

“你管谁教的,吃你的肉。”

兄妹俩拌着嘴吃完了一顿涮肉。林晓月撑得站不起来,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她哥去柜台结了账,又跟老板娘要了份麻酱打包。出门的时候林晓月打了个嗝,全是麻酱味儿。她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能注意点形象吗?”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车开到她公寓楼下,林晓月下车,她哥在车里喊:“周末七点,我来接你。”

“知道了。”

“多穿点,周末降温。”

“知道了知道了。”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哥的车摆了摆手。车窗降下来,林致远探出脑袋:“怎么了?”

“哥,那个药真停了?”

“真停了。”

“那你要再睡不着呢?”

“找你吃涮肉呗。”

“你说的啊。”

“我说的。”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林晓月站在原地,夜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裹紧了身上那件从她哥那儿顺来的外套——上回那件杰尼亚她洗了还回去了,这件是新的,优衣库的基本款,她哥买大了她顺过来的——薰衣草味儿洗衣液,跟她妈用的是一个牌子。

她上楼的时候给妈发了条微信:“妈,周末回去吃饺子,我跟哥一块。”

她妈秒回:“知道了,你哥刚说了。你俩别吵架。”

林晓月回了个“不吵”的表情包,进门换鞋的时候发现脚后跟又磨破了——新买的乐福鞋也不跟脚。她坐在玄关地上,翻出药箱里那管红霉素软膏抹了抹,想起她哥包里那管一模一样的药膏。

她拍了张脚后跟的照片发给她哥:“这鞋也不行,磨脚。”

她哥秒回:“让你买双好的你不听。明天别穿了,穿运动鞋上班。”

“穿运动鞋陈锋得骂我。”

“他骂你你让他找我。”

林晓月把手机扔沙发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后跟火辣辣地疼。元宝要是住这儿就好了,她想,那胖子往她脚边一趴,跟个暖水袋似的。她哥那公寓暖气足,冬天穿短袖都不冷。

她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哥,你那儿次卧到底空着没?”

她哥回了个问号,紧接着又是一条:“空着。你要搬?”

“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明天就搬。”

“我还没想好呢。”

“你想好之前先把我那件外套还回来,你上回顺走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我五件外套,现在就剩四件。”

林晓月乐了,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还你,明天给你带公司去。”

她哥回:“算了你留着穿吧,我穿有点大。”

“那你刚才说要我还?”

“我试试你诚不诚实。”

“林致远你幼不幼稚?”

“你管我。”

林晓月把手机一扔,躺在沙发上笑出了声。元宝不在,但微信那头有个跟她拌嘴的哥,跟二十年前一样烦人,跟二十年前一样让人踏实。

尾声二

后来林晓月真搬她哥那儿住了一个冬天。

原因是她那栋公寓的暖气管道爆了,物业说得修半个月,她妈打电话把她哥骂了一顿:“你妹妹冻着你也不管?”她哥委屈:“我让她搬她不来。”她妈在电话里吼:“那你不会把暖气费给她交了?”她哥说:“我交了她也不要。”她妈又骂:“那你就看着她冻着?”

最后她哥开车到她楼下,上楼把她连人带箱子塞进了后备箱——箱子塞后备箱,人坐副驾。元宝在次卧门口闻了闻她的箱子,蹭了两下,从此把她的床占了半边。

住了三个月,她哥每天下班回家做饭,她负责洗碗倒垃圾铲猫砂。有一回她哥应酬回来喝了酒,躺沙发上闭着眼说胡话:“晓月,你那俩水泡好了没?”林晓月把毯子给他盖上:“好了,早好了。”她哥嘟囔了一句“那就行”,翻了个身睡着了。

开春之后暖气修好了,林晓月搬回了自己那儿。她哥送她回去的路上说:“想回来随时回来,次卧给你留着。”林晓月说:“你那次卧堆的杂物都快成仓库了。”她哥说:“我明天就收拾。”

第二天她哥发了张照片过来,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了套新床单,浅灰色的,标签还没拆。林晓月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哥回:“周末来吃饭。”

“知道。”

“别空手来。”

“我买箱牛奶。”

“买什么牛奶,买点草莓,妈爱吃。”

“那你出钱。”

“我出就我出,微信转你。”

林晓月收了转账,转手在网上下单了一箱丹东草莓直接寄到她妈家。她哥知道之后气得打了个电话过来:“我让你买给你自己吃!”

“我给妈买的。”

“你拿我的钱给妈买东西?”

“怎么了?你给妈买东西不是应该的?”

她哥在电话那头噎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下回别这样了。”

“那你下回直接自己买。”

“我买了妈又说我乱花钱。”

“那你让我买?”

“你买妈不说你。”

“所以你就拿我当枪使?”

“林晓月你话怎么这么多?”

林晓月把电话挂了,过了五分钟她哥又打过来:“周末早点来,帮我择菜。”

“知道了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