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2014年12月26日播出节目《母亲的呼救》;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网站刊载案例评析《浅议遗弃罪刑法规制的缺陷与完善》中“八十五岁老母摔倒儿子家门外因呼救不理而死亡案”;公开新闻报道综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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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2日清晨,重庆万州一个海拔将近一千五百米的小山村。
那是新年刚过的日子,山窝里冷得透骨。
家家户户还沾着过年的喜气,空气里飘着鞭炮炸过的硝烟味。
有村民从村东头走过,看见一棵大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满头白发,身子缩成一团,头和双手无力地垂着,双眼紧闭。
远远看去,像是老人在墙根晒瞌睡。
可那天的日头还没爬过山梁,树下根本晒不到太阳。
村民走近了才认出来,这是本村的解昌英,那年八十五岁。
有人喊了一声老人家。
老人没有反应。
旁人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才发现她的身子早已冰凉,呼吸已经停了。
她坐着的那条石凳,就在二儿子和三儿子家门前不远处。
一墙之隔,就是她生养的骨肉至亲。
民警赶到现场时,老人还保持着清晨被发现时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过。
后来法医给出的鉴定结论写得很清楚,老人死于摔跌导致的创伤性休克。
体内出血达到两成,对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来说,这个出血量足以致命。
现场路边一根竹竿上留有血迹,那是老人摔倒之后爬起来,扶着竹竿继续往前走时留下的。
警察在现场还原出老人生前临了那天的轨迹。
她从清晨走到天黑,敲过一户又一户儿子家的门。
四扇门,没有一扇为她打开。
这段往事后来被央视《今日说法》做成一期节目,片名就叫《母亲的呼救》。
节目播出之后,很多观众心里堵得慌,久久缓不过来。
一个拉扯大四个儿子、三个女儿的母亲,临了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后人翻看着案卷,忍不住要问一句,这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这篇文章就把这起发生在山村的真实案子从头讲起。
讲一讲老人这一辈子,讲一讲那扇扇紧闭的门,讲一讲法庭上的争论,也讲一讲这件事留给寻常人家的思量。
一、七个孩子,是她一辈子一口一口喂大的
解昌英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
她这一生没有读过多少书,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
她熟悉的是坡上的庄稼、灶上的柴火、娃娃身上补了又补的衣裳。
那一代人过日子,靠的是一双手和一身力气。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才进屋,粗粮野菜填肚子,一件衣裳老大穿完老二穿。
七个娃娃的吃喝拉撒、冷暖饥饱,全压在两口子肩上。
逢上青黄不接的年月,一碗稀粥也要照见人影,先紧着长身体的娃娃。
做父母的自己常常啃红薯、喝菜汤,把能下咽的粮食省给孩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娃娃们一个个拔高成人,两口子的腰却一年比一年弯。
她和老伴合计着生下了七个孩子,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在山里人家看来,儿子多,养老就有依靠。
老话讲养儿防老,这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念想。
两口子起早贪黑,把七个娃娃一个个拉扯成人。
那个年月日子紧巴,一张嘴要喂七张嘴,其中的艰辛旁人很难掂量周全。
老人这一辈子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心思全扑在儿女身上。
四个儿子长大成家,每一门婚事、每一处住处,老两口都掏了家底。
儿子们成家之后添丁进口,老人又接着帮着带孙辈。
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灶上煮着糊糊,院里晾着尿布。
等到孙辈一个个能跑能跳,老人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她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几天,心思全在晚辈身上打转。
大儿子家那栋翻新过的三层楼房,底子原本就是老两口留下的房子。
为了给老大娶上媳妇,老两口自己搬出去,住进了破旧的土房里。
四儿子家的房子差一些,材料是老两口出钱置办的,房子也是二老没日没夜亲手帮着盖起来的。
二儿子、三儿子外出打工那些年,家里的娃娃丢在老家,是祖父母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逢年过节,老人手头有一点零碎,也不忘贴补这两个小的。
做父母的心里,七个孩子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也舍不得亏待。
女儿们出嫁之后,跟娘家走动一直勤。
三个女儿家境都还过得去,女婿也大多老实本分。
在村里,解昌英是出了名的厚道人。
邻里谁家忙不过来,她搭把手;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随礼随物从不落下。
她自己家的日子紧巴,对旁人却向来舍得。
村里人提起她,大多念一声老太太心肠好。
这些都是案卷和报道里留下来的底细,不是后人凭空杜撰出来的。
岁月一年年往前挪,老伴先她一步走了。
少了一个搭伴说话的人,老人的日子一下子空了大半。
从前灶上有两口锅,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守着火塘。
老房子又被一场大雨冲垮。
土墙经不住连阴雨,屋顶漏了,墙根塌了,修补的力气她已经拿不出来。
解昌英名下,从此连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了。
她这才真切体会到,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无处可去。
自己亲手盖起的房子住不进去,养大的儿女家一间屋也腾不出来。
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头发白了,腿脚慢了,背也驼了。
她能依靠的,只剩下身边这几个早已成家的儿女。
按山里的规矩,赡养老人是儿子们的本分。
老人提出住进儿子家里,先由儿子们商量着安排。
谁也没料到,这番商量会一拖再拖,一推再推。
四个儿子给出的说法出奇地一致。
他们都觉得父母偏心,都认为老人待别的兄弟更好,家产田地都被别的兄弟占了去,自己没占到便宜。
心里这一笔账没算平,赡养老娘的事也就没人肯先伸手。
在村里,四个儿子为养老的事争执不休,闹得人尽皆知。
还是村干部出面调解,四个兄弟才勉强坐下来达成一个口头协议。
调解现场,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想先接老人回家。
村干部把道理掰开揉碎讲,说老娘生养你们一场,轮着伺候是本分。
几个人这才松口,答应按月份轮流,谁也别多嘴嫌弃。
这份协议没有落到纸上,全靠兄弟几个口头认账。
协议的内容简单,老人在每个儿子家住一个月,按月轮值,每月的第一天交接。
一个月换一家,谁也不多担,谁也不少担。
这种轮流养老的安排,在不少乡村都能见到。
兄弟几个怕吃亏,凑在一起定下轮值的法子,表面看公平合理。
轮到哪家,哪家管饭管宿,轮满一月就把铺盖卷交给下一家。
可老人不是一件可以来回转交的物件。
她在这家住惯的碗筷,到那家要重新适应;她夜里咳嗽几声,这家媳妇嫌吵,那家儿子嫌烦。
月月搬家,老人的心始终落不下来,像一根浮萍漂在几个儿子家之间。
账目上分得清清楚楚,可老人心里需要的那点温热,并不是按月排班就能排出来的。
协议达成之后的一年里,老人的处境并没有真正安稳下来。
这短短一年光景,老人前后出过两回事。
有一回,老人被大儿子打伤。
老人的弟弟事后回忆,姐姐的肋骨挨了三拳,整片胸部都是青紫的。
老大压根没打算送老人去卫生所。
还是老人的弟弟来探望时发觉情形不对,赶紧把人送到了村卫生所。
老人在卫生所躺了三天,输了整整三天液。
胸口的青紫好得慢,抬手穿衣都扯着疼。
她躺在病床上,嘴里没骂过儿子一句,只叹自己老了没用。
做母亲的心,总还替儿女留着脸面,不肯把家丑往外说。
消息传到三个女儿耳朵里,女儿们一个个气得不行。
二女儿主动把母亲接回自己家,想好好照料一段时间。
二女儿还放了话,要是儿子们实在不愿意供养,她们三个女儿就轮着养,少什么也少不了母亲一口吃的。
在不少乡村,越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女儿往往比儿子更贴心。
这事说起来奇怪,细想又稀松平常。
对解昌英来说,女儿家这半个多月,算是寒夜里好不容易焐热的一块地方。
谁能想到,母亲才在女儿家住了一个月,四个儿子就找上门来。
他们觉得家里有儿子,让女儿出面养老,传出去脸上无光。
几个人不顾老人愿意不愿意,硬把老人接了回去。
老人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走的时候哭得很伤心。
可她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拗不过四个儿子。
她只能委屈地跟着儿子们回去。
回老大家没待多久,老人又受了伤。
这一回伤得更重,是被大儿子家的狗咬的。
就为这个缘故,她在大儿子家多住了一段时间。
老大心里记着这笔账。
他觉得母亲在自己家多待了两个月,眼下这个月就不该再轮到自己轮值,该算在四儿子头上。
心里这笔账一拨拉,往后交接那天的种种推脱,就都埋下了根子。
二、一轮一月,排得清的班次,排不暖的心
四个兄弟定下的规矩,说穿了就是把老娘当成了按月轮班照看的一件事。
每人一个月,月初交接,交接完了上一家的责任就算结清。
这种算法在兄弟几个心里很受用。
谁也不愿意多搭一把,谁也生怕自己吃了亏。
可养老这件事,偏偏不是值班排班那一套能装得下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要的不只是一口饭、一张床。
她需要有人问一句冷热,看一眼脸色,夜里翻身时旁边有个喘气的人。
这些细碎的牵挂,合同上写不进去,轮班表上也排不出来。
解昌英在四个儿子家之间辗转,住得怎么样,各家的情形并不一样。
老人胃口弱,牙口也不行,吃饭只能挑软和的。
在儿子家,桌上的菜先紧着孙辈和壮年人,老人能分到什么,全看当家人的心思。
夜里怕冷,她舍不得多烧柴火,被窝里常常捂不热。
身上的衣裳洗了又洗,袖口磨出毛边,也没人想着给添一件新的。
这些细碎的委屈,她逢人从不诉苦,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抹泪。
老大家是一栋三层的宽敞楼房,楼上空闲着好几个房间。
老人却被安排住在楼房下背阴处的一间破土屋里。
那间土屋没有生火,四处漏风,又阴又暗,屋里还堆着杂物。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更像一间堆放零碎的杂物间。
屋里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
就连电灯的灯绳也吊得老高,老人只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抬手去够。
老大媳妇后来辩称,不是她不让老人住楼房,实在是老人不习惯用楼房的门,自己主动要住土屋。
这话真假,老人已经没法站出来对质了。
旁人只看得见,三层楼上有闲房,底下背阴的土屋里住着八十五岁的老娘。
老四家的房子差一些,底子也是二老当年出力帮着垒起来的。
老二、老三在外打工,娃娃是祖父母拉扯大的,这份情分后来慢慢被算账算淡了。
轮到自己回报老人时,几个人盯住的是当年谁多占了一粒米、谁少出了一捧柴。
父母掏出去的心血,反倒一笔一笔从账本上抹掉了。
村里人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可家务事外人终究插不深手。
解昌英自己话不多,性子闷,受了委屈多半往肚子里咽。
她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苦累先扛着,脸面先顾着。
她大概也盼着,儿子们念在母子一场,总不至于真把她推到门外去。
她对晚年的指望不高,不求吃好穿好,只求有口热饭、有处挡风,病了有人搭一把手。
她心里还盘算着,等熬过这一冬,开春了还能到坡上转一转,晒晒太阳。
一个老人对日子这点微弱的念想,在四个儿子的推诿声里,一点点落了空。
日子走到2014年1月1日,轮到了四儿子家的班次到期。
按规矩,吃过早饭,就要把老人送到大儿子家交接。
这一天是兄弟几个轮值链条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交接日。
没人料到,这个普通的日子,会成为老人生命走到头的那一天。
往后复盘这起案子,不少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要是那天老大在家开门,要是老四肯多留母亲一夜,要是老二老三听见呼救应声出去一个人,后面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世上没有回头路,这些假设只能留在案卷之外,让人一遍遍唏嘘。
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往往不是哪一天突然垮掉的。
它是平日一次次的冷淡、一笔笔的计较、一扇扇不肯敞开的门,慢慢攒出来的。
轮到老人走投无路那天,所有的冷漠才凑成了一桩谁也推脱不掉的惨剧。
这篇文章讲到这里,不少读者已经沉不住气,想知道1月1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案卷和采访把那天的经过一点点拼了出来。
接下来这一段,就是老人生命里临了那一个白天和黑夜。
三、从清晨到深夜,四扇门没有一扇打开
2014年1月1日,天刚亮,四儿子家的早饭就摆上了桌。
老人的早饭简单得很,一碗稀粥,一个馒头。
吃完这一口,她就要收拾铺盖,转到下一家去。
老四媳妇先把老人的铺盖行李送到老大家门口,回头再过来领人。
四儿子李秀武陪着母亲,一路走到大哥家门口。
按事先说好的交接规矩,这一天本该由老大把母亲接进屋。
可母子俩到了地方,抬头一看,大门紧锁,院里院外都没有人应声。
老大媳妇一大早就回了娘家。
老大李秀猛自己也不在家。
事后老大的说法是,自己当天有好几场酒局要忙,早就让老四先别把母亲送过来。
老四媳妇这边却讲,大哥压根没说过这样的话。
两人之间到底通过什么气、传过什么话,已经没人能查得一清二楚。
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四儿子把老人送到地方,自己回了家。
老人一个人留在了紧锁的大门外头。
她在老大门口一等就是两个钟头。
腊月山里的清晨寒气扎骨头,老人拄着拐杖,靠着墙根往门口挪。
三层楼房就在身后,楼上楼下空着房间,门却始终没有开。
大儿子明知道这天是母亲过来交接的日子,始终没有露面。
老人等得心凉,只好又往四儿子家往回走。
她心里大概还存着一个念想,老四家总不至于把自己推出去。
可回到老四家门口,迎上来的又是一番推脱。
四儿子讲,自己这一轮赡养的日子已经到期,按规矩不该再留母亲住下。
班交接完了,责任也就结清了,这是兄弟几个早先定下的算法。
老人站在老四家门口,没再争出一个结果。
她只能无奈地离开。
一家人分到四家过,老人却没有一处屋檐能暂时容身。
午后两点多,有村民看见老人朝着二儿子、三儿子家的方向走去。
她一路走,一路哭。
八十五岁的人,拄着拐杖,脚步挪得很慢,背上的衣裳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
从老大门口到老四家,再到老二老三这边,一段段山路绕下来,她已经走了大半日。
早饭那一碗稀粥一个馒头,早消化得干干净净,肚子里是空的。
实在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二儿子李秀奎,三儿子两家比邻而居,院子隔着没多远。
老人摸到这边,老二老三也不在家。
她在附近转了一阵,天慢慢黑了下来。
山里头的夜来得快,风也越来越紧。
村子海拔将近一千五百米,一月份正是一年里最阴冷潮湿的时候。
山风顺着沟谷灌下来,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
露水打湿裤脚,鞋袜冰凉,站久了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第二天白天测得的气温只有一点九摄氏度,夜里只会更低。
夜深之后,家家户户都钻进暖和的被窝歇息了。
老人没有进屋,她来到了二儿子和三儿子家门外。
她开始在门外大声呼救。
她喊得很吃力,人已经在外面冻饿了整整一天。
她一声声唤着二儿子的小名,奎奎,奎奎。
那是小时候母亲哄孩子睡觉、喊孩子回家吃饭用惯了的乳名。
八十五年母子一场,到末了她在门外喊的,还是这一声乳名。
住在离老二家不到一百米的村民李昌辉,半夜里听到了老太太的呼喊。
李昌辉自己有些耳背,都能听得见这呼救声。
一墙之隔的二儿子,不可能什么都听不见。
三儿子家这边,事后三儿媳承认,老人的呼喊声他们都听到了。
那声音一会高,一会低,几乎一个晚上都没有停过。
她还抱怨这声音吵得一家人一晚上没睡踏实。
老二老三心里揣着同一个念头。
这一天不该自己轮班,母亲轮不到自己头上管。
两个人都听见了门外的呼救,都没有开门让母亲进屋。
在去二儿子、三儿子家的那条土路上,老人摔了一跤。
那条路又陡又窄,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脚下一滑就容易栽倒。
这一跤摔得外轻内重。
摔跌的撞击造成了体内出血,老人的口鼻渗出了血。
她爬了起来,扶着路边一根竹竿,一步一步继续往前挪。
竹竿上留下的血迹,就是这样来的。
她不知道这一跤在身上留下了致命的伤。
内出血达到两成,对八十五岁的老人而言,已经是致死的量级。
她只是一门心思要叩开儿子家的门,要找一个能避风的角落。
院墙不高,门是厚实的木门,门缝里漏不出多少暖意。
她或许在门外站了很久,扶着门框缓一阵,再换一家门口敲门。
夜里山风一紧,呼救声就被吹散几分,她只得拔高嗓子再喊。
年迈的嗓子经不起这样折腾,声音从清亮喊到沙哑,又从沙哑喊到发颤。
呼救声在夜色里断断续续,从后半夜一直拖到天亮。
门里头的儿子们躺着,没有一个人起身。
门外的老人在寒冷、饥饿和剧痛里,一点点撑到了极限。
这一夜,老人究竟喊了多少声,跌了几回,外人没法完整复原。
能确定的是,她把浑身仅剩的力气,都用在了走向亲生儿女的路上。
她到死都没有迈进任何一扇儿子家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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