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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一场漫长的余震

作者/慧超

(一)

九月初,回老家住了一晚。

妈妈过世后,我回乡频率大幅降低,事由似乎只剩祭扫。

每次回村,都会有一些新变化。这次看到,村里每一条胡同都被水泥重新硬化过,乡路两旁,还植上了景观树。

作为归乡者,你能感受到,村子仍挣扎着试图呈现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但这份挣扎显得很勉强,原因很简单:人没了。

村里的小学早就关停了,而在我小时候,那是一座两层楼都塞满孩子的热闹校园。

不仅仅是孩子,村里如今连年轻人都很少,空房荒院越来越多。所以“新”只是表象,在北方大部分地区,乡村正呈现出一种普遍性的衰败冷清。

年轻人扎堆回村的时刻,只有春节,以及参加某位长辈的葬礼。

去二舅家拿老屋钥匙,我特意选了那条七拐八绕的小路。虽然脚下的水泥路平整崭新,但走在胡同中,感受到的只有荒芜:没走几步,我的胳膊、头发上,已经粘缠上不少蜘蛛网。

这意味着,这条我儿时每日飞奔往复数十次的窄胡同,已许久没有人走了。

(二)

推开老屋那扇斑驳的大铁门,看到月台上,房檐上,甚至门槛边,都钻出了一簇簇杂草,它们蓬勃地宣告着对院子的占领。

薅草时我就想,其实也就仅仅一个夏天没人住而已。

院子里倒是一地青翠,种满了白菜、茄子、冬瓜、生菜、芹菜、西红柿……

我为这些蔬菜感到可惜,因为它们最终大部分的命运是烂掉。

我劝二舅妈,以后不要种这么多菜了,你身体不好,就你和二舅两个人能吃多少?

二舅妈说,嗐,呆着也是呆着,你回来还可以拿些新鲜菜。

妈妈走了,我一年才能回来几次呢?这话在心里浮起,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想起去年夏天,妈妈生前的最后一个夏天,院子里也是种满了蔬菜,那时她已经患了血液病,“浑身没劲”常挂在嘴边,但菜还是要种下。

见不得土地荒芜——我想这是一个农民心底深深的执念。

就像家里的水龙头忘记关掉一样,只要种子一天没有被洒在土地上,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便一分钟都不会消失。

(三)

不年不节的,二舅妈好奇我回乡的缘由。

我说,难得有空,我回家收拾一下。

二舅妈说,嗯,拾掇拾掇,有用的留下当个念想。

打开那些尘封已久的箱柜,望着父母生前的遗物,我心里想,其实所有这一切,连同这座老屋,只对我还剩一点意义,即所谓的“念想”。在他人看来,它们不过是一堆垃圾。

把衣柜上面两个皮箱搬下来,其中有一只异常沉重、硕大。这是我从小就好奇的一个箱子,印象中,它似乎从来都没打开过。

我心里其实还有些许期待,也许它里面装着父母年轻时所珍视的一些物件。

箱子打开,并没有期待中的信件与照片,没有任何只言片语,只是一些父亲生前的衣服,一些还算体面的旧衣服。

我把这些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非常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爸爸生前穿着这些衣服的画面与场景,一张张地开始在我脑海中浮现。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我惊诧于自己脑子里竟有这么多陈年记忆。

这一切,好似一条密闭的暗河,突然间渗出水来。它很吝啬,且不连续,就那么几滴,但是已经足够提醒你,在某个未知的维度,有一条汹涌的,你看不见的河流,每分每秒都在奔涌,都在冲刷着岁月。

这种感觉很微妙。

逝去的人,确实可以将你的一部分带走,它蛮横地把共同的记忆与情绪剥离,带走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愤怒的、痛苦的、温馨的、欢乐的……

徒留你一个人,作为那段共同记忆的幸存者。

(四)

傍晚时分,我决定上山走走。

从我家出门,一直往南走,是两条山沟,那里面藏着我青春期许多可笑的苦闷。

中学时父母双双下岗,回家变成了一场冗长的噩梦。因为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争吵,无休无止,我没有能力干预,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避。

苦闷时一个人出去走走,去最静的地方,去没人的偏僻处。

山,是最好的去处。

我享受一个人走在山谷里的感觉,万籁俱寂,没有难堪的辱骂,尖锐的伤害,刺耳的嚎叫,只有鞋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那时我晚饭后,准时出门,走向群山,一直在山上呆到满天星斗,再摸黑独自走下来,几乎日日如此。

我记得,有一次妈妈上山找过我,可能她很好奇,儿子每天晚上都上山干什么?

当时天色已黑,我开始下山,同正在上山寻我的妈妈撞了一个对面。但我记得,当时我们俩谁也没说话——我继续下山,妈妈则顶着月光继续上山。

两个人内心里都装满了心事,但谁也没说话。

如今我人到中年,才逐渐明白,很多话原本就是说不出来的,言语过于苍白,人生的很多瞬间,沉默比话语传递了更丰富的内容。

沉默挺好的,就如同记忆一般,每个人都能从其中,咀嚼出自己喜欢的味道。

走呀走,很快就走到了山路的尽头,这令我惊讶。因为印象中,这条路走到头,需要很久很久。

但那个晚上,似乎一恍惚,我就走到尽头了。

(五)

从山上下来,天已全然黑了。我不想回家,因为家门口的小广场上,村委会竖了几架补光灯和大音响,正直播村民们唱歌,我实在觉得吵闹。

于是又决定沿着铁轨走走,这条铁路距离我家不超过三百米。

就那么走着,走着,耳边是初秋的凉风,脚下是无尽的轨枕。

(老家门前的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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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门前的铁路)

想起高二的一个极其荒诞的周六,那是放月假的第一天,我要坐早上的火车从县城回老家,但我一上车就睡着了,因为一晚上都在网吧包夜砍《传奇》。

自然就一路睡到了终点站平泉——车厢已经完全空了,列车员把我叫起来补票,但我全身上下一分钱都没有,好在他看我是个学生,也没有过多为难,便让我下车了。

问题是,我该怎么回家呢?

今天想起来,高中时我也是个狠人,寒冬腊月的,我决定沿着铁路一路走回家去。

于是那一天,我走了这辈子迄今最远的一段路,后来我用高德地图查过距离,足有35公里。

没吃饭,没喝水,从上午10点多一直走到了晚上七点。到家时我已精疲力竭,进屋就躺在炕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被妈妈叫醒——饭为我热好了。

那天晚上我和爸妈做了怎样的解释,说了什么,晚饭吃了什么,我已经全然忘记了,但那份疲惫、困倦与饥渴,妈妈把我叫起来吃晚饭的那个瞬间,我却一直记忆犹新。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今天依然可以朦胧地听到,妈妈喊我起来吃饭的呼声。

这真是很温暖的记忆。

无论再疲惫,再狼狈,终究有一个小小的叫做家的地方,哪怕它很贫穷、简陋甚至破败,但它是那么坚硬,那么笃定,它一直等着你,等着你推开门,叫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

(六)

回到家,外面小广场上的歌声依然嘹亮,可这热闹是别人的,我只有一院子的孤寂与清冷。

中国人总说,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以前年轻,不懂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如今夜深人静,一个人坐在老屋里,终于算是有一丝丝体悟。

那一晚躺在炕上,突然想说一句:

爸爸、妈妈,我回来看看你们。

声音不大,但说完就有点后悔,因为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淌出来。

这让我有些猝不及防,黑暗中我感到有些脸红,但起身找纸擦鼻涕时又想,一个人因为思念自己的父母,掉几滴泪,也并不是什么需要害羞的事。

第二天一早,便准备离开了。往车里收拾东西时,遇见一个远房亲戚。寒暄之后,她得知我昨天竟自己一个人在这老屋里过夜,眼里满是震惊,一种掩饰不住的震惊。

她说,啊?你昨晚在这儿睡的?那你…可……真行!

我知道她震惊背后的缘由,因而,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人毕竟是难以代入他人角色的。她哪里会去想,她忌讳的、恐惧的、夜晚避之不及,这座刚刚死过人的院落,那是我的家啊。

一个人睡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可怕的呢?

其实那一晚,我独自躺在炕上,除了几滴清泪——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鬼魂,也没有梦。

这里是思维补丁,谢谢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