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年,对一个人来说是古稀,对一门艺术却只是弹指。上海评弹团从1951年沧州书场那十八位打破门户之见的艺人起步,到今天六十多位演员、一年四千五百多场演出,变的是规模与平台,不变的是始终在遵循着由陈云老首长四十五年前提出的“出人、出书、走正路”七字方针。值此建团七十五周年之际,回望来路,那些弦索声里藏着的人与事,比任何荣誉都更值得说与诸公听。
我常说自己是被老先生们一字一句、口传心授教出来的。学《珍珠塔》时,饶一尘、陈希安、赵开生、薛惠君几位名家轮流亲授,毫无门户之见。王柏荫先生听我唱了几回,某天在台上演完,当众广而告之:“我正式承认高博文是我的学生!”台下掌声雷动,我站在侧幕,眼眶热了。那时候评弹正处低谷,同班同学纷纷转行,我是那届留下的“独苗”。迷惘时,一位老听客对我说:“传统文化有消必有长,谁在坚守,谁的机会就更多一些。”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这又不禁让我想起了陈希安老师,他是建团“十八艺人”之一,是我的老师。千禧年之际,年过七旬的陈老师把我叫到家里,将一百回《珍珠塔》手抄本郑重交到我手上——那是他一撇一捺抄出来的,足有一尺多高。他像当年他师父沈俭安把脚本交给他一样,只字不提别的,只说希望我把这部书好好传承下去。这份手稿的分量,不在纸墨,在那一代人对下一代的托付。陈老师身上有几重身份,老党员、老艺术家、老领导、老师,每一重都做得极认真。退休后他给青年演员辅导,给党员上党课,四十摄氏度高温还骑着脚踏车去戏校上课,领导要派车,他摆摆手说“不想麻烦别人”。他常跟我说,评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这话听着平常,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知道那是真的。2019年,我把这份手稿捐赠给了上海图书馆,让更多人能看到,我想这一定也是他的心愿。
我想,坚守不是守着书场等观众老去。这些年,评弹的“轻骑兵”本色反倒成了我们最大的底气。书场、商圈、校园、直播间,哪里都能开演。我们把《繁花》搬上书台,五六个演员在诸多角色中“跳进跳出”,在香港西九文化区演出时台下年轻人占了一半以上。去年《菜肉馄饨》在兰心大戏院两场售罄,《千里江山图》入围文华奖终评,实现了曲艺门类“历史性突破”。老听客们起初皱眉,后来听完说了句:“倒还是评弹的味儿。”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门江南的艺术,有朝一日能接连两年唱响在联合国总部的大厅里。2024年2月,八位演员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上演快闪音乐会,《江南好风光》《水浒·武松打虎》唱罢,各国职员驻足鼓掌,那是评弹第一次进入联合国。2025年5月,为庆祝联合国成立80周年,我们带着十位一级演员再赴纽约,一曲《无锡景》开场,《长生殿》《武松》轮番上演。联合国副秘书长徐浩良听完动情地说,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乡音”。一位联合国退休员工的话我记到现在:“虽然有些唱段我听不懂,但旋律本身就能传达出文化的感染力。”一把琵琶三弦,两三个人,就能让世界听懂江南,这就是轻骑兵的能耐。
更让我感到踏实的是,团队年轻人站住了。团里三十五岁以下演员占六成,去年八位四十岁以下的青年评话演员人手一部长篇,建团七十多年头一遭。今年夏季集训,青年演员复排《碧玉小传》《踏雪无痕》这些老先生们当年的中篇作品,唱腔说表一板一眼地抠,台下坐着的老师比台上还紧张。我们这代人从老先生手里接过的,不只是一部部书,是那份“把团当作家”的心气。
七十五岁,对一个院团来说不算老,但也绝不敢松劲。书场里的老听客还在等下一回,直播间里的新观众刚打出第一行“再来一段”。弦索叮咚,说噱弹唱,江南还在,评弹就得接着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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