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进门之后,先把车钥匙往茶几上面一放。放之前,他还朝他女朋友那边瞟了一眼。

并不是随手那么一扔,而是比较郑重地放。

那把钥匙我是认得的,奇瑞的。这车他跟我提过好几回,说起来的那个口气,像是他自己买的一样。

那天是年初四。我头天晚上才从厂里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机油味。

他女朋友坐在沙发那一头,指甲亮闪闪的,话不怎么多。眼睛在客厅当中转来转去,看看电视墙,又看看阳台上的鱼缸,最后落到茶几上那把钥匙上面,随后又挪开了。

我心里差不多就有数了。

其实头天晚上堂哥给我发过微信,说明天过来坐坐。我回了一个好,也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想想,人家是有备而来的。

堂哥开始绕圈子,先说他妈腰不好,又说今年行情难,在镇上跑车已经跑不动了。这么绕了一根烟的工夫,他才说想跟我借六十万做买卖,借一年,最长两年。末了还补上一句,你一年小一百万呢,先挪一挪,又不是不还。

我手里的杯子一直没有放下,同时也没有喝。

六十万。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就那么看着我,神态很稳。他大概觉得,这个数目对他来说不算小,对我来说咬咬牙也就能拿出来。他这份底气是从哪儿来的,我当时没想明白。

我跟他小时候是最亲的。夏天他带着我到村东头的河里摸鱼,裤腿卷到大腿根,摸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举起来给我看,说晚上让你嫂子炖汤。那年他二十出头,在镇上开小超市,是我们这一辈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过年他给我的压岁钱是五块,别人都给两块。

后来超市黄了。他改行跑起了运输,车在高速上翻过一回,人没事,货赔了一大笔。再往后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卖过化肥,倒腾过二手车,都没有成。

这些事我都记着。记着归记着,这六十万我还是不能借。

借钱这种话,在我们家不是头一回。我二舅当年盖房,跟我爸借了两万,那是爸半辈子攒下来的钱。二舅说年底就还,十年过去了,房子翻新了两回,钱还是没影。

我妈还护着他,说都是一家人,他日子也紧。我爸跟她吵过,我妈就一句,那是我亲哥。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亲戚之间,钱借出去容易,往回要就得罪人。

我跟我爸妈说的是八十万。

去年那批货赶上了行情,一柜一柜往回拉,账上多出来的数字,我自己对着屏幕看了半天,两千五百万。做的买卖是打包带,塑料那种,厂里夏天四十度,工人赤膊干,我在车间里中暑过两回。这钱是一卷一卷挤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些话我一个字也没有跟家里说。

我妈那个人,你给她一分好消息,她能在菜市场里广播三天。前年我给她买了个金镯子,第二天她就戴着打麻将,回来还说三婶问是不是足金的。我说妈你别乱说。她说我就说说,怎么了。

八十万这个数是我琢磨过的。说少了,我妈得到庙里替我烧香求人给我找活干;说多了,她晚上睡不着,惦记这钱怎么分。八十万正好,她觉得儿子出息了,又没有太出格。

我这八十万还没在我妈嘴里过夜,第二天,六十万就上门来了。

我回来开的是辆开了六年的朗逸,十几万的车,老婆嫌掉价,我说就开这个。开个好车进村,不出三天,十里八乡都知道你发财了。

我爸妈还住老屋,村里大半人家都翻成两层小楼了。我爸不提,我妈偶尔说一句,李叔家儿子给盖了三层。我装听不懂。

我不是不想盖,是怕。一盖动静太大,谁都来问你在外面干的什么买卖。

年前我婶,也就是堂哥他妈,来我家串门,跟我妈在厨房嘀咕了半天。我进屋倒水,两人都闭了嘴。现在想想,大概就是那会儿的事。

我妈不会觉得这是泄密。在她那儿,儿子有出息,跟亲戚念叨两句是长脸的事。她可能还往多了添,说一年小一百万呢。

我也没细问。问了肯定是一句“我就随口一提”,然后得跟她吵,一吵她就哭,一哭我又觉得自己不是东西。算了,不问了。

那天堂哥看我不说话,又往下劝,说你这摊子不小,六十万还挪不出来。他女朋友接了一句,说哥,我们不白借,给你打条子。

打条子。我笑了笑,没接话。脑子里过了一遍的,却是二舅那张条子,写在烟盒纸背面,我爸压在樟木箱底,压了十年。

我也不是真拿不出六十万。我是怕开了这个口子。今年这个借五万,明年那个借八万,最后我不借了,反倒成了我无情。镇上谁家儿子混出来了,传得比风还快。

快走的时候,堂哥女朋友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鱼缸,说这鱼不便宜吧。我说不值钱,朋友送的。她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有点长。

送走他们,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年初四,外头还有零星放炮的,空气里一股火药味,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

我老婆在屋里喊了一声,你哥走了。我说走了。她又问,钱的事你咋说的。我说没借。她接着问,那你妈那边咋弄。

我说不知道。

晚上我还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提借钱的事,就问她和爸吃饭没有。我妈说吃了,反问我,你堂哥上你那儿了?我说来了。

我妈顿了一下,说你堂哥也有难处,人并不坏,那年你上学他还给你塞过钱。

我嗯了一声。我妈又说,帮衬帮衬吧,都是自家人。

我没接这句。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后来给堂哥转了两万,备注上只写了两个字:先花。

转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老婆问,转了多少。我说两万。她愣了一下,说,就两万啊。

我说,就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