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站满了人,将帅、劳模、各界代表,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毛主席沿着人群走过去,和前面的人握手、说话,步伐不快,走到一个年轻少尉面前时,他停住了。
这个人二十三岁,军装笔挺,站在一群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深的人中间,格外扎眼,毛主席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让周围人都愣了一下的话:就是你“口出狂言”啊?少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叫庞国兴,兰州军区某部九连的排长,一年前刚从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战场上下来,那句被叫作“狂言”的话,是他写在战后总结报告里的,报告交上去的时候,他大概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被当面提起。
庞国兴1940年出生在陕西子洲县裴家湾乡庞家沟村,家里住的是土窑洞,父母在黄土地里刨食,日子本来就紧,他七岁那年,国民党军队进村抓民夫,父亲被从家里拖走,庞国兴冲上去死死拽住父亲的衣角,被一脚踢开,飞出去的灰尘糊了满脸。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整日哭,眼睛哭坏了,渐渐看不清东西,病倒在炕上,七岁的庞国兴开始学着打水、劈柴、去地主家放牛,肩膀上扛的柴捆比他还高,1948年庞家沟解放,家里分了地,日子才一点一点缓过来。
十五岁那年他进了学校,断断续续念了几个学期,认得了一些字,也知道了“解放军”三个字的分量。
1959年征兵,庞国兴向父亲说了想当兵的心思,父亲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把他叫到跟前说:“你去吧,家里的活有爹做,去了好好干”,就这样,他披红戴花离开陕北,被分到驻青海的第五十五师一六三团九连。
九连是一个从抗日烽火里打出来的功臣连队,庞国兴个头不高,体重才九十来斤,但干起活来有一股不要命的劲,连里评功评奖,他经常拿全票,战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全票人物”。
1960年他随部队到海拔四千多米的祁连县野牛沟采石棉,在半山腰掘坑为屋、铺石为床,白天挥镐,夜里裹着薄被躺在石滩上,天天超额完成任务,被全票评为“生产标兵”,同年入党,入伍第一年就立了三等功。
他当战士的三年里调过七个班,调到哪个班,哪个班的工作就变样,一班原来是个后进班,他去了之后带着全班甩掉了后进的帽子,第一次投弹他只投了二十九米,臂力不够,他就日夜苦练,摔裂了好几颗铸铁教练弹,最后越过了五十米线。
1962年11月,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西山口战役打响,庞国兴所在的九连接到命令,夜袭西山口无名高地,为后续部队扫清障碍,18日凌晨,作为四班副班长的庞国兴带着战士王世军冲在前面,追着溃退的敌军一路打,天色黑,地形乱,打着打着,他和连队主力走散了。
三个人在敌后纵深穿插,公路拐弯处发现一个印军炮兵阵地正在朝西山口方向射击,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我军主力的冲锋路线上,庞国兴和冉福林从正面吸引火力,王世军从侧翼迂回,枪声一响,印军阵脚大乱,丢下火炮就往南跑,三个人冲上去,缴了炮,把炮口调转过来。
继续往纵深走,他们又发现了第二个炮阵地,用同样的打法拿了下来,两天时间里,这个三人小组深入敌后十五华里,攻占两处炮阵地,缴获榴弹炮七门,击毙敌军一、二级准尉以下七人,自己无一伤亡。
途中他们一度发现背后山头上出现了两百多人的敌军,庞国兴带着战友迅速跨过公路,隐蔽进路旁的丛林,在敌众我寡的局面下全身而退,他给战友打气时说了一句话:只有解放军克服困难,没有困难克服解放军。
战斗结束后,庞国兴回到营房写总结报告,他要把三人小组在敌后那两天的经过如实写下来,写到敌军炮兵阵地上的反应时,他落笔写了一句在旁人看来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傲气的话: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这句话在军事语境里其实是一句大实话,他们冲上去的目的是让敌人放下武器,敌人没有放下武器,反而开了枪,于是战斗发生了,但当它被写进报告、又被一层一层报上去之后,读到的人很难不被那种语气击中:三个人,对着成建制的敌军和炮阵地,写报告的人用的逻辑是“你们本该投降”。
1963年8月,国防部授予庞国兴“战斗英雄”荣誉称号,那句“狂言”也跟着他的名字一起,在部队里传开了。
1963年国庆,庞国兴接到通知,让他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一个入伍三年多的少尉排长登上天安门城楼,这件事本身就少见,10月1日那天,他站在人群里,手心里攥着汗,比在战场上还紧张。
毛主席走过来,一个一个握手,走到他面前时,目光停住了,他问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庞国兴立正报告,毛主席笑着说:“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口出狂言’的庞国兴啊”,周围的人都笑了,庞国兴的脸涨得通红。
那句写在总结报告里的话,被带到了天安门城楼上,被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气当面念了出来,对一个从陕北黄土沟里走出来的放牛娃来说,这一刻的重量,大概不比他缴获那七门榴弹炮时轻。
从北京回来之后,庞国兴继续在部队里带兵,1965年9月18日,他在一次军事训练中为掩护民兵,在手榴弹实爆训练中牺牲,年仅二十五岁,他生前所在的连队后来被称作“庞国兴生前所在连”,连队里保留着他的床铺,每天整理内务,晚点名时第一个呼点的名字是“庞国兴”,全连齐声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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