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维平面里,原子越多,移动路径越长,开销越大。这是中性原子量子计算绕不开的一道算术题。跃维盛域(北京)量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跃维量子")创始人张颉颃博士的解法,是给原子建一座三维的"立体城市"。
今年8月,这家孵化自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BIMSA)的量子计算初创公司成立,随后完成数千万元天使轮融资,由鼎峰科创领投,启高资本、力合金融、水木创投跟投。它选择的路线,是国内产业界尚无人走的三维中性原子阵列。
从"升一个维度"开始
张颉颃为马里兰大学物理学博士,后于马里兰大学与美国国家标准局联合量子中心从事博士后研究,曾任纽约大学物理系助理教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现为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研究员。
博士后期间,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两篇Nature正刊论文,均与哈佛大学Lukin团队背靠背同期发表。第一篇在国际上首次利用模拟-数字混合量子线路观测到"离散时间晶体",与Lukin团队的NV色心工作同时发表于Nature,该文入选Nature主刊封面,获《华尔街日报》等媒体报道,并入选《物理世界》评选的当年物理学十大进展。第二篇利用53个离子模拟量子非平衡演化,首次突破经典算力极限,同样与Lukin团队的中性原子工作背靠背发表于Nature。
三维阵列的想法,来自纽约大学任教期间的一次启发:许多量子纠错码在高维空间编码,用二维中性原子阵列实现未必效率最高。他当时的念头很直接——既然这些纠错码都是在高维空间编码的,物理空间最多就是三维,为什么不做三维阵列?
想法萌芽不等于立刻下场。他坦言,2015年读博士后时正好赶上导师创立量子计算公司,见过创业公司融资波折、团队要养活、市场冷眼的一面,也看到高风险高回报的另一面。真正的窗口,是在他加入BIMSA之后才打开的。
BIMSA由北京市政府与清华大学联合共建,重点支持数学物理与量子计算等交叉学科研究。他先以研究员身份加入,在这里带领硬件团队与量子计算算法团队紧密合作。也正是在BIMSA期间,"十五五"规划出台,他逐渐明确了推动科研成果走向产业应用的方向。创业初期,BIMSA从关键设备、工程能力、人才与资源保障等方面为团队提供了支持。
三维到底省在哪
中性原子量子计算中,原子需要通过物理移动来实现纠缠,但移动原子所需的时间是原子做纠缠时间的100倍甚至1000倍。二维阵列在比特数较小时尚可运转,一旦向数千、上万原子扩展,移动路径随阵列尺寸线性拉长,重排、装载、纠错中每一步"搬运"都成为系统开销的主体。
三维阵列增加的是一个物理自由度:层间距离恒定,原子在层与层之间移动的路径不随平面内原子数增长而拉长。一万个原子排成100×100平面,平均移动距离是100;分多层后,层间移动距离可能只有2,仅移动这一项就节省约50倍。规模越大,这个常数级的层间路径相对于线性增长的平面路径,优势越显著。
三维架构还把可扩展性从平面面积的物理约束中解放出来。二维的比特数受限于单一平面的光镊密度、光功率和串扰半径,三维则可以通过垂直堆叠继续增加比特数,而不必在同一平面内无限压缩原子间距。
效率增益落在三个技术栈上:
- 移动效率:层间路径恒定且短,直接压缩原子在纠缠、重排中的位移开销;位移越短、步数越少,移动引入的退相干越小。
- 排列与重排效率:法国Browaeys团队2018年在Nature实现的72原子三维阵列是"逐原子、逐层"组装,德国Schlosser团队2023年用Talbot效应一次性生成多层光镊平面但构型灵活性受限;跃维的方法一次可排列数千个原子,在保持三维自由度的同时把重排并行度提上来。
- 纠错效率:二维纠错要把原子移到很远,移动过程产生退相干;三维移动距离小、步数少,对量子性质破坏更少。且三维空间中原生实现三维拓扑码、三维色码的潜力,是二维平面码难以企及的。
为什么做三维阵列的人少,其实很好理解:在几百到一千原子的规模上,三维相对于二维的优势只有两三倍,并不显著。但随着原子数量增长,三维的优势会愈发明显。张颉颃判断,未来一两年三维架构的拐点会逐渐显现。"我知道美国有好几个组现在都在做三维,两个加州的组和一个华盛顿大学的组。我不是看现在人家做了什么,而是看未来人家要做什么。"
从"鸿鹄"到"鲲鹏"
团队10多人,创始团队核心成员100%有顶尖学术背景,数学、物理、计算机、工程交叉配置。在创始人看来,量子计算是典型的交叉学科,真正的壁垒不在某一项单点技术,而在系统整合和人的配合。这也决定了跃维量子从第一天起就不走"学校式"的松散分工,而是把系统拆解、模块化组装、高挑战攻关分层推进。
据创始人介绍,跃维量子现在已经实现了原型机预研,并从2027年起陆续推出整机,该系列以中国古代鸟类命名:第一代"鸿鹄号",可运算的量子比特规模媲美当前国际同类系统先进水平;接着推出基于三维原子阵列、带纠错功能的"朱雀号";再往后则是用光互连实现量子算力集群的"鲲鹏号"。
"量子纠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把物理比特比作细胞,逻辑比特就是一个有机组合的生命体,我们要先把单细胞生命做出来。"
围棋虽然只是一种少数人喜爱的游戏,但AlphaGo让产业界意识到AI的商业价值。量子计算也一样,众人都期待在具象的、可拓展的场景中,量子计算可以展示出超越经典计算的优越性。"拥抱并见证这个时刻,是我们未来3—5年的奋斗目标。"
商业化策略上,跃维量子相信"独行快、众行远",已经积极对接高校、科研院所和产业界的资源,在量超融合、量智融合上下功夫。"我们积极跟随国家的政策,响应产业界的呼声,AI for Quantum正在融入我们的日常研发和设计。加速研发设计投入、加快产品和原型机迭代,这是跃维量子应对不确定性并引领创新的解决方案。"
量子计算的竞争,最终不只是看谁能把量子比特数量做得更大,更要看系统规模扩大以后,控制效率、运行误差和纠错成本能否承受。三维中性原子阵列这条路线目前仍处于全球前沿探索阶段,工程难度很高。当规模上来时,三维的"立体城市"能不能比二维的"平面城市"站得更稳、跑得更快,答案要等原子一层层摞起来之后才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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