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毒得能烤化屋顶,院里的黄瓜架爬得满当当,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蹭得胳膊发痒。我正蹲在架底下摘菜,泥土的潮气和黄瓜叶的青味一起往鼻子里钻,忽听院门外传来塑料凉鞋蹭泥地的吱呀声。抬头一瞅,是二姨拎着半拉沙瓤西瓜来了。

“丫丫啊,可算逮着你了!”二姨嗓门亮得能掀翻房檐,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镇上王婶都说了,你这阵子在城里开的店赚翻了,一个月少说七八万?咋上回我问你,你说才三千?”

我手里的黄瓜“啪嗒”掉在泥里,指尖被刺扎得生疼,脸上还得堆着笑:“二姨你听谁瞎扯呢,就是给人看仓库,一天八十,一个月撑死三千多。”

二姨哪肯信,眼睛瞪得溜圆,把西瓜往石桌上一墩:“你可别瞒我!隔壁小子跟你做一样的活,人家一个月拿六万!你当二姨傻?你家新换的液晶电视,门口那辆电动三轮,不都是钱堆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年堂哥借了三万说给孩子交学费,到现在一声没吭;上个月大姑家表姐来借两万,转头就买了金镯子。真要说赚十万,这院门不得被亲戚踏破?

正琢磨咋圆过去,二姨忽然叹口气,拉着我的手放软了声:“丫丫啊,二姨不是催你,是你表弟处对象,女方要八万彩礼,还差五万,你看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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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我后脖颈子直冒凉风。刚要开口,院外传来张婶喊我借锄头的声音,我借着送锄头的由头把二姨送出门,心里跟压了块石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蹲回黄瓜架底下,瞅着泥里那根黄瓜,鼻子一酸——到底是我抠门,还是这人情债早把我缠得喘不上气?

老公下班回来时,我正坐在门槛上发呆,脚边放着那半拉没切的西瓜。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见我这样,赶紧放下包:“咋了?二姨又来叨叨?”

我把事一说,他蹲下点了根烟,烟圈飘得老高:“早说别讲实话。去年你弟借的五千到现在没提;你大姑家表姐借两万说给孩子看病,转头买了金镯子,还跟人跳广场舞去了。”

“可不说实话,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戳着地上的泥块,“这十万块,三万是咱妈治糖尿病的药费,两万是儿子补习班学费,剩下五万得留着给咱爸盖房。真说赚十万,七大姑八大姨不得把门槛踩平?”

老公把烟掐在砖缝里:“你忘前年了?咱攒五万准备换冰箱,你大舅来借,说给小舅子娶媳妇,到现在没还。冰箱还是旧的,你妈冬天都舍不得开暖气。”

正说着,院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是邻居李姐。她是村里的留守妇女,丈夫在外打工,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平时见了我总躲着走,今天却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鸡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丫丫,我……我想问问,你在城里那活是咋干的?”李姐脸涨得通红,“我也想赚点钱,供闺女上高中。”

我拉她进屋,倒了碗凉白开:“也没啥,就是在网上卖咱老家的核桃。每天晚上播三个钟头,教城里人咋挑、咋吃,一个月下来能有十万八万。”

李姐眼睛一下亮了:“真的?我也能行吗?我不会用手机啊!”

“我教你!”我给她搬了个小板凳,“就是对着镜头唠嗑,把咱这核桃好在哪说清楚。就是累,每天熬到十二点,早上五点还得起来剥核桃。”

正说着,二姨又折回来了,手里攥着个布袋子:“丫丫,我刚想了想,你要是真赚得多,借我两万也行,剩下三万我再想法子。”

我还没开口,李姐先说话了:“二姨,丫丫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给老人治病都舍不得停医保。你真急用,我这儿有五千,你先拿去。”

二姨愣住,脸一下红到耳朵根,攥着布袋子的手紧了紧,没接钱,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公帮李姐注册账号,教她拍核桃视频。她闺女放学回来,抱着我胳膊说:“丫丫阿姨,我妈能赚钱了,以后我就能买新校服了。”

我摸着孩子的头,心里暖烘烘的。其实我不是不想帮亲戚,只是这人情债太磨人:借多了,自家过不下去;借少了,人家说你抠门。说三千,不是小气,是想守住自己的小日子,别被那些说不清的人情绑住手脚。

后来镇上都知道我在网上卖核桃,不少亲戚来问,我还是笑说三千。这回没人张口借钱了——他们都知道,我赚的每一分都是熬出来的。

有天夜里直播到十二点,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订单提醒,我忽然想起二姨那张脸。其实不是所有门道都是骗人的,有些时候说一句谎,只是想给自己留点喘气的余地。过日子不是演给别人看的,自己的日子,得自己攥紧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