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活跃在敌后的冀中九分区武工队》;中国军网《抗日敌后武工队》;澎湃新闻《抗日烽火:威震敌胆的敌后武工队》;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相关记述;人民网党史频道《一支活跃在冀中平原的抗日游击队》;中国侨网《李向阳原型——抗日英雄甄凤山》;定州市人民政府网站人物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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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西的山,一进十月就变脸。
白天日头还能晒得人解开棉袄扣子,太阳一落,风从沟口灌进来,跟刀子一样,专挑袖口领口往里钻。
山上土薄,草黄得早,一坡一坡的枯草让风压着往一边倒,远远看过去,像谁拿梳子梳过。
那年月,这一带的老乡夜里不点灯。
灯油贵,灯亮还招人。
日头一下山,村里就黑成一片,只剩下狗叫。
狗叫还分几种:叫两声就停,是过路的;叫起来没完,是生人进村了;一声不叫,反倒最瘆人,来的人连狗都熟,不知来回走过多少趟了。
就在这样一个晚上,村口那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蹲着十几个人。
庙小,供桌早叫人拆去当柴烧了,剩半截土台子。
十几个人挤在里头,谁都不说话,啃着冻硬的窝头,嚼得腮帮子发酸。
带头的那位三十来岁,棉袄外头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腰里别着一支驳壳枪。
枪是好枪,膛里空着。
他把枪掏出来,借庙门外那点月光看了看,又塞回去。
这一晚上,他数了三遍子弹:全队能打响的短枪三支,子弹凑一块儿,五发。
门外头蹲着个半大孩子。
十来岁,棉裤短了一截,脚上一双露脚趾的,怀里抱着根放羊鞭。
破鞋
他不进来,就蹲在门槛外,眼睛盯着那帮人腰里的枪,盯了半宿。
队里有人出来撒尿,瞅见他,摆摆手让他走。
他不走,往墙根挪了挪,还是蹲着。
后来他凑了上去,凑到带头那位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把一庙的人全说精神了。
一个放羊的孩子,怎么知道山里有枪?
那捆枪是谁藏的,藏了多久,取的时候又撞上了什么?
这一夜过去,这十来个人的队伍成了什么模样?
话得从那年的仗是怎么打的讲起。
【一】短枪比人还少
1943年的华北敌后,日子是苦的。
日军的据点还在,封锁沟还在,一个县里几十个炮楼,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着。
前两年,敌人连着搞了五次“治安强化运动”,一遍一遍地“扫荡”、并村、编保甲,把根据地切得七零八落。
到了这一年,那股劲头虽说不如从前,可队伍进进出出,照样得贴着墙根走。
对付这种局面,八路军把大部队分散开,挑出人来,组成小股力量,往敌人占着的地方钻。
这股力量有个名目,叫武装工作队,简称武工队。
武工队不是寻常的游击队。
人数不多,一般三五十人,小的十来个人,大的上百,归当地军分区管。
队员都是挑了又挑的,能打仗,也能坐下来开会、刷标语、跟伪军的家属唠家常。
活儿也杂:宣传,组织群众,恢复秘密政权,瓦解伪军,除掉死心塌地的汉奸,掩护过路的人,跟敌人争粮。
说它是战斗队,它天天打仗;说它是工作队,它天天在村里转。
1942年8月,冀中九分区的敌后武工队在冀西成立,下头编三个小队,一个小队十二三个人。
装备有讲究:一个小队配冲锋枪一支,马步枪九支,手枪六支。
正副小队长配手枪,不少队员长短枪各一支,为的是既能拉开架势打,也能一个人单独出去办事。
短枪配得这么足,是有道理的。
这活儿白天得穿便衣,混在赶集的人堆里进据点,认门、认人、记岗哨换班的钟点;夜里摸到炮楼底下喊话,跟里头的人讲形势,讲家里老小;真到了非动手不可的时候,十步之内,短枪比长枪好使。
长枪一响,方圆三个据点的枪都跟着响,人就别想走了。
短枪里头最吃香的,是驳壳枪。
德国毛瑟厂造的家伙,7.63毫米,弹仓压十发,木枪盒往枪把后头一插,能抵着肩膀当枪托打。
中国人给它起了一堆名:盒子炮、驳壳枪、匣子枪。
后来西班牙仿的、国内兵工厂仿的,还有能连发的,弹匣装二十发,老百姓干脆叫它“二十响”。
这枪在华北敌后不算稀罕物,可也不便宜。
一支成色好的,能换几百斤小米。
金贵的还不是枪,是子弹。
7.63的弹,自己造不出来,全靠缴获、靠买、靠从伪军手里抠。
一发子弹,有时候比一支枪还难弄。
老兵擦枪,从不拿布乱蹭,枪膛里那点油都舍不得多用。
那年秋天,上头交代的活儿是往敌占区里扎。
队伍从山边往平原边上挪,一路走一路减员,能留下的都是硬骨头。
名册上十来个人,短枪三支,其中一支的击针断了,等于两根烧火棍。
带队的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这笔账:进一次据点,起码得两支短枪压阵;护送一次过路的人,得三支;真要打起来,一支枪十发弹,撑不过一袋烟的工夫。
队伍出门之前,得先练。
1942年秋天,冀中九分区那支敌后武工队在冀西成立,随后拉到完县贾各庄南边二三里的南峪村,一练就是两个月。
练的不是立正稍息:夜里行军,翻墙登房,爬树越沟,射击,骑车,空手格斗,一样一样过关。
练完了还得拉到山边子上有岗楼的村子“实地练兵”,围着岗楼喊话,把话说给里头的人听。
武工队干活的办法是白天散、夜里聚。
白天三五个人一组,扮成赶集的、贩枣的、走亲戚的,一个村一个村地转,认人、认门、认哪家能落脚。
夜里再凑到一处,人齐了才敢办事。
落脚的人家叫堡垒户,管吃管住,管望风,出了事一家子都担着。
愁就愁在这个节骨眼上。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放羊的孩子开了口。
【二】他把话递了过来
这孩子姓啥叫啥,后来没人叫得准。
山里人喊孩子,大多喊小名,羊倌、石头、二小,一个村能重三个。
他是村里给人家放羊的,一年到头在山上,羊在哪儿有草,他就往哪儿去。
衣裳是捡大的穿剩下的,鞋是自己家纳的,走山路比走平地还稳。
他盯着枪看,不奇怪。
那年月山里孩子见枪见得多,据点的、过路的、队伍上的,枪在他们眼里跟锄头一样,是件干活的家伙。
稀奇的是他盯完了还敢凑上来。
羊倌在山里不算外人。
队伍进村最怕生面孔,可放羊的孩子满山跑,谁家羊在哪条沟里吃草,村里人都清楚,没人当他生人。
有些话,大人不方便传,羊倌倒能捎。
他说的地方在村后的北山。
山不算高,可陡,半山腰一截断崖,崖壁是青灰色的石头,一层一层,像摞起来的饼。
崖底下是碎石坡,坡上长着酸枣棵子,秋天扎人。
崖壁半腰有个洞,洞口不大,一棵歪脖子山榆挡着,从底下往上看,看不见洞,只看见树。
孩子说,那洞里有枪,一捆,拿油布包着,还有两盒子弹。
他说他没动过。
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
队里的人先是不信。
十来岁的娃,说话没个准头。
再一想,又不敢不当回事。
那年月,敌占区里“放风”的事太多了:伪军故意让个孩子传话,说哪儿哪儿有枪,等人一去,四面一围。
这种事,吃过亏的队伍不是一个两个。
带队的没吭声,蹲下来问了几句:洞在哪个坡,朝哪边,走上去得多长时间。
孩子答得利索,坡、沟、石头、树,一样一样说得清。
他还说了一句让人心里一动的话:那地方他放羊天天路过,去年秋天就看见了,一直没跟人说。
一个孩子,把一件事在心里搁了一年。
带队的又试了他一句:那洞要是让野物占了,你还敢去?
孩子说他去过三回,洞里除了干草,啥也没有。
这话答得太实在,实在得不像编的。
队里分成两派。
一派说去看,一派说别去。
说别去的理由很实在:十来个人的队伍,为了几支不知道有没有的枪,把全队拉上悬崖,不值当。
说去的理由也实在:没有短枪,这队伍在敌占区里就是个活靶子。
争到末了,带队的拍了板:去,但只去三个人,剩下的在村里等,万一出事,队伍还在。
他挑人有意思:一个老练的,一个腿脚快的,加上他自己。
三个人,三条长枪,两把短枪。
出门之前,他把那五发子弹分了三发给老练的那位。
动身的时候,孩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羊鞭子别在腰上。
【三】断崖上那个洞
冀西的山跟南方的山不一样。
石头多,土少,雨水一下就往石头缝里钻。
钻得久了,缝成了洞,洞成了窟。
山里人管这种洞叫“岩洞”,有的浅,一人多高;有的深,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这种洞,抗战年月派了大用场。
藏粮、藏盐、藏人、藏枪。
鬼子搜山,搜的是路、是村、是屋;崖壁上的洞,他们懒得爬。
爬上去一脚踩空,摔断腿的事也有过。
老乡吃准了这一点。
藏东西有藏东西的讲究。
铁器怕潮,山里露水重,一支枪搁在洞里,一个月不擦就长红锈,枪机锈死了,枪就是根烧火棍。
藏枪的人懂这个,得先把枪擦净、上油,拿油纸裹住枪身,外头再包一层粗布,最外面绷油布,绳子勒紧,搁在洞底干燥的石板上,不挨土。
驳壳枪还有个麻烦:木枪盒。
盒子是硬木做的,能当枪托,也能装枪、装弹、装擦枪的物件。
藏枪的人图省事,常把枪和盒子一块儿捆。
捆成一捆,扛着走方便,塞进洞里也整齐。
这就是“一捆枪”的来历。
这些讲究,队伍里的人门儿清。
他们一听“油布包着,还有两盒子弹”,心里就有数了:这不是随手一扔的东西,是有人认认真真藏下的。
认认真真藏下的东西,八成有正经来路。
那几年,山里的枪是这么来的:主力部队转移之前,把带不走的枪弹坚壁起来,交给可靠的人家,或者埋进山里,等回来再取;溃退的军队跑得急,枪埋了、扔了、撂了;有钱的人家买枪看家;再有一些,来路就不大好说了,土匪、会道门、贩枪的,都在这条道上走。
这几种枪,末了都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岩洞里。
带队的心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藏枪的人,为啥自己不取?
崖洞还有个好处:视野。
从洞口往下看,整条沟都在眼皮底下,人往上走,洞里先看见。
坏处也明摆着:上去难,下来更难,一脚踩空就是几十尺,摔下去连声都来不及出。
这个问题,直到下半夜也没答案。
队伍在村里不住一处。
十来个人分三处住,隔着一道墙,出了事能互相接应。
门口搁一条狗,狗比人警醒。
天黑了才动身。
走山路,脚底下得有数。
石头是活的,一踩就滚;沟是深的,看着浅。
孩子走在前头,脚步轻,不怎么出声,走一段停一下,回头等人。
到了崖底下,三个人分了工:一个在下头警戒,两个往上爬。
崖壁陡,脚窝子是踩出来的,一个坑一个坑,深浅不一。
爬到一半,上头的碎石被蹬下去一块,哗啦啦滚了一路。
三个人全贴在崖壁上不动,听了半晌,山下没动静。
洞口果然被树挡着。
扒开枝条,一股潮气扑出来,混着烂叶子和土腥味。
洞里不深,一人多高,进去得弯腰。
火柴划着,火光一跳,能看见洞底的干石板。
石板上搁着东西。
油布,绳子,捆得方方正正。
【四】火柴灭了以后
解绳子费了点工夫。
绳扣打了死结,越急越解不开,末了拿刺刀挑。
油布一层一层剥,剥到第三层,粗布露出来;粗布揭开,是油纸;油纸一破,一股枪油味冲出来,呛鼻子。
火柴烧到手指头,灭了。
洞里黑下来。
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根火柴划着的时候,光先照在枪管上。
一排,齐齐整整,枪口朝着一个方向。
数的时候手有点抖,一、二、三……八支。
旁边两个油纸包,打开是子弹,黄澄澄的,码得规矩。
有一支的枪机拉不动,锈住了;还有一支,弹仓的簧片断了。
剩下五支成色还行,枪身上那层油还在,擦一把就亮。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这种时候,话是多余的。
东西往身上装:枪塞进怀里,塞进腰里,子弹分开揣。
八支枪,三个人,怎么带?
带不走的还得放回去,放回去就不一定还是自己的了。
这是一个账,得当场算。
数枪的时候,手指头上全是枪油,滑。
枪从油布里抽出来,带着一股铁和油混在一起的味儿,凉,压在手上沉。
一支连枪盒,分量不轻,八支捆在一块儿,一个人抱不动,得分着扛。
带不走的两支,得当场处理。
锈死的那支塞回油布,压在洞最里头,上头堆了石块;簧片断的那支,把枪机和枪管拆开,簧片揣走,剩下的照旧包好。
这么办,是怕万一。
留下整枪,等于给搜山的人送礼。
孩子在下头等着,不敢出声。
崖底下的碎石坡上,他的影子缩在酸枣棵子里,一动不动。
把枪塞进怀里的时候,崖底下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狗叫,短,急。
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四五个,鞋底蹭着碎石,一下一下。
再接着,一道光贴着崖壁扫过来,晃晃悠悠,是手电。
三个人全趴下了,脸贴着洞底的石头。
手电光从洞口下方过去,慢,像有人端着它一寸一寸地照。
光停在崖壁上的时候,能看见石缝里的草在抖。
洞里连呼吸都压住了。
怀里的枪硌着肋骨,谁也不敢动一下。
那束光停在那儿,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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