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立冬过后,天像被人提前收走了半日。

下午四点多,天色就沉了。

楼下的树前天还挂着叶子,一夜之间只剩枝。

檐下那只空巢还在,燕子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没留意。

我把去年的棉衣翻出来,袖口那道磨白还在。

挂钟慢了半刻,我一直没去拨。

不是懒,是想着拨快了,这一年就更要走。

日历剩最后一叠,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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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电话里说过一句什么,我当时没接上。

后来也没再问。

年初讲好要回一趟老家,天热起来说等凉些,天凉了又说看吧。

看吧,是最稳妥的两个字,也是最不作数的两个字。

原来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去的,是一句一句推过去的。

楼下有人把白菜码进筐里,一层一层,像在把日子收好。

收音机里报了节气,说再过两日有小雪。

冷来得并不急,急的是窗玻璃上那层哈气,擦掉,又起。

我拿指腹在上面写了个字,没写完,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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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有时候午睡过了头,一睁眼屋里全暗了。

要愣一会儿,才分得清是傍晚,还是天没亮。

这一生也常是这样。

旧照片里站在中间那个人,我盯了很久,到底没想起名字。

有些名字不是忘了,是再没有地方用得上。

那顿散了的饭,散了才知道是最后一顿。

抽屉里压着一叠明信片,邮票贴好了,地址一直空着。

巷口那家铺子换了招牌,换了三回,我连第一回的字都记不清了。

车站改了名,站台上的柱子也重新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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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替我留门的人,如今连门牌都换了。

我数了数,能坐下来好好说一整夜的,剩不到三两个。

人来,人往;门开,门合。

钟摆不替谁停,也不催谁。

年少时总以为前头长得很,什么都来得及从头再来。

后来才懂,长的是念头,短的是肯坐下来的那一会儿。

合上眼倒回去过许多回,巷子还是那么窄,人一个也不少。

醒来只记得灶上壶盖轻轻跳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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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也不打算把这些一件件捡回来了。

捡不回来的,本来就不算丢。

水开了,我先焐着杯子,没急着倒。

窗外有人拎着袋子往回走,脚步比前些日子快。

这一年短得不像一整年,倒像谁翻书翻快了一页。

可我也不想再赶了。

赶了许多年,赶到的都是些要再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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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上的壶还响着,我没起身,先听了一会儿。

手边这一盏热水,够我坐到灯亮。

没说完的话,就让它搁在嘴唇后头。

不必都送到,也不必都有回音。

天彻底暗下去,玻璃里映出屋里的桌椅,也映出我。

停在半路上的那些,后来也没有谁催。

落雪那天,我再把那盏灯拧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