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写我的名……”
在奶奶的墓前,74岁的林日宙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也有些发颤。
但他记得一个地址,用海南话念了几十年:文昌县、白延圩、石龙村。
这是妈妈教他的。妈妈说,人家问你从哪里来,家在哪里,你要这样讲。可那时他不懂,也不明白这几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五十多岁,他才慢慢知道,那是海南文昌,是父亲和爷爷出发的地方,是他们的根。
从马来西亚到海南文昌,从一个念了几十年的地址,到眼前这座真实的村庄,林日宙等了大半辈子。
一串地址,念了几十年
马来西亚居銮市,林家开的“火车头”咖啡馆已经经营了88年。店里咖啡香气弥漫,冲调咖啡的动作,林日宙做了许多年。如今咖啡馆传到他手里,在当地开了十多家分店。
这门生意,是爷爷林銮熙拼下来的。
1935年,林銮熙从海南下南洋,到马来西亚谋生。林日宙听父亲讲过,爷爷那时候没什么钱,买奶、买糖都要一点点算,冲完一壶咖啡就得赶紧再去买原料。靠着这样一点点攒,三年后开起了“火车头”咖啡馆。
“真是很辛苦,就慢慢做了,做到今天。”林日宙说。
咖啡馆从爷爷传到父亲,又传到林日宙手里。三代人在马来西亚扎了根,日子也安稳下来。但有些东西,家里始终没变。
林日宙和两个弟弟从小读英文授课的学校,几乎不接触中文。母亲却一直有个要求:自己的中文名要会写,老家的地址要用海南话说得出来。
“人家问你是哪里的,家在哪里,你要讲——文昌县,白延圩,石龙村。”
这几个地名,林日宙小时候念了很多遍。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反复叮嘱。直到五十多岁,他才慢慢懂得,这串地址指向的是家族的来处。
可知道来处,却不知道找谁。回家这件事,始终差一个能带路的人。
转机出现在今年8月。文昌当地会文镇华侨联合会通过在马来西亚的华侨,辗转联系上了林日宙一家,邀请他们回家乡看看。念了几十年的地址,终于有了通向它的人。
“我现在回去,因为现在有人带我,也带我们回我们老家。”
这一次,机场有人等他
11月7日,林日宙从马来西亚飞抵海口。美兰机场到达大厅里,61岁的堂弟林日彦早早等着。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航班落地,林日彦在人群里找着堂哥的身影。见到的一刻,他看着林日宙的脸脱口而出:“就像您爸,一模一样。我的大伯父,您长得跟他真的一模一样。”
林日彦说的大伯父,就是林日宙的父亲。年轻时林日彦出国工作,曾得到过大伯父的资助。几十年过去,长辈不在了,但那个熟悉的面容,却在第一次见面的堂哥身上重新出现。
林日宙同样也很激动,74岁了,他第一次和这位堂弟说上话。
激动过后,林日彦拉着堂哥的手,告诉他以后回来不用再发愁:“哥,以后你回来,跟我说一下就OK了。反正以后回来都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接,这才叫家。”
两人没急着回文昌,先去了海口骑楼老街。林日彦带堂哥认海南的老味道。看到信封饼,林日宙一下想起马来西亚的咖啡店:“以前我们的咖啡店在马来西亚卖这个。不是我们做,是有人做好,海南人做的,他们送过来我们这边卖。”
一块信封饼,把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连在了一起。他又尝了海南咖啡,觉得味道和马来西亚本地咖啡很像。
一把椅子,一棵树
11月8日,文昌会文镇石龙村。林日宙一家到之前,老宅的门已经被一位老人打开了。老人叫林日良,和林日宙同辈,两人的爷爷是堂兄弟。
老宅建于1946年,是爷爷林銮熙在马来西亚挣钱后回乡修的。上世纪80年代,父亲又回来翻修了主屋。离开海南前,父亲把房子托付给林日良照看。
林日良说,房子平时没人住,但他每天都来打扫。“他父亲交代给我的嘛。”
他记得,林日宙父亲在1998年离开海南后。此后近三十年,远在马来西亚的亲人没再回来过。但当年的托付,他一直记着。房子有人照看,院子有人清理,屋里的老物件也尽可能留下来。
知道林日宙一家要回来,林日良家里早早开始准备。买菜、杀鸡、收拾桌椅,备了三四桌。林日良的儿媳说:“他也是我们的亲人啊。”
林日宙终于站在老宅门口时,没有急着进去。他停下来,仔细看着房子和院子,说想在这待一会儿,好好想想。
走进屋内,一把旧椅子让他认出了记忆里的东西。
“我爸爸有跟我们讲,以前我们咖啡店全部用这种椅子。我公公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到现在还好好的。”
这些椅子,是爷爷当年从马来西亚带回海南的。如今马来西亚的咖啡馆里已经看不到了。林日宙看着它,感慨亲人把它保存了这么多年,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卖掉。
屋里还有一些旧照片。林日良记不起照片里的许多人,林日宙却还能认出两个叔叔、堂弟的父亲。他拿出手机,一张张拍下来,像在把散落在时间里的家族记忆重新收拢。
真正让他情绪难以平静的,是院子旁那棵黄皮树。
林日良告诉他,这棵树是父亲最后一次回海南时亲手种下的。林日宙听完,立刻拿出手机拍。然后他走到树旁,伸手抱住了树干。
“好像真的给我一个机会抱我爸爸一样。”说这句话时,他已经湿了眼眶。
父亲种下的树还在,树已经长大了,父亲却再也不能陪他走进这座老宅。林日宙没有说太多,只是抱着树,久久没有松开。
名字,终于写进了家谱
从老宅出来,林日良带着兄弟三人去祭祖。
林日宙的奶奶晚年在马来西亚生活,去世后骨灰被送回文昌,安葬在村里。站在墓前,兄弟三人很快认出了墓碑上的名字,正是母亲从小要求他们学会写下的那几个字。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写我的名。”林日宙又提起母亲当年的要求。母亲不仅要他们会写自己的中文名,还要记住家乡的地址。小时候不理解,如今站在奶奶的墓前,看着墓碑上熟悉的字,听着亲人讲家里的往事,他终于明白了。
“我的父母亲讲,你可以忘记很多东西,但你的家别忘记。她要给我们知道你的根,你是谁,你要知道你从哪里来。”
当天晚上,林日宙一家和文昌的亲人坐到了一起。四张桌子饭菜摆得满满当当,多年未见的亲人围坐着,终于好好吃了一顿饭。
吃饭间隙,林日良回屋拿出一本家谱。
翻开家谱,上面有爷爷和父亲的名字,却没有他们兄弟三人的。祖辈的名字一直在,远在马来西亚的这一支后人,还没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
林日宙、林日文、林日如兄弟三人拿起笔,找好位置,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不算熟练,但每一笔都格外认真。
小时候母亲一遍遍教他们写的中文字,几十年后,终于被他们亲手写进了家谱。
写完,林日宙说:“感觉自己真的回家了,很开心啊。”
这次回海南,林日宙看到的,不只有父母口中那个熟悉的老家,也有家乡如今的新模样。
在文昌航天城参观时,他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的设施,谈起海南的发展,他难掩自豪:“海南发展得很快,我们现在华人华侨也好,不像以前。以前外国人总是唱衰我们中国,所以你问我,我很骄傲和自豪。”
他还惦记着把海南咖啡带回马来西亚,甚至想把制作咖啡的设备也买回去,在当地试着做。但比起这些,他更想带回来的,是家人。
姐姐、孩子、侄儿……林日宙希望他们以后都能来海南,亲眼看看祖辈生活过的地方。他也希望孩子们有机会回到中国,回到海南做生意、谋发展。
“我会带他们去我们的老家,带他们回来。这个是一定会带的。”
从1935年爷爷离开海南,到2026年林日宙带着两个弟弟重新回到石龙村,家族在异国他乡生活了几代人。爷爷留下了咖啡馆,父亲留下了老宅和黄皮树,母亲留下了一串反复教给孩子们的地址。
过去,这串地址只能被念出来。如今,林日宙终于走到了地址指向的地方,也把自己的名字写回了家谱。
74岁,林日宙终于在海南找到了妈妈说的那个村子。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记得回家的地址。他知道了门在哪里,知道了树是谁种的,也知道了以后回来时,有人在等他。
记者:黄金鼎、杨洋、蔡志斌、周怡彤(实习生)
编辑:黄露莎
审核:郑伟、孙殿洋
监制:孙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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