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于,于振邦,今年六十三岁,山东烟台人,退休前在市里的老龄办干了二十六年,说白了,一辈子跟老人打交道。退休这三年,我在社区老年大学教书法,顺带被人叫去劝架、劝看病、劝别跟儿媳妇置气,我们那儿的人管我叫“于半仙”。
我讲个事,可能会让很多人不舒服:长寿,未必是福气。
这话不是我说的。这几年国内外有一批研究,反复说到一个事:人的幸福感,一辈子不是一条直线,是个U形。二十几岁往上走,三十到五十岁往下掉,掉到最低点,四十几岁、五十出头,然后开始回升,回升到一个高点,再慢慢往下。
这个高点在哪儿?好几项研究给的区间很接近:六十出头到七十几岁,具体数,有的说六十二到七十六,有的说六十五到七十九,差不了几年。也就是说,人这辈子最舒坦的一段,不是在二十岁,是在六十到七十五岁之间。
我在老龄办干了二十六年,我看到的东西,跟这些研究对得上。
先说为什么这段最舒坦。我把它掰成四块。
第一块,身上的担子卸了,手上的钱还在。
我们这代人,六十到七十五,是个很特别的窗口。孩子大了,成家了,不用你天天接送、陪读、操心学费;房子的贷款,多数也还得差不多了;工作呢,退休了,或者半退,不用再看领导的脸色。而这个时候,你的身体还没垮——多数人这个岁数,慢性病有,可是还能走、能吃、能睡、能出远门;你的钱也没花光——退休金按月来,攒的那点,还在手上。
用我们烟台话讲,这叫“两头松快”。一头是责任松了,一头是身体和钱都还硬实。这个窗口,一辈子就这一段。
第二块,是不用再证明自己了。
我见过太多四十来岁、五十来岁的人,活得累。为什么累?不是活儿多,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要往上走,要让人看见,要不能输给同学、同事、邻居。这根弦,绷到五十几岁,多数人就绷不住了,不是松了,是断了,然后人就开始蔫。
可是到了六十以后,大部分人自己把这根弦剪了。该升的升了,没升的也认了,混得好的不再炫耀,混得差的也不再羡慕。我认识的六十多岁的老伙计,坐一块儿喝酒,聊的是谁家的樱桃今年甜,谁的老寒腿犯了,谁的孙子会背唐诗了。没人聊“你今年挣多少”。这个“不比了”,是幸福感的头一条。
第三块,是学会了“不较真”。
这一条,是六十岁以后老天爷给的礼物。
我年轻时在单位,为一份材料的措辞能跟人吵三天;我媳妇为一句婆婆的话能记半年。六十岁以后我发现,我和我媳妇都变了。她现在听我唠叨,会说:行了行了,你说的对,吃饭。我现在看她把我的毛笔放歪了,也不说了,自己扶正。
不是我们修养变好了,是身体不给我们那个劲儿了。生气是个力气活,六十岁以后,人越来越舍不得把力气花在生气上。舍不得,就放过去了。放过去了,人就轻了。
研究上管这个叫什么“情绪调节能力随年龄提升”,说白了,就是老了以后,人的火气自动调小。这一条,是六十到七十五幸福感高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四块,是“还来得及”。
这一条最要紧,也最少被人说。
六十岁退休,多数人还有十五年、二十年的好日子。这个岁数,你还来得及做很多事:学一样乐器,走几个没去过的地方,把年轻时想读没读的书读了,跟老伴重新过一遍二人世界。我认识一个老太太,六十六岁开始学游泳,七十一岁横渡了我们那儿的湾;一个老爷子,六十四岁开始写毛笔字,七十八岁在社区办了个展。
“还来得及”这四个字,是人到晚年最金贵的东西。
那为什么说“长寿未必是福气”?
因为过了七十五、八十,情况就变了。这是我二十六年看下来的实话,也是那些研究里那个U形曲线的后半段。
第一,身体从“有毛病”变成“处处有毛病”,能自己做的事越来越少,这是硬损失,谁也绕不过去。
第二,身边的人开始走。老伴、老友、老同事,一个一个少下去。这个损失,是幸福感的直接打击,而且不可逆。
第三,成为“被照顾的人”。一个人从照顾别人,变成被人照顾,这个身份的转换,对自尊的打击非常大。我在老龄办见过太多老人,不是病倒的,是“我成了累赘”这个念头压垮的。
所以我这辈子总结出来的一句话是:长寿是福,前提是“健康的长寿”和“有准备的长寿”。没有这两条,长寿就是个苦差事,苦的是自己,也苦的是儿女。
那怎么把六十二到七十六这一段,过成这辈子最好的十五年?我给几条实在的,都是我在社区里看着别人过出来的,不是书上抄的。
第一条,从现在起,把这十五年的“身体本钱”存起来。这话听着像废话,可我看到的是:六十到七十五这段,多数人身体是在往下走的,只是走得慢。你在这个阶段多走一步、多睡一小时、多体检一次,就是在给八十岁的自己攒本钱。我社区的老爷子们,凡是在六十到七十这十年里坚持走路、控血压、定期查体的,八十岁以后的日子,明显好过那些“退休就该享福”的人。
第二条,把关系重新排一遍。六十岁以后,人际关系要做减法。那些让你不舒服的饭局、亲戚、老同事,可以少见了。留下来的是:老伴、三五个真朋友、还有儿女里那个跟你最亲的。剩下的时间,给自己。
第三条,找一件“没有用”的事干。这个“没有用”,是不挣钱、不出名、不图什么的事。种花、写字、钓鱼、跳舞、给人修钟表、给小区看车棚。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的是“我这个人没用了”。有一件没用的事,人就有个由头起床。
第四条,也是我最想说的:把话说出来。
我在老龄办这些年,见过最多的遗憾,不是“我钱没攒够”,是“我这句话没说出来”。想跟老伴说的那句“这些年辛苦你了”,想跟儿女说的那句“爸以前对你太严”,想跟老友说的那句“当年是我不对”。六十到七十五,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的“还来得及”。过了这个窗口,很多话,就真的没处说了。
最后,我要说一句给我这个岁数的人听的,也说给还没到这个岁数的人听。
不要怕老。老这件事,是分段的。六十到七十五这一段,是老天爷给的一笔奖金,是你熬过前面几十年的辛苦,换来的十五年松快日子。这笔奖金,你得会花。花在身体上,花在关系上,花在那件没用的事上,花在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上。
我今年六十三,我媳妇六十。我们俩现在每天早上去海边走一圈,我写我的字,她跳她的舞,中午一起做饭,下午各自找朋友。我们俩商量好了,趁这几年腿脚利索,把想去的地方走一遍。等走不动了,就坐在家里翻照片。
我常跟社区的老哥们说:人这一辈子,前半程是拼命,后半程是认命。可中间这一段,六十到七十五,是可以“享命”的。享命不是躺着,是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段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可也正因为少,才金贵。
我这辈子在老龄办看了二十六年,最后学会的一句话,今天送给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别急着追求长命百岁,先把眼前这十五年,一天一天,过得像个活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