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人民陪审员制度,是坚持和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制度载体。2026年11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张军在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五次会议上作关于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工作情况的报告:截至2026年6月,全国共有人民陪审员34万人,较《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陪审员法》施行前增长61.9%;该法施行以来,人民陪审员参与审结案件1550万件。这组数据背后,是一名名人民陪审员安心、尽心的参审履职故事。老百姓形象地称他们为“无袍法官”。
司法民主的成色怎样更足?人民法院如何贯彻落实好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精神,进一步发挥人民陪审员制度作用,为建设更高水平的社会主义法治国家作出积极贡献?为此,本刊特推出封面报道,走近人民陪审员队伍,记录他们如何以“无袍之身”,担有为之责。
2026年10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人民陪审员工作情况,并发布第三批人民陪审员参审典型案例 摄影 王圣翔
本文为《中国审判》杂志原创稿件
文 | 本刊记者 花蕾
1550万件。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陪审员法》(以下简称《人民陪审员法》)施行以来,人民陪审员参与审结案件数量的数据,其中包括刑事案件366万余件,民事案件1038万余件,行政案件145万余件。
另一组数据与之对应:截至2026年6月,全国共有人民陪审员34万人,较《人民陪审员法》施行前增长61.9%。其中,基层干部、农民、社区工作者及灵活就业人员占比超过50%,少数民族人民陪审员有3.7万人。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加强人民陪审员工作。2018年4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人民陪审员法》,这是我国历史上首部关于人民陪审员制度的专门法律,标志着人民陪审员工作进入新的历史发展阶段。
“人民陪审员制度是党团结带领人民推进民主法治建设的重要制度成果,是坚持和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的重要载体,充分体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和司法制度的优势。”11月3日,最高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张军在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五次会议上作关于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工作情况报告时表示。
人民陪审员被誉为“无袍法官”。近年来,人民法院充分发挥人民陪审员制度功能,都有哪些成效?如何贯彻落实好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精神,进一步发挥人民陪审员制度作用,为建设更高水平的社会主义法治国家作出积极贡献?司法民主的成色怎样更足?对此,记者走近人民陪审员队伍,看他们如何以“无袍之身”,担有为之责。
01
从方便好用到广泛随机
“叮咚,非常幸运,从此我又多了一个身份——人民陪审员。以‘无袍之身’,尽有为之责。”
“第一次去法院,做人民陪审员,心情十分紧张。”
如今,不少网友通过社交平台“晒”出自己的人民陪审员工作证,并分享了自己进行宪法宣誓、参与庭审、参加培训的感受。
《人民陪审员法》施行后,2018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与司法部、公安部联合出台《人民陪审员选任办法》,持续健全“司法行政机关选、人大常委会任、人民法院审判工作用”的人民陪审员选任机制,确保人民陪审员选任从名额测算、公告发布,到候选人信息采集、资格审查、征求本人意见、随机抽选、提请任命等各环节规范有序,推动选任理念由“方便、好用”向“广泛、随机”转变。
“人民陪审员来自各行各业、熟悉社情民意,基于常识常情常理形成的朴实认知与法官专业判断恰好能形成优势互补,有助于促进裁判更加公平公正。”最高人民法院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孙镇平说。
有“PUA第一案”之称的牟某虐待案曾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牟某与陈某(化名)确立恋爱关系后共同居住。因纠结陈某过往经历,牟某心生不满,高频次、长时间、持续性辱骂陈某。这对陈某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压力,陈某曾出现割腕自残等情形。一次争吵后,陈某服药自杀,后不治身亡。然而,牟某与陈某的婚前同居关系能否被认定为虐待罪中的家庭成员关系,长时间、持续性辱骂行为是否构成虐待罪中的虐待行为。社会认知分歧较大。
长期从事妇女工作的村干部李文云,作为人民陪审员参与了该案审理。“阅卷中,我重点关注二人共同居住的地点、频次、时长及经济往来情况。”李文云介绍,开庭时,她有针对性地发问,了解两人的日常相处模式、牟某的动机和后果等,协助合议庭还原事实真相。
“随着社会环境和社会大众思想观念的变化,男女婚前同居现象日益普遍,牟某与陈某之间形成了虐待罪中的家庭成员关系;牟某长时间的谩骂、侮辱,对陈某造成了精神上的摧残折磨,最终导致悲剧发生,构成虐待行为。”在案件评议阶段,李文云结合基层工作经验,从群众视角发表意见,为合议庭定罪量刑提供朴素的民意支撑。案件宣判后,得到了社会各方的理解和认同。
民意支撑让司法审判更契合社会发展,社会认同度也更高。2018年以来,人民陪审员参审案件上诉率、申诉申请再审率分别低于同期未参审案件2.19%、1.24%。
然而,多数人民陪审员不具备系统法律知识、不熟悉具体诉讼规则。如何让他们听得懂,又“敢说”?人民法院坚持将法官指引工作贯穿人民陪审员参审全流程各环节,围绕证据规则、审理程序、审判纪律等强化指引,针对案件争议焦点加强案涉法律适用指导。北京、浙江等地法院制定《法官指引工作清单》《人民陪审员参审履职指引卡》,黑龙江、重庆等地法院深入总结类案特点,研究制定事实认定问题要素式清单。
为进一步实现均衡参审,人民法院对症下药:坚持个案随机抽取参审人民陪审员,严格把握每名人民陪审员年度参审数量一般不超过30件的上限要求,探索建立错时参审、候补参审、数量提示等机制,并依托全国法院“一张网”实时监测、动态调控。2025年,“零参审”占比降至44.03%,年度参审案件数量超过50件的人民陪审员占比从2023年的1.24%下降至2025年的0.61%,人民陪审员参审更趋均衡。
02
从“简单坐堂”到实质参审
当前,新兴领域权益纠纷案件持续增长,专业技术事实认定十分复杂,亟须更多具有专业技术背景的人员充实人民陪审员队伍。
全国首例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审理的低频噪声污染责任纠纷案就得益于人民陪审员的专业智慧。
浙江衢州市民章女士住在某小区二楼,与一楼某水产商铺相邻。水产商铺营业后,店内布设的设备24小时运转,持续产生低频振动噪声,造成章女士睡眠障碍。因案情复杂、双方当事人争议较大,法院依法由四名人民陪审员与三名法官组成七人合议庭审理。人民陪审员与法官多次勘查商铺情况,前往章女士家中感受噪声持续时间、侵扰危害……四名人民陪审员一致认为,噪声影响超出了一般人的容忍限度,确实对原告造成精神损害。然而,商铺经营者提出,噪声低于国家排放标准。
达标,就可以不承担责任吗?“枕边的安宁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守法的底线不能止于‘数字达标’。”人民陪审员李旭群说,“我们从群众对居住安宁权益的朴素认知和真实感受出发,认为噪声排放达标并不意味着无须担责。”
如果就此判决拆除设备,经营者必然面临巨大损失。如何更好兼顾双方利益?“商铺经营者通过更换配件、加装减振构件的方式,实现噪声污染治理。”从事装修、装饰行业多年的人民陪审员吴妙给出了具有可行性的建议。这一专业判断成为合议庭的重要考虑因素。据此,衢州市衢江区人民法院责令商铺经营者限期完成减振、降噪整改,赔偿原告医疗费121.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对于判决,双方服判息诉。一个“达标却不合理”的困局,被人民陪审员的经验与专业知识破解。
专业化力量正在成规模。最高人民法院出台《关于具有专门知识的人民陪审员参加环境资源案件审理的若干规定》,各地建立健全各专业领域人民陪审员信息库和专家型人才资源库。目前,全国法院具有专业知识的人民陪审员达3.3万人,参审知识产权、生态环境、金融、海事海商、涉外等案件累计216万件,在以高质量司法服务高质量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人民法院如何平衡“随机”与“专业”?上海法院通过分案系统在普通案件中随机抽取人民陪审员参审,同时针对专业化案件实行“定向筛选+二次随机”,即由法官提出需求,由分案系统筛选出具有相应专业知识的人民陪审员后随机抽取确定最终人选。
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宁莉萍,是一名大学教师,深耕环境资源领域多年。在一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中,她阅卷时主动审查司法鉴定意见,指出鉴定意见在鉴定依据、矿产品价格认定、修复方案及费用等方面存在瑕疵,使合议庭在开庭前即明确了庭审重点和需补正事项,避免了庭审反复、诉讼拖延。在生态修复方式上,考虑到涉案土地未来可能被规划为建设用地,她建议不必一律原地修复,可采取更具可行性的替代性修复方式,最终被合议庭采纳。
“司法实践中遇到的难题,为我的科研提供了真实样本;鲜活的庭审实例,也成为生动的教学素材。”宁莉萍说,她体会到了理论研究与实践需要的“双向奔赴”。
03
从参审一案到治理一片
人民陪审员来自各行各业,承载着群众聪明才智,是促进基层社会治理创新的不竭源泉。
“粮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36名农户的合法权益必须维护;而种子质量、种植管理等均可能导致水稻倒伏,企业还要活下去,企业的正常经营发展也要兼顾。”在涉种子产品质量责任群体性纠纷案中,人民陪审员和法官多次下田实地查看,积极开展调解,并提出意见。最终,各方接受调解协议。在调解协议履行完毕后,人民陪审员持续跟进做好调后答疑,协助对接后续事宜,促推实现多赢共赢。调解稳住的不仅是一季生产,还有一方秩序。
人民陪审员熟悉民情社情、深谙风土人情。人民法院注重在家事、邻里、物业等纠纷案件中发挥人民陪审员参与调解作用,把矛盾纠纷化解在早、化解在小。浙江某人民陪审员了解到一起房屋租赁纠纷存在“民转刑”风险,立即向人民法院反映情况,并积极协助调处,促进所涉纠纷实质化解、风险止于未发。
为激发多元解纷更大潜能,多地法院配合司法行政机关探索建立人民陪审员与人民调解员“双向优选”工作机制,支持优秀的人民调解员积极参加人民陪审员选任,同时鼓励、选聘具备条件的人民陪审员担任人民调解员。2026年以来,有4.9万名人民陪审员参与调处矛盾纠纷18.6万起、成功化解10.5万起。这组数据的背后,是一件件原本可能对簿公堂的纠纷。
人民陪审员的作用远不止于此。江苏省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审理的校园安全纠纷案曾引发讨论:12周岁的徐某放学下楼时不慎摔倒,意外撞到墙面致牙齿折断。此后,徐某的监护人以学校监管不力为由提起诉讼,要求学校赔偿医疗费、营养费等合计8万元。
“无论是事前防范还是事后补救,学校均已尽到教育、管理职责。”从事教育工作的人民陪审员华斌与法官共同前往学校进行现场勘查和走访后,将未成年人教育领域知识和校园管理实践经验融入案件审理,“学校是未成年人最集中的地方,但不能仅因事故发生在校园,就认定学校必然负有责任。”
这一意见被合议庭采纳,法院判决驳回诉讼请求。案件审结后,华斌把参审经历带回家庭、单位、社区,转化为法治教材,推动共同守护校园安全。
04
从一纸任命到一生认同
人民陪审员制度好不好?人民陪审员参审效果怎么样?人民陪审员最有发言权。
宁莉萍把细节记得清楚:法院安排线上与线下结合的系统课程,选派资深法官授课,并向大家发放参审工作手册和法律知识书籍;还为人民陪审员创办了“24小时法律加油站”“指尖课堂”等“互学群”;每次有新的法律规定出台,好的参审案例都被分享到群里。
人民法院坚持将人民陪审员培训纳入教育培训整体规划,严格落实岗前培训,加强任职期间常态化培训,运用案例式、模拟式、研讨式等方法,用好履职丛书和人民法院案例库、法答网、中国法官培训网等资源,线上线下累计培训144万人次。
人民陪审员参审履职节点多、流程长,比较复杂。宁莉萍回忆,为了保障实质参审,法院安排专人负责陪审工作,每个节点都有法院工作人员及时提醒。案件审理期间,根据法院建立的庭前、庭中、庭后“三释明”的工作机制,法官会为陪审员详细介绍案情,制作事实认定问题清单,做好释明和沟通工作。
“我的不少意见经合议庭讨论后被吸收采纳,这让我觉得很受尊重、很有价值。”宁莉萍说。她的本职工作十分忙碌,特别让她感动的是,为解决“请假难”的问题,法院主动向宁莉萍所在单位发函争取帮助与支持。在参审前为她出具参审通知书,提供交通、餐饮等保障,解除了她的后顾之忧。
2026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联合通报表扬300名工作成绩突出的人民陪审员。《人民陪审员法》施行以来,对无理由拒绝参加审判活动、违反审判纪律等不适合继续任职的500余名人民陪审员,依法提请人大常委会予以免职,推动形成“能进能出”的良性机制。
人民陪审员制度是党团结带领人民探索民主实践百年奋斗的重要政治成果。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人民陪审员制度经历了从萌芽到局部立法的实践探索。1954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明确规定,人民法院审判案件实行人民陪审员制度。200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关于完善人民陪审员制度的决定》,人民陪审员制度不断发展完善。2018年4月,《人民陪审员法》正式施行。2026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首次联合召开全国人民陪审员工作会议,研究谋划新时代人民陪审员工作。
制度的百年探索之路,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在司法领域更好实现人民当家作主。
“人民陪审员就像一杆秤,一头担着法律的公正,一头载着民心的重量。”宁莉萍说,她们图的是不负“人民”二字。这就是全过程人民民主重大理念的最具体模样。
法槌落下时,那杆秤上,有人民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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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审判》杂志2026年第21期
中国审判新闻半月刊·总第403期
编辑/孙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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