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兰,今年七十二岁。六年了,每次家里聚餐,孙女小雨坐在桌子最远的角落,从头到尾不看我一眼,不跟我说一句话。
她妈——也就是我儿媳妇李红,夹菜时胳膊都绕着我走,生怕碰到我似的。我端着碗,饭粒在嘴里嚼来嚼去,咽不下去,最后搁下筷子,回了自己屋。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娶了媳妇,生了一儿一女。孙子叫浩浩,比小雨大三岁。我不瞒人,打心眼里,我确实更疼浩浩。村里老话说得明白——"孙子是自家的根,孙女是别人家的花"。我知道这话放现在不对,可我就是在这种话里泡大的,骨子里改不掉。
事情发生在六年前的国庆节。
那天儿子儿媳从县城回来,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十月的阳光晒得院墙发白,我刚蒸好一锅南瓜馒头,灶房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面香。我端着笸箩往堂屋走,就听院子里"哇"一声,浩浩哭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看见浩浩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血珠子往外渗。小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竹竿——那是晾衣服用的撑杆。
"咋回事?"我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
浩浩抹着眼泪说:"她打我!她用竹竿打我!"
小雨那年才八岁,梳着两个小辫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我脑子一热,抬脚就朝她腿上踹了一下。
不重,真的不重——我后来跟所有人都这么解释。可小雨"咚"一下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台阶棱上。
那一声闷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小雨没哭,就那么直愣愣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几秒钟后,鲜血从她后脑勺洇开来,染红了台阶上的青砖。
李红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地上的女儿,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抱起小雨就往门外跑。我儿子周建军也慌了,开车直奔县医院。我追到大门口,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后来我才知道,是浩浩先抢了小雨的风车,小雨夺不回来才拿竹竿去够。浩浩自己跑得急,绊了一跤,根本不是小雨打的。
小雨后脑缝了四针。
从医院回来那天,李红没跟我吵,没跟我闹,只是把两个孩子的衣服收拾好,装进蛇皮袋里,平平静静说了一句:"妈,以后孩子我自己带,不麻烦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可砸在我心里,是一块石头。
周建军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媳妇走了。
那之后,小雨再也没有主动喊过我一声"奶奶"。
头两年,我还硬撑着面子,逢年过节打电话让他们回来。小雨每次都来,但像个小哑巴似的坐在角落里,谁跟她说话都答,唯独对我,嘴巴像拉链一样拉得死紧。
我试过塞钱给她,她不接。我给她买新书包放在桌上,第二天原封不动还在那儿。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拉住她的手说:"小雨,奶奶错了,奶奶不该踹你。"她把手轻轻抽走,低着头走开了,从头到尾没看我。
那种感觉比挨骂还难受。骂你你还能接个话茬,她不理你,你连认错的地方都找不着。
第四年春天,我去县城看病,顺道去了儿子家。李红不在,小雨放学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她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像一把小刀,割在我心尖上。
我坐在客厅里,闻着茶几上一盆茉莉花的香气,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一脸。
第五年,浩浩考上了高中,我打电话恭喜他。浩浩在电话里突然说:"奶奶,你知道吗,小雨作文写你,写了好几篇。"
我愣住了:"写我什么?"
"她写你蒸的南瓜馒头,写你教她翻花绳,还写你冬天给她灌热水袋……"浩浩停了一下,"但每篇最后都写,奶奶不疼我。"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今年清明,全家人去给老伴上坟。小雨已经十四岁了,个子蹿得快要跟她妈一样高,五官长开了,很俊。烧纸的时候我跪在坟前,忍不住哭出了声。不是哭老伴,是哭我自己——这么多年,我连一个八岁孩子犯的错都不肯分辨,偏心偏到踹了自己的亲孙女,我算什么奶奶?
哭着哭着,我觉得有个人蹲到了我旁边。
是小雨。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攥着的纸钱接过去,一张一张地送进火堆里。火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我哆嗦着声音说:"小雨……奶奶对不起你。"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春天刚化冻的小溪:"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可我觉得心口堵了六年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回家的路上,小雨走在最后面,我也走在最后面。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步子放慢了,慢到刚好和我这个老太婆走在差不多的节拍上。
我不敢奢望她马上原谅我。这六年的沉默,是我该还的债。可那天坟前她蹲下来的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孩子记得你所有的好,也记得你所有的伤。你偏过的心,踹出去的那一脚,不会因为你说一句"不重"就真的不重。
它落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身上,疼了六年,也许还会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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