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炒菜,油锅里的蒜苗噼啪作响,手机突然连着震了两下。
我擦了擦手,先点开女儿刘燕的消息:"妈,我怀孕了!八周了,孕吐得厉害,你赶紧来杭州陪我吧。"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又点开儿媳张丽的语音:"妈,跟您说个好消息,我怀上了!婆婆您可得过来帮忙,小磊工作忙,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
两条消息隔了不到三分钟。
我愣在灶台前,锅里的菜糊了都没察觉。老伴刘国强闻到焦味从客厅跑进来,一把关了火:"你魂丢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先是咧嘴笑了笑,随即皱起眉头:"这事……你打算先去哪边?"
我叫刘秀兰,今年五十六岁,河南信阳人,一辈子没出过什么远门。儿子刘磊在武汉安了家,娶了本地姑娘张丽;女儿刘燕嫁到了杭州,丈夫陈浩开了个小公司。两个孩子都算争气,可这回偏偏赶到一块儿了。
第二天一早,女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妈,我吐得脸都绿了,陈浩天天加班到半夜,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要是不来,我真熬不下去。"
我心疼得不行,刚要答应,儿媳的电话紧跟着就进来了。张丽倒没哭,语气却硬邦邦的:"妈,我跟小磊商量了,您先来武汉吧。毕竟我是您家的儿媳妇,这是刘家的孙子,您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吧?"
这话听着客气,可里头那层意思,我哪能品不出来?
我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下午,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凉透了都没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四月的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叽叽喳喳落在窗台上,我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老伴在旁边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你先去武汉吧,儿媳那边毕竟是刘家的根。燕子那边,让女婿想想办法。"
我叹了口气,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妈,你说什么?你先去嫂子那儿?"刘燕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我就知道,从小到大你心里就只有哥哥!我嫁出去就成泼出去的水了是吧?"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沉默,最后"嘟"的一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老伴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没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三天后,我拎着一个旧皮箱坐上了去武汉的高铁。窗外的油菜花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金灿灿的,可我一点心情都没有。
到了武汉,张丽住在汉口一个高层小区。门一开,她穿着家居服,肚子还没显怀,脸色倒是不太好。她叫了一声"妈",把我领进去。
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可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盒外卖剩菜。我二话没说,放下行李就出门买菜。黄瓜、西红柿、排骨、鲫鱼——我记得老家人说,怀孕要多喝鱼汤。
那段日子,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中午变着花样做四菜一汤,晚上还要给张丽泡脚、烧热水。她胃口不好,我就把酸菜切得细细的拌面条,一口一口哄着她吃。
可女儿那边,我的心始终悬着。
每天晚上等张丽睡下了,我就躲在阳台上给刘燕打电话。头几天她不接,后来接了也是冷冰冰的:"不用管我,我自己能活。"
有天夜里,女婿陈浩偷偷给我发了条消息:"妈,燕子昨天差点晕倒在卫生间,我请了个保姆,但她谁都不让碰,就要您。"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窝。我蹲在阳台上,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远处武汉长江大桥的灯光模模糊糊的,我哭得浑身发抖。
偏偏这时候,张丽也有了意见。一天吃饭时她放下筷子:"妈,您是不是天天晚上给那边打电话?我听见了。您要是心不在这儿,不如直接走。"
儿子刘磊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敢说。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丽丽,那是我闺女,我能不惦记吗?"
张丽没再说话,但那之后好几天,她跟我之间像隔了层霜。
在武汉待了一个月后,我实在扛不住了。一天深夜,我给老伴打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国强,我想去杭州看看燕子。"
老伴沉默了很久,说:"你去吧,这边我来跟儿媳解释。"
第二天我跟张丽摊了牌。她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冷笑了一声:"行,妈,您去吧。反正在您心里,闺女比儿媳重要。"
我没辩解。拎着箱子出门时,听见身后门"砰"地关上了,那声响砸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到杭州那天下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余韵。刘燕来地铁站接我,瘦了一大圈,眼圈发黑。她一看见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扑过来搂着我的胳膊不撒手。
我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心里酸得说不出话——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喊"妈妈等等我"的小丫头,如今也要当妈了。
在杭州的日子,我尽心尽力地照顾刘燕。可武汉那边,张丽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有些人啊,嘴上说一碗水端平,心里的秤早就歪了。"
儿子刘磊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妈,丽丽她……您别往心里去。"
我能不往心里去吗?可我又能怎么办?我只有一双手,一副身子,劈不成两半。
后来还是老伴想了个笨办法——他从老家赶到武汉,笨手笨脚地学做饭、学照顾人。六十岁的老头子第一次进厨房,把鸡蛋煎成了黑炭,把汤熬干了三回。张丽看着公公手上烫出的水泡,终于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伴给我发了张照片——一碗卖相极丑的西红柿鸡蛋面,配了一句话:"闺女那边你安心照顾,这边有我。面虽然丑,丽丽吃了两碗。"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哭又笑。
可我心里清楚,这道裂痕没那么容易愈合。张丽嘴上不说了,可逢年过节那股子疏离藏不住。女儿呢,虽然嘴上原谅了我晚到的那一个月,可偶尔拌嘴时还是会冒出一句:"反正我从小就排在哥哥后面。"
这世上做母亲的苦,不是生养的苦,是心被扯成两半的苦。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偏偏只能先捂一边,另一边就凉了。谁都觉得你偏心,谁都觉得自己委屈,可没人问过你——你委屈不委屈。
那天夜里,我坐在杭州出租屋的窗前,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当妈的这辈子,就是欠债的命。生一个欠一个,还都还不清。"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