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李德尚玉 雷椰 安塔利亚报道

《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会场人流如织,数百场磋商轮番开启,无数立场在这里碰撞、磨合,寻找共识的空间。

COP31中国代表团谈判代表、国家应对气候变化战略研究和国际合作中心国际政策研究部主任高翔穿梭于各个谈判会议室与代表团办公室,步履匆匆。

作为中国代表团资深谈判代表,高翔已经连续18年参与全球气候变化大会的谈判。今年,高翔参与了全球盘点、山地、海洋、性别平等等多项议题的谈判磋商。在百余个交织的谈判议题之中,他和团队坚守立场,在多边博弈的会上与会下,为推动全球气候治理凝聚共识而奔走。

从2009年第一次踏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的谈判席算起,高翔已经和这场全球气候之约相伴18年,先后参与了17届COP。

本届COP31议题繁杂,气候变化谈判覆盖减缓、适应、资金、遵约、全球盘点等诸多方向,拆分下来议题多达上百个。谈判代表分头跟进不同议题,由团领导统筹全局。

这次参会,高翔主要参与全球盘点、山地、海洋、性别平等议题磋商讨论。今年,他选择身着汉服出席谈判,为紧张博弈的会场增添一些人文气息。为了适应来回奔走磋商的节奏,他束起广袖、换上运动鞋,在保留文化象征的同时兼顾便利。

在他看来,气候变化离每个人并不遥远,频发的高温酷暑是直观的信号,深刻影响着生产生活,带来诸多不利,这也是全球各国形成共识、携手应对的缘由。

可共识之下,路径分歧依然存在。高翔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各国虽认同控温目标,但在减排步骤、政策选择上诉求各不相同,需要在差异之中寻找最大公约数,推动各国立足自身条件采取行动,让共识落地为实实在在的气候举措。

“这里是中国角,大家现在看到的这场活动是由我们中心主办的全球智库论坛。”高翔兴奋地向记者介绍中国角。作为对外分享生态文明实践的重要窗口,中国角的活动贯穿大会全程。碳核算、企业实践、青年行动等专场轮番上演,全方位展示中国在不同领域的气候行动。“我们不只是在说,更是实实在在在做。” 高翔说,这些落地的行动正向着气候治理、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共赢的愿景不断靠近。

“很多人以为谈判日程会提前排得清清楚楚,实际并不是。”高翔坦言。气候大会期间,减缓、适应、资金、能力建设、透明度等上百个议题推进,多场会议同步开展,每一天的安排充满变数。

对谈判代表而言,每天清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刷新当日日程,像拆开一个未知的“谈判盲盒”,才能知道当天要奔赴哪一间会场。

拿到日程之后,高翔抵达代表团办公室。代表团办公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大家的工位挨得很近。高翔要快速研读最新谈判材料,和团内同事研判各方动向、打磨应对思路,再奔赴谈判会场。正式会议之外,也有非正式磋商,何时能够结束一天的工作,常常无法预判。

谈判桌上,中方持续传递立足本土实践形成的“先立后破”转型理念。“我们认为,要坚持在保障能源安全、保障民生的基础上稳步推进低碳转型。”高翔表示,为避免转型节奏失当造成冲击,应该倡导绿色低碳和经济社会发展相互促进、协同共赢。高翔和同事们依托政策对话、案例分享,把这条渐进转型的实践路径带到多边磋商之中,和各国伙伴交流探讨。

“谈判议题复杂多变,对于其他国家可能提出哪些新主张,我们会在会前开展充分研究,作出相应预判。但到了谈判现场,各国究竟会抛出怎样的观点、会在哪些问题上寸步不让,很多都要临场才见分晓,非常考验我们根据各方意见随机应变的能力。”高翔表示,会下也要进行充分的沟通。面对立场相近的伙伴,要协调统一诉求;面对立场分歧较大的国家,则要耐心理解对方背后的关切。气候谈判不是单方面的说服,而是要在守住本国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寻找各方都能够接受的平衡点,推动共识落地。

这份工作,不仅是智力的博弈,更是体力的考验。大会正式时段安排在上午、下午与晚间,而非正式磋商见缝插针随时启动。在谈判期间,他们凝神聚力、字斟句酌,为每一句案文反复打磨推敲。谈判之外,受场地条件所限,高翔有时只能席地而坐,简单解决一餐。

去年在巴西贝伦COP30,高翔担任谈判议题主持人,需要牵头打磨谈判案文,与德国、冈比亚等伙伴团队协同推进,通宵推敲文字、寻找共识落脚点,直到清晨五点团队才形成协调后的案文,早上七点离开会场,短暂休整,十点又要坐回谈判席。“我的包里常年备着干粮,你永远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按时回到酒店吃上晚饭。”高翔笑着说道。

这份高压忙碌的背后,藏着一段令他久久难忘的记忆。“要说最兴奋、最难忘,一定是《巴黎协定》诞生的那一刻。”回忆起2015年,高翔依旧心绪难平。

当时他和团队参与《巴黎协定》透明度框架相关内容谈判。那一轮谈判各方利益存在分歧,难以协调。当最终文本获得通过时,现场不少代表喜极而泣。至今,他还保留着一张由当年一起鏖战的谈判伙伴签名的明信片,作为珍贵的纪念。

从见证《巴黎协定》历史性诞生,到如今征战COP31复杂纷繁的多边谈判,跨越十余年谈判时光,谈判场景在变,但内核始终不变。气候谈判舞台之上,一百多个国家诉求各不相同,每一行案文措辞背后,都是各方利益的权衡。

在COP31密集的磋商间隙,高翔向记者表示,当前谈判整体处于平稳推进状态,代表层级与部长层级沟通同步开展,多国部长也陆续赴会,各方积极探寻共识,助力主席国推动多边谈判向前推进。他坦言,从理论上来看,本届大会并非诞生里程碑成果的“大年”,但是在不同的议题下,可能会有不同的阶段性成果。

望向全球气候治理的前路,高翔期待气候行动能够与经济社会发展同频共振。绿色低碳转型催生出新技术、新产业,产业的壮大又进一步提升气候减缓和适应能力,最终实现生态保护与可持续发展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