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物业连打三十四个电话吼我:你家暖气爆了,淹了五户要赔三十八万!我回怼: :我毛坯房连暖气管都没接,蒙谁呢?对面突然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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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川蹲在出租屋小院里补电动车后胎的时候,手机已经是第三十四次响了。

他手上沾着补胎胶水和黑橡胶屑,右手食指上有个冻裂的口子,刚才挫内胎的时候蹭到肥皂水,疼得他嘶了一声。扎胎的是枚挺粗的自攻螺丝,早上跑活的时候在客户小区门口压到的,内胎戳了个两厘米的口子,他磨了快十分钟才把胎面挫出合适的毛面,刚要贴补胎片,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麻,震得他腿一抖,放在脚边的补胎胶水瓶倒了,半瓶胶水顺着砖缝流进了土里。

他在肩上搭的旧毛巾上蹭了两把手,蹭得毛巾上一道一道黑印,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悦湖湾物业”的备注。

这个号码从下午两点五十开始打,每隔两三分钟一次。中间他在二十楼给客户装空调外机,客户是个讲究人,嫌他接电话不专心,站在旁边盯着说“师傅你干活就好好干,接电话踩滑掉下去谁负责”,他就把手机调了静音塞回兜里,一直到装完外机收了钱,骑电动车回出租屋,这电话就没停过。

他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砖头上,刚要继续贴补胎片,对面男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震得砖头上爬的一只蚂蚁都跑了:“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家暖气管爆了!水从十五楼灌到十一楼,淹了五户!楼下现在全是水,你知道要赔多少钱不?”

赵川手里的补胎片“啪”地掉在了沾了胶水的地上。

“你说哪套房子?”

“还能哪套?悦湖湾三期十五楼东户!你自己买的房子你不知道?”

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蹲的时间太长脚麻了,晃了一下,碰倒了旁边放着的半瓶矿泉水,水洒出来浇湿了脚上的旧劳保鞋,鞋尖早就磨破了,水渗进去,凉得他脚趾头一缩。

“我那是毛坯房。”

“毛坯房就不会漏水了?”

“不是这个意思。”赵川把声音压稳,怕自己听错了,“我交房的时候没通暖气,入户主管道都没接,哪来的暖气管爆?”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紧接着声音更大了:“现在不是跟你抬杠的时候!现场都淹成河了,你赶紧过来!楼下业主都堵在物业办公室了,初步算下来损失三十八万,你作为十五楼业主,这责任你跑不掉!”

三十八万。

赵川站在小院里,风顺着院门口吹过来扫过后脖子,他打了个寒颤。

脚边放着两个刚从巷口小卖部买的干烧饼,三块五,芝麻掉了小半,本来是补完胎当晚饭的。他盯着那两个烧饼,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三个字:三十八万。

这套悦湖湾的房子,是他干了六年空调维修攒下来的。高中毕业后他就出来学手艺,跟着师傅爬高上低,夏天四十度的天在外墙装外机,后背上晒掉一层皮;冬天零下几度在外面修管道,手冻得裂的口子沾了水钻心的疼,干了六年省吃俭用攒了十二万。剩下的十八万,是他爸前年车祸走时的赔偿款。

他记得那天正在外面装空调,接到他妈电话,老人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说他爸下班路上被闯红灯的货车撞了,人没救过来。后来肇事方赔了二十万,办丧事花了两万,剩下十八万,他妈一分钱没动,全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卡用塑料袋包着压在衣柜最底下的棉袄口袋里,跟他说:“川啊,这钱是你爸拿命换的,全给你买房。你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在城里有套自己的房,不用租房子搬来搬去。”

交房快十个月了,他一直没装修。不是不想装,是真没钱。首付交完每个月要还六千八的房贷,他现在租的城中村民房一个月房租一千二,没有暖气,冬天靠电暖器取暖,电费一块五一度,他舍不得开,晚上睡觉就盖两床被子。为了省每个月两百块的小区停车费,他从来没把电动车停在小区车棚,天天骑回来停在小院里,下雨就盖块旧塑料布。购物车里那款一千二的燃气热水器,他加进去快半年了,就等双十二搞活动降两百,一直没舍得下单。

之前他还盘算着,再干两年攒够十万块装修钱,就把房子简单装一下,把妈接过来住,不用再在老家种那两亩地,不用冬天冷得手长冻疮。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间连床都没有、连灯泡都是开发商留的五瓦临时灯头、连窗户总共只开过三次通风的毛坯房,要让他赔三十八万。

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慌。那种从胃里慢慢往上冒的慌,手有点抖,指尖发麻。他摸口袋想摸根烟,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先别挂。”

他转身进出租屋,蹲下来翻床底下那个旧帆布箱子。箱子是刚来城里打工时买的,拉链坏了一半,里面塞着旧衣服、工具说明书、交水电费的单子,他扒拉半天摸出个磨得边角发白的塑料文件袋,袋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悦湖湾 房”几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

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小矮桌上:购房合同、交房验收单、钥匙签收单、水电卡、物业费收据、装修须知,还有一张验房当天特意去打印店打的暖气管走向图,对折两次夹在合同最后一页。

交房那天他特意带了充电宝,从进门开始拍视频,每面墙、每个插座、每根管子都拍了,整整拍了四十七分钟。干他这行的,见多了水管漏、暖气管爆互相扯皮的事,拍视频留证据是干了六年养成的习惯。当时陪他验房的物业小哥还笑他,说“哥你至于吗,我们这是大品牌开发商,管子质量好得很漏不了”,他当时也笑,说“我干维修的,见多了扯不清的事,拍下来放心”。他记得清清楚楚,验房单上暖通那一项写的是:未接入主管道,入户球阀关闭,铅封完好。他当时还特意对着铅封拍了个特写,镜头凑得很近,铅封上的编号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把验房单折好放回文件袋,把袋子塞进平时装工具的双肩包最内层,拉好拉链,拉链头有点卡,他拽了两下才拽上。

“你刚才说,是我家暖气管爆了?”

“对!”

“哪段管?”

“工程部正在查,你赶紧来现场,晚了损失更大!”

“入户阀门开着?”

“现场乱成那样我哪知道什么阀门!反正水是从你家流出来的,你赶紧过来别耽误事!”

“行。”赵川打断他,声音放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说,“我过去是看现场,不是去认责任。谁要是再跟楼下业主说三十八万该我赔,我到现场第一件事就打110,找警察来定。”

对面安静了几秒,语气软了半截,没了刚才的凶劲:“你先过来再说,大家都在等你。”

他挂了电话,摸出裤腰上挂着的钥匙串,那串新房钥匙他单独串在一个环上:两把钥匙、一个门禁卡,钥匙扣是他妈去年赶庙会给他求的平安符,红绳子都磨起球了,符纸叠成三角形缝在红布包里。这串钥匙他总共用过四次:交房开门一次,验房一次,上个月量窗户尺寸准备封阳台一次,三个月前开窗通风一次,之后再也没去过。

钥匙揣进裤兜凉冰冰的,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

他把没补完的内胎和工具随便收进纸箱搬回屋,锁上门骑上电动车就往悦湖湾赶。

下午四点多,天有点阴,风刮在脸上疼,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拉拉住下巴,手冻得攥不住车把,就骑到路口停下来搓搓手、哈两口热气,接着拧油门往前冲。

路过平时常去的那家板面店,老板娘站在门口摘菜看见他就喊:“小赵,今天不吃面了?”

他摆了摆手没停车:“今天有事,改天来。”

风灌进嘴里,凉得他牙都疼。他心里算着自己现在有多少钱:银行卡里活期有三万七,是这三个月干攒下来准备留着封阳台的;信用卡上个月买工具刷了八千还没还;微信零钱里有一千二百多,是昨天三个客户结的安装费。满打满算不到四万块。

三十八万。

他就算把电动车卖了,把手里的电钻、扳手、真空泵全卖了,把这几年买的所有工具都卖了,连零头都凑不够。

路上物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前台的、有负责他那栋楼的管家、还有几个陌生手机号,他接了两个,内容都差不多:让他快点到,楼下业主情绪激动堵在物业要说法。

他问了一句:“现在责任查清了吗?到底是哪漏的?”

电话那头的女管家声音甜得发腻,说话跟背台词似的:“先生,现在水确实是从您家所在的楼层往下漏的,您先到现场再说好吗?”

“从我家楼层漏,和是我的责任,是两回事。”

那边沉默了两秒,还是那句话:“您先过来吧,到了咱们当面说。”

他没再说话,挂了电话继续骑。

骑到半道,他妈打过来电话,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接,风灌进话筒里呼呼响。

“川啊,你干啥呢?半天不接电话。”

“骑车呢,准备去客户家修空调。”

“吃饭了没?”

“吃了,刚才在路边买了个烧饼。”

“又吃烧饼,那东西干巴巴的有啥营养。晚上回来妈给你蒸了萝卜馅包子,你最爱吃的,我还给你缝了个厚护膝,骑电动车的时候戴上,别冻着膝盖,你去年冬天冻得膝盖疼忘了?”

“知道了妈。”

“对了,你二姨家弟弟下个月订婚,人家女方要求新房装完就结婚,你那房子啥时候装啊?别太省,妈这里还有三万块钱,是你爸走的时候留的,存的三年定期下个月就到期了,到时候取出来给你装房子,先把地板铺了能住人就行……”

“妈。”赵川打断她,喉咙有点发紧,像卡了什么东西。

“咋了?”

“没事,我骑车呢路上车多,先挂了,晚上我回去拿包子。”

不等他妈说话他就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盯着路面看了半天,才又发动电动车。他不敢告诉妈,怕老人着急。妈有心脏病,去年冬天心梗住过一次院,医生反复交代不能受刺激、不能着急,一着急就容易犯病。他要是告诉妈房子漏了要赔三十八万,老人说不定当场就得躺下。

他一路骑到悦湖湾三期门口,远远就看见12号楼单元门口停着两辆印着“悦湖物业”字样的工程车,地上湿漉漉的,水印从单元门一直淌到马路上,被车碾得一道一道的,路灯刚亮,照在水面上反着光。单元门门口铺了三块灰色吸水垫,已经踩得黑糊糊的吸饱了水,一踩就往外冒水。

他锁好电动车刚走到单元门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就冲了过来。阿姨头发乱蓬蓬的,几缕白头发粘在额头上,身上穿的家居服袖子还湿着,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湿纸巾,脚上的棉拖鞋鞋面全是水,连袜子都湿了,裤脚卷到小腿肚,腿上还沾着点泥点。

“你是不是十五楼东户的业主?”阿姨眼睛通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急的、熬的红,眼白上全是血丝。

赵川点了点头:“我是。”

“你可来了!”阿姨声音一下就尖了,带着哭腔,手都在抖,“我家新打的柜子啊!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婚房刚装完,你们家怎么搞的啊!”

旁边一下子围过来三四个人把他堵在单元门门口。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挤在最前面,外套肩膀位置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单据,指节都攥白了:“我家在十四楼开水果店的!我家冷柜都泡短路了!刚进的十几万车厘子、草莓全烂在冷柜里了!我去年刚盘的店,借了亲戚十几万进的货,本来打算冬天赚点钱给我姑娘交择校费,现在全完了!你赔我损失!”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拿着几本书,书角泡得卷起来了,书页皱得不成样子。他没大喊大叫,就站在那叹气,看见赵川看他,他推了推眼镜:“我家在十三楼,是中学老师,这些书都是我攒了几十年的旧书,还有学生送我的纪念册,全泡了。”

赵川站在那,看着眼前这群人。刘桂英阿姨裤脚上的水渍已经半干,印在裤子上一道一道的;开水果店的李军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都冒出来了,一看就是急得半天没顾上刮;张老师手里的书,水顺着书角往下滴,滴在他的鞋面上。

他一路上憋的那股火突然就发不出来了。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普通人,攒了一辈子钱买套房子,平白无故遭了灾,换谁谁急。

他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阿姨、哥、张老师,我是十五楼业主赵川。你们各家的损失,该拍照拍照,该列清单列清单,等责任查清楚了,该我担的我半分不躲,砸锅卖铁我也赔。但要是查清了不是我的责任,总不能因为房子在我名下就让我当这个冤大头,你们说是不是?”

李军往前迈了一步刚要说话,物业经理王海涛从电梯里跑出来了。王海涛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有点发福,肚子凸出来,胸口别着塑料工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看见赵川,他脸上立刻堆出笑快步走过来:“赵先生是吧?可算把你等来了,快,咱们先上楼看看现场,大家都别急。”

旁边几个业主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问情况,王海涛转过身冲着大家摆了摆手,随口说了一句:“大家放心,责任业主已经到了,肯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赵川脚一下就停住了。

“王经理。”

王海涛回头,脸上还带着笑:“怎么了赵先生?咱们赶紧上楼?”

“你刚才说谁是责任业主?”

王海涛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哎呀,我就是说个顺口话,就是漏水这套房的业主嘛。”

“漏水业主,可以。”赵川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责任业主,不行。现在责任是谁的还没查清,你当着这么多业主的面给我扣这个帽子,到时候大家都认准了是我的责任,这四个字后面是三十八万,我担不起。”

旁边有个年轻小伙子不耐烦了,喊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抠字眼!水不就是从你家漏出来的吗?”

赵川转过去看他:“兄弟,要是换做是你,平白无故让你赔三十八万,你抠不抠这个字眼?”

小伙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人再吵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一群人挤进去。电梯里全是潮湿的水泥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地面上还有没拖干净的水迹,踩上去滑溜溜的。赵川站在电梯最里面,后背贴着冰冷的不锈钢壁,凉得后背一僵。李军站在他斜对面一直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像怕他跑了;刘桂英阿姨站在电梯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团湿纸巾,嘴唇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张老师靠在电梯角上,手里拿着那几本泡坏的书低着头叹气;王海涛站在电梯按键旁边,时不时抬眼瞟一下赵川,手指在裤腿上蹭来蹭去。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11、12、13、14、15。

到了十五楼,电梯门一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工程人员站在门口,一个拎着工具箱,一个拿着强光手电筒,脚边放着两个抽水泵,水管还在往下滴水。

赵川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地上的水,是他家的防盗门。

锁舌边上有一道新鲜的撬痕,金属门框被硬生生别弯了一块,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金属茬口,像是刚撬没多久,连锈都没长。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谁开的门?”

王海涛凑过来指着那道撬痕说:“哎呀赵先生你别介意,当时水漏得太凶了,从你家门缝往外流,我们联系不上你,为了紧急止水只能破门进去,这也是为了减少大家的损失嘛。”

“什么时候撬的门?”

“下午两点半左右吧,当时水都漫进电梯井了,再晚电梯都要烧坏了。”

“当时谁在场?”

“我们工程部的人、保安队的,还有几个楼下业主都在,大家都能作证。”

“破门的时候录像了吗?”

王海涛皱了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了:“赵先生,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漏水,不是纠结门的事,一个门锁值几个钱,到时候我们物业赔你个新锁就是了。”

“门锁是我的私产,你撬我家门不管因为什么,我有权利知道细节。”赵川掏出手机对着门锁上的撬痕拍了三张照片,又录了一段十秒的视频,然后点开通话记录把屏幕递到王海涛眼前,“你看清楚,你们物业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下午三点零二分。你说两点半就破门了,也就是说,你们撬我家门的时候根本就还没给我打过电话,不是什么‘联系不上业主才紧急处置’,对不对?”

王海涛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两秒,清了清嗓子,眼神有点飘:“当时……当时水漏得太急了,大家都慌了,就想着先止水,忘了先打电话……”

“可以理解。”赵川把手机收起来,“紧急情况破门我不怪你们,但是该说清楚的事得说清楚,别拿‘联系不上’当借口,咱们一码归一码。”

他这才抬脚进了屋。

屋里确实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客厅是原始水泥地面,墙面上是开发商刮的大白,上面还有几道他上次量尺寸时用铅笔画的线,窗边堆着两箱上个月定的瓷砖样品,箱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地上确实有水,但是已经被抽得差不多了,只在墙角和北墙根留着一片深灰色的水渍,踩上去有点滑。最湿的地方是厨房旁边的北墙根,水顺着墙根往门口流,已经快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印。

一个拿手电筒的工程人员抬手指着北墙根的一根管子说:“就是这根爆了,接口漏的水。”

赵川蹲下来,没碰那根管子,就盯着看。

王海涛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点笃定,像是终于抓住了证据:“你看你看,我没骗你吧,管子就在你家,就是你家暖气管爆了才漏的水。”

赵川盯着那根管子看了快半分钟,心里反而慢慢冷静下来,刚才的慌劲一下散了大半。

他干了六年空调维修,天天跟各种管道、焊接、阀门打交道,什么管材、什么焊口,他看一眼就知道。

他验房时拍的视频里,北墙是光溜溜的,除了一个预留的空调孔什么管子都没有。家里原装的暖气管是白色的PPR稳态管,走的是东墙,从入户门旁边的设备间接进来,所有接口都是热熔接的,平平整整,摸上去连个棱都没有。

可眼前这根管子是镀锌钢管,银灰色的金属管,接口处是手工电焊的,焊疤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焊口周围的金属颜色发蓝,一看就是刚焊上没几个月,连氧化层都没长出来。

更不对的是管子上的入户球阀。

那个球阀他记得清清楚楚,交房的时候是关着的,上面打了个圆形的铅封,铅封上印着热力公司的编号,没有热力公司的人来开,铅封不能随便剪。可现在那个铅封断成了两截,掉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红色的阀门手柄拧在“开”的位置,手柄上还有一道很清晰的牙印,像是被管钳子夹过,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他没说话,慢慢站起来看着王海涛:“你确定这是我家的暖气管?”

“这管子都在你家屋里了,不是你家的是谁家的?”

“行。”赵川点开手机上的录像功能,把镜头对准王海涛,“麻烦你对着镜头,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王海涛脸色一下就变了,往后退了半步摆着手:“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录什么像啊。”

“我留个证据,免得你后面又改口。”赵川把手机往前递了递,“你刚才说,在我家屋里的管子就是我家的,你确定这句话你现在还敢说?”

王海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额角冒了点汗。旁边站着的两个工程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离王海涛远了点。

这时候电梯门“叮”的一声又开了,一个跛脚的老头拎着个磨得发白的黑色工具包走出来。老头头发花白,额头上全是皱纹,穿一件洗得发蓝的藏青色工装,左边裤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是老陈,小区里的老水暖工,赵川交房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听别人说他在这个小区干了快三十年水暖,什么管道问题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王海涛看见老陈连忙迎上去:“老陈你可来了!快过来看看这根管子到底怎么漏的,给大家说句公道话。”

老陈没理他,先抬眼看了看赵川:“你是十五楼业主?”

“是,我叫赵川。”

老陈“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蹲下来拿手电筒贴着那根管子一寸一寸照,照得特别慢,从管子底部照到接口,又从接口照到阀门,照到那个电焊接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焊疤,又摸了摸地上断成两截的铅封,眉头一下皱紧了,皱纹挤得更深。

“怎么样老陈?是不是他自己改管子没焊好爆了?”王海涛在旁边急着问。

老陈没接他的话,又拿手电筒照了照阀门上的钳子印,慢慢站起来看了王海涛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这根管不是原装的。”老陈的声音不大有点哑,但是屋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海涛脸一下就绷住了,声音都拔高了一度:“老陈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不是原装的?这管子明明是……”

“我干了三十年水暖,是不是原装管我还能看错?”老陈打断他,指着那根镀锌管,“开发商交房装的暖气管全是PPR稳态管,热熔接口,这是镀锌钢管,电焊焊的,焊口还新着呢,最多三四个月,根本不是交房的时候带的。”

这话一出来,屋里一下就安静了。刘桂英阿姨本来靠在门口站着,听见这话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手里攥着的湿纸巾“啪”地掉在了水泥地上。

“那……那这管子是谁接的?不是他家的管子怎么会在他家屋里?水怎么会从他家漏出来?”刘桂英声音发颤,问完这句话眼睛看看王海涛又看看赵川,没人回答她。

王海涛掏出手机,背对着大家走到窗户边去打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赵川只隐约听见他说“……业主懂行,老陈看出来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再晚就瞒不住了……”,后面的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老陈蹲在地上假装低头收拾工具包里的扳手,趁大家都盯着王海涛打电话的时候,悄悄凑到赵川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伙子,你自己回忆回忆,交房之后有没有给过别人钥匙?有没有进来人动过你家的管子?”

赵川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问老陈这话是什么意思,老陈冲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当着这么多人问。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趁人不注意塞到赵川手里,用眼神示意他别当着人看。

赵川把便签纸攥在手心,纸有点潮,能感觉到上面写了字,但是他没敢打开看。他刚要再问老陈点什么,就听见电梯方向传来高跟鞋踩地面的声音,哒哒的挺响。

是物业总经理孙梅来了。孙梅四十多岁,烫着齐肩卷发,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脚上穿一双粗跟短靴,后面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小伙子,应该是她的助理。

王海涛看见孙梅赶紧挂了电话迎上去,俯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孙梅皱了皱眉,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赵川身上,脸上立刻堆出职业化的笑,走过来伸出手:“这位就是赵先生吧?我是物业的孙梅,今天这个事实在是抱歉,给你和各位业主都添麻烦了。”

赵川没跟她握手,点了点头:“我不需要道歉,我就想知道这根管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验房的时候没有,现在突然冒出来一根管子漏了水要我赔三十八万。”

“赵先生你别着急,我们已经联系了开发商的工程部门,他们明天一早就会派人过来做专业鉴定,看到底是谁的责任。”孙梅笑了笑,语气特别稳,“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们物业先安排人给各位业主家做临时清理,能抢救的家具家电我们先帮着抢救,损失大家也都先登记好,等鉴定结果出来,该谁的责任谁承担,绝对不会让大家吃亏,你看好不好?”

“明天?”赵川看着她,“楼下五户人家现在家里还泡着水,地板、柜子、水果、书都在水里泡着,你让大家等到明天?”

“赵先生你要理解,管道归属是需要专业资质的机构来鉴定的,我们物业确实没有这个资质,今天已经快六点了,开发商那边的工程师都下班了,实在赶不过来。”孙梅语气还是很平和,“不过你放心,我们今天晚上就安排人在楼下值班,帮大家抽水、清污,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那我有个要求。”赵川说,“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们物业任何人,不许再跟楼下业主说‘责任在十五楼’‘钱该十五楼业主赔’这种话,刚才王经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责任业主,已经给大家造成误导了。”

孙梅转头看了王海涛一眼,王海涛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点我可以答应你。”孙梅点了点头,转头对王海涛说,“你现在安排人挨家挨户登记损失,拍照留证,登记单上只写损失明细,不许提任何责任归属的话,听见没有?”

王海涛赶紧点头:“听见了孙总,我这就安排。”

孙梅又转过来看着赵川笑了笑:“赵先生,你看你也过来半天了,要不要去我们物业办公室坐一会喝杯热水?这里凉,别冻着。”

“我不去。”赵川摇了摇头,“我就在这待着,看着你们登记,看着这根管子,免得我走了之后有人偷偷把管子换了、拆了,到时候说不清楚。我手机里现在已经拍了四十二张照片、七段视频,云盘里还备份了一份,谁也别想把证据毁了。”

孙梅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淡了点,没再劝他:“行,那你随意,有什么需求你跟王经理说。”

说完她又跟旁边的业主安抚了几句,说会负责大家的清理工作,然后就带着助理先走了,留下王海涛带着两个小姑娘挨家挨户登记损失。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赵川就蹲在十五楼的毛坯房里,看着物业的人登记。

他没坐也没喝水,就蹲在那根漏水管子旁边,看着王海涛带着人进来出去,每登记一家他就举着手机录一段,把登记的内容、业主说的话全录下来。

刘桂英家的损失写得最细:两组定制实木衣柜泡水变形;十二平方实木地板起翘变形;墙面乳胶漆起泡开裂;卧室门口实木垭口开胶变形,初步估算三万九千二。刘桂英站在旁边看着小姑娘写清单,嘴里反复念叨:“那柜子是我找娘家侄子打的,我天天去现场盯着,选的最好的橡木,光板材就花了四万八,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婚房装了大半年,现在全毁了……”

然后是李军家:两台商用立式冷柜泡水短路损坏;十箱车厘子、二十箱奶油草莓因冷柜断电全部腐烂;三组金属货架泡水锈蚀变形;地面复合地板起翘,初步估算十四万六千七。李军拿着进货单一张一张翻给登记的小姑娘看,手一直在抖,翻到一半他把单据往地上一摔,蹲在墙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开始抹眼泪,说“我借了我姐八万、我哥五万,本来想趁过年这俩月赚点钱给我姑娘交择校费,现在全完了,我老婆在家哭了一下午了……”

然后是十三楼的张老师家:三个实木书架泡水变形;藏书七百二十余本不同程度泡水损坏;客厅石膏线脱落;墙面阴水,初步估算一万八。张老师站在旁边看着登记单只是叹气,说“书不值多少钱,就是攒了一辈子了,很多是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买的,还有学生送我的毕业纪念册,泡坏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十二楼、十一楼还有两户,分别是刚刷的墙面被泡掉皮、玄关柜变形,加起来四万多。

赵川算了算,加起来一共二十五万多,离之前物业说的三十八万还差不少,他抬头看了一眼王海涛,王海涛正盯着登记单皱眉头,看见他看过来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登记到一半的时候赵川的手机又响了,是他妈打过来的。他走出屋子在走廊里接的电话。

“川啊,你咋还不回来啊?包子我都蒸好了在锅里温着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妈,我这边还有点活,客户家空调坏了急着修,估计得晚一会回去,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啊?”妈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不对,“我下午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说话声音都不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妈,真的是干活呢,爬楼爬得喘,说话声音才不对。”

“哦……对了,我今天把你爸留的那个定期折子找出来了,看了下日子还有八天就到期了,利息有两千多呢,到时候取出来给你,你先把阳台封了,天越来越冷了,封上阳台暖和……”

“妈,那钱你留着自己花,我这边有钱不用你给我。”赵川靠在走廊的墙上,声音有点哑。

“傻孩子,妈要钱有啥用,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你别太省,吃点好的,别天天啃烧饼。”

“知道了妈,我这边还忙着先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不动,灯过了半分钟就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手心里攥着老陈刚才塞给他的那张便签纸,纸都被汗浸湿了。他没打开看,知道现在人多眼杂,看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他站了两分钟等情绪稳下来,才咳嗽了一声,声控灯亮了,转身回了屋里。

登记已经快结束了,王海涛正跟那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小声说话,看见他进来,王海涛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咳了一声说:“赵先生,损失都登记完了,你要不要看看?”

赵川摇了摇头:“我不用看,你们登记的每一笔我都录了像,到时候和实际损失对不上我也有证据。”

王海涛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看你说的,我们还能骗你不成。”

他说完就拉着赵川的胳膊往旁边走了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来,赵川摆了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语气特别诚恳:“兄弟,我跟你掏句心窝子话,这事啊,我劝你最好是先把责任认下来。”

赵川看着他没说话。

“你想啊,这管子在你家,到时候真鉴定起来,不管是谁接的,你是业主多多少少都得担点责任,不如现在先认了,我们物业帮你走公共责任险,最多你自己掏个三五万这事就了了。你要是非得犟,到时候鉴定结果出来说你监管不力,三十八万全让你掏,你划算吗?”王海涛弹了弹烟灰,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语气。

“你的意思是,让我明明没碰过这管子,还得自己掏钱认这个责任?”赵川问他。

“哎呀,什么叫你没碰过啊,你看你这房子,你说你没碰过谁能证明啊?”王海涛笑了笑,“毛坯房你又不住,谁知道你是不是之前自己找工人改了管子,焊得不好爆了转头忘了?这种事说不清楚的,听我一句劝,认了算了,花点小钱消灾。”

赵川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他现在更确定了,这事绝对有问题,不然王海涛不可能这么急着让他认责,连“他自己改了管子忘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王海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把烟掐灭在地上,讪讪地说:“你好好想想,我也是为你好。”

就在这时候,刚才走了的老陈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手电筒,进了门就蹲到管子旁边假装检查接口,趁王海涛转身跟助理说话的时候,抬头冲赵川微微摇了摇头,嘴型动了动,赵川看懂了,他说的是“别认”。

赵川点了点头,心里更有数了。他刚要蹲下来再仔细看看那根管子通往哪,就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到十五楼了。

所有人都抬头往电梯口看,以为是孙梅回来了,或者是开发商的人提前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