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二楼,我蹲在墙边一处松动的插线板旁边,手机连着充电宝,腿上搁着那台风扇呼呼作响的MacBook。台上的李彦宏正在讲智能体,台下的掌声一波接一波。
我的屏幕却在这时候弹出一行红字:Rate Limit Exceeded。
我操。我忍不住骂出声,旁边一个戴胸牌的姑娘侧过脸来,往远处挪了半步。我顾不上解释,合上电脑就往外走。阿凯的网络通话几乎是同一秒进来的,他在那头压着嗓子,但声音抖得厉害:“哥,后台全红了。刚才有个客户发了一串问号,说咱们的稿子转了十分钟没出来。”
我说知道了,让他先盯住群消息,然后挂断电话。手机又震,老周的音频条十条连着弹出来,我一条都没点开,光看第一行的字就明白了:“那家电商客户要退款。”
我来深圳之前,压根没想过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会展中心。
我是做垂直写作工具的小创业者。我们公司一共三个人,在成都,写字楼里一间十二平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三台电脑。产品说白了就是一个帮人写文案的智能助手,商家输入商品信息,它自动生成详情页文案、直播脚本、小红书标题。
整个底座跑在DeepSeek上。为什么选它?没别的原因,便宜,好使。我们试过国内所有能叫上名号的大模型,就它写出来的东西最像人话。阿凯有句话说得糙但准:“这玩意儿比我们之前招过的实习生像个人。”
所以我专程飞来深圳,是想见一个人:梁文锋。这个行业里的人都这么说,他是真正在改写游戏规则的人。我寻思着,大会他肯定会来,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听他说两句也好。
我们三个人还专门为此建了个群,叫“见锋组”,老周甚至连夜做了一份三页纸的合作提案,打印出来塞进我包里,说你找机会递给他。
现在那份提案还好好躺在我背包里,封皮雪白,干净得有些讽刺。
会场确实热闹。台上有位行业大佬在讲端侧智能,说以后相关智能能力要跑在手机上。董明珠也来了,讲智能技术跟制造业结合,身边前呼后拥围了一堆人。
我绕了大半个展馆,踮着脚看了好几遍,没看见梁文锋。最后在媒体区碰见一个老同学,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了一句:“别找了,名单上没有他。”
“谁?”
“梁文锋。这届大会,该来的大佬基本都来了,就他没有。主办方据说还专门给他留了位置,名牌都是空的。”
老同学看我脸色不太对,又补了一句:“你要说他低调吧,这人连自家产品发布会都不愿意站台。上次有人统计过,他公开露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次不来,倒也不算意外。”
我问他:“那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没来吗?”
老同学压低声音:“有几个群里在传,说大会开幕前一天,DeepSeek突然限额了,疑似算力不够。你想啊,主打量大管饱,结果自己先没饱。他哪还有空飞来深圳念稿子,估计正忙着找算力扩容。回去盯芯片联调,可比在这上台划算多了。”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了一下,塑料发出咔的一声。因为我们,就是那个“没饱”的人。
那天早上最开始只是偶尔报错,我跟阿凯说可能是网络波动。到十点左右,响应开始变慢,一条一千字的文案,转圈能转三分钟。
中午开始,云端API彻底罢工,凡是依赖云端的功能——长篇生成、语义改写、结构化分析——全部趴窝。本地部署的开源模型还能勉强顶上,但算力有限,涌进来的请求一多,整个系统就颤颤巍巍。
工单系统一下午涌进来四十多条,全是问怎么回事的。阿凯在电话里一条条念给我听,念到一半停了下来,骂了一句:“操,有个客户说要起诉我们。”
老周那边也不乐观。他说那个做电商的女生,一口气追发七条音频消息,从“你们是不是跑路了”到“我今晚直播的文案怎么办”,到最后已经带着哭腔了。
老周压着情绪劝了半天,挂掉电话后给我发了一句:“哥们,要是明天还恢复不了,咱们下半年可能就得吃土了。”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走廊里,身边全是“智能技术赋能千行百业”的横幅。发传单的小姑娘往我手里塞了一张,说他们家模型能“平替DeepSeek,迁移无忧”,还送大额券。
我当场认真问了两句,对方说迁移到他们平台,最快两天就能上线,前三个月送二十万的token。我算了一笔账:两天,二十万token。
我们的工具深度依赖大模型的上下文格式和输出风格,换一家模型等于整个prompt重新调试,两天根本不够。就算勉强调通了,效果万一不如之前,客户照样跑。
说到底,我们这种小公司,最大的成本不是钱,是试错的机会。我们没有机会错第二次。
我把那张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和那份没送出去的提案放在一起。后来我还是没舍得扔。
下午的会,我坐在最后一排。台上的人从智能体聊到端侧智能,从产业升级聊到新质发展动能。掌声一轮接一轮,我在掌声缝隙里听见自己的手机每隔几分钟震一下,屏幕亮起来全是红色的报错截图。
有一瞬间,我觉得这满场的掌声都在替别人鼓,而我的世界正在后台悄悄塌下去。
旁边隔两个座位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进我耳朵里。一个说:“梁文锋要是真在场,你觉得他会讲什么?”另一个笑了一声:“他今天能上线不限制就谢天谢地了,现在一大批打工人等着它减负救命呢。”
前一个又说:“你说他是不是真住在那个传奇出租屋里?网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后一个答:“管他在哪,反正不在这。”
我没有插嘴,但话都记住了。后来我跟自己说,等这次熬过去,我也要去看看那间出租屋,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待得住一个全国大模型圈都找不到他的人。
大会快散场的时候,老同学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朋友圈有人发了张图,梁文锋的位置上,最后放了一瓶水,名牌是工作人员临时写上去的。那瓶水到散会都没人打开。
我没去看那个位置。我怕我看了会难受。
傍晚六点,我走出会展中心。深圳的天还是热的,太阳斜斜地晒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晕。台阶上站满了戴胸牌的人,三三两两合影、聊天,规划着接下来去喝哪顿酒。
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阿凯在电话那头声音都高了八度:“哥!恢复了!刚恢复了!”
我问他什么原因。他说官方给的回复是系统繁忙,正在扩容。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阿凯可能觉得我该高兴,追着问:“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客户那边我都通知了,老周说那家电商晚上就恢复下单。”
我说:“挺好的。你把群里的报错截图都整理一下,我回去做个复盘。”
电话挂断,我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订了一张当晚回成都的高铁票。
等车的时候我刷了一下新闻,最新一条关于梁文锋的公开报道还是上个月的。没有人知道他那天在做什么。也许他真的在某个机房里,盯着那些显卡一张一张亮起来;也许他还在那间传说的出租屋里,守着那台座机,信号差到连大会的邀请短信都收不到。
高铁上,阿凯在群里发了一句话:“以后咱们再也不能把家底全押在一家身上了。”
我回他:“不用以后,回去就改。”
回到成都已经是凌晨一点。我开了办公室的灯,把那台笨重的台式机打开,重新翻出年初就写的灾备方案。第一版写着“基于某云厂商的二次部署”,当时因为预算不够,搁置了。今天我不打算再搁置。
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我点开,是白天那个做电商的女生发来的短信:“恢复了哈?那我明早那批文案能出吗?”我回她:“能。”
她回:“那就行。你们那个智能工具是真聪明,就是今天吓死我了,我差点就去买隔壁家会员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没回。就着屏幕的冷光,把灾备方案文档改到第三版,文件名存成“DeepSeek备用方案-终版”。想了想,又改了一下:“DeepSeek备用方案-终版-再也不删”。
天色发白的时候,我给阿凯发了一条消息:“以后客户面前,别再说我们只靠谁了。不管是人还是模型,都一样。”
发完之后,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深圳那场大会应该还在开吧,不知道今天还会有多少掌声。反正梁文锋大概还是不回来。其实我是有点想通了的:这世上总得有人上台念稿子,也总得有人留在后台,守着那些一旦崩了就会砸掉无数人饭碗的东西。
梁文锋显然是后者。
而我这种靠他吃饭的小虾米,最该做的,是别再让自己被一顿晚宴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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