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抗美援朝战争史》、解放军报《铁原阻击战铸就“英雄铁军”》、中国国防报《铁原阻击战:临危受命 力挽狂澜》、北京日报《生死铁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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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6月,朝鲜半岛中部,一座叫铁原的小城。

这会儿的“城”已经算不上城了。三条铁路在这儿交会,往南通汉城,往北达平壤,往东接金刚山,位置实在太要命,美军的飞机把这片房子炸了一遍又一遍。

屋子塌成土堆,站台上翻着烧黑的车皮,铁轨被炸得扭成麻花。

白天街上见不到人影,天一黑反倒热闹,全是趁着夜色抢运物资的车队和人流。

就在这座废城南边的山沟里,一支人马刚从火线上撤下来,正准备埋锅造饭、睡个整觉。

衣服上的泥还没干,子弹袋是瘪的,好些人脚上的鞋只剩半只。

一份电报传到队伍当中,文字不多:在涟川、铁原之间组织防御,不惜一切代价,坚决阻止敌人进攻,掩护兵团主力和伤员转移。

末尾还添了一句——没有上级命令,不得放弃。

跟着传下来的一句话更硬:就算这个军只剩一个人,也要在铁原守上十五到二十天。

摆在跟前的账很好算。

这边是这个军加上配属部队一共两万四千人,火炮二百四十门,没有坦克,天上也没有自己的飞机。

对面是美军四个师,四万七千人,火炮一千三百多门,坦克成群,飞机随叫随到。

两边实力差距一眼就能看清,这一仗注定要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

铁原这块口子一旦挡不住,后果很难收拾。

九千四百人如何在阵地上苦苦支撑,战场上的伤亡数字又是如何一步步累积起来,一切都要从铁原这块地为什么非钉死不可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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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块必须拿命钉住的地方

铁原是座小城,战前城里两万来人。

城不大,位置却刁钻。三条铁路在这儿交会,往南到汉城,往北到平壤,往东接金刚山,是半岛上少见的铁路枢纽。

城北还是一片平原,也是半岛不多见的产粮区。

对志愿军来说,更要命的是另一层身份:这里是后勤物资的集散地。

粮食、弹药、被服、药品,大量东西在这儿囤着、转着,再往前线送。

美军飞机盯着这座城炸了不知道多少回,真正的仗反倒都打在城南的山里,城本身早被炸平了。

到今天,韩国铁原郡境内都找不出一栋战前完整的房子。

1951年4月22日黄昏,第五次战役打响。

志愿军三个兵团全线突破,一路往南推,到4月29日已经插进去六七十公里,汉城就在眼前。

看着挺顺,可顺到第七天,攻势自己停了。

停的原因不复杂:战士身上背的粮食和弹药吃完了。

那会儿的后勤还靠人背马驮,几十万人在运动战里根本补不上。

对面的美军司令李奇微把这事儿摸得透透的,还给起了个名字,叫“礼拜攻势”——中国人只能打七天。

摸清了这个规律,李奇微琢磨出一套“磁性战术”。

你进攻,我就往后撤,一天撤三十公里上下,不跟你贴身打;

撤的时候炮火和飞机不停歇地往回砸,不让你有喘气补充的工夫;

等你粮弹见底,我立马反扑。

这套战法配上专门炸后勤的“绞杀战”,把志愿军的软肋掐得死死的。

李奇微自己挺得意,在突破临津江的第二天就给范弗里特发了电报,话说得很满:对方进攻规模越大,第八集团军的破坏力就越大。

第五次战役其实分两截。

第一阶段在西线,从4月22日打到月底;

第二阶段从5月16日开始,主力挪到东线,专挑南朝鲜军的几个军团下手。

那一段推得快,南朝鲜军第三军团一撤就散了架,一口气跑了一百三十多公里,气得美军把它的编制都撤了。

可推进越快,后勤线拉得越长,粮弹见底的窟窿就越大。

1951年5月20日,美军全线反击。

这一下反扑来得又快又狠。

西线美军前锋一天推进八十到一百公里,这个速度,靠两条腿走路的部队既追不上也躲不开。

志愿军各军被割开,只能各自为战。

有些部队付出了极大代价才突出重围。

5月27日,范弗里特在前线放了话:追击战术已经见效,下一步主攻方向是铁原、金化一带。

铁原一旦丢了,麻烦就大了。

美军机械化部队从铁原往北一冲,就是那片无险可守的平原,志愿军东西两线的联系被割断,后方的基地和交通线全暴露,撤退中的部队侧翼和后背也全亮给了人家。

这局面的分量,不比当年那次仁川登陆轻。

顶在最前面的本来是另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在涟川一带硬扛了四天四夜,阵地一点一点被啃,有的阵地打到末了人、枪、阵地一块儿没了,整个建制损失掉。

撑到5月28日,他们撤出了阵地。

这四天四夜换来的,是63军能在铁原以南重新砌起一道墙。

63军那会儿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从突破临津江开始,这支部队已经连着打了一个多月,是兵团里战绩最好的主力军,也是遍体鳞伤的疲劳之师。

入朝时三万二千人,打到这会儿不足两万。

带队的负责人不到三十五岁,是当时志愿军里年纪偏小的军级指挥员。

这支部队在第五次战役开手那一仗打得很漂亮。

突破临津江当夜,187师主力561团穿插到汉城以东,把英国第29旅和美军第3师之间的联系切断了。

英29旅下面有个格洛斯特营,是英国的老牌功勋部队,十九世纪远征埃及立过功,军帽上能戴两枚军徽,号称“皇家双徽营”。

这个营被死死围在雪马里,打了三天,四个步兵连、两个炮兵连、一个中型坦克连全被歼灭,营长被俘,一千多人只跑掉三十九个。

561团二连有个战士叫刘光子,一个人抓了六十三个英军俘虏。

仗打得漂亮,人也消耗得厉害。

等命令下来的时候,63军刚刚进到铁原附近的于清洞、揪屯里、德山里一带,正准备休整。

5月28日17时,命令到了。

防御正面二十五公里,纵深二十公里,东起古南山,西至临津江畔。

上级的话说得很直:不惜一切代价,坚决阻止敌人进攻。

兵团那边打电话过来,问有什么困难。

这支队伍的负责人笑着回了一句:“困难是一大堆呀!军领导研究过了,大家一致的意见是一条也不提。”

兵团随后从直属队里抽了五百人补充过来,人员大多是机关、警卫、通信岗位的勤务人员。

这五百人,是这支部队在这场仗里收到的第一批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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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涟川山口:一块石头也不让

5月30日,63军全部进入阵地。

摆兵布阵是这样的:187师在右翼,守玉女峰以东、涟川至铁原的铁路和公路以西那片,防的是敌人从中间捅进来;

189师在左翼,守公路以东、汉滩川以西;

188师当预备队,在铁原以西集结待命。

三个师摆成品字形。

军属炮兵和配属的65军一部,全压在西线。

这个判断有依据。

偏西那一片,有一条铁路、一条公路直通铁原,铁路在东,公路在西。

美军的机械化部队要走,八成走这儿。

6月1日,范弗里特的进攻开始了。

上千门火炮一块儿响,二十多架飞机压着阵地炸,地面上的坦克引导步兵,多路往上扑,主攻方向正是西线的涟川山口。

美军打仗有一套固定流程:飞机先把山头扫一遍,接着重炮持续轰击,坦克开到近处充当固定火力点,步兵分批往上冲锋,一天能来回冲好几轮。

志愿军手里没有像样的反坦克家伙,能指望的就是地形、夜色和两条腿。

187师把主力摆在几个卡得住公路的高地上,阵地前沿挖防炮洞,兵藏在山后,炮火一停就快步冲回阵地。

187师守的正面不到三公里,对面压上来两个师,轮着班地猛攻。

打得更凶的几个点是榛田里北山、新村北山,还有162高地和167.1高地。

这几处是沿涟铁公路进纵深的必经之路,守在这儿的是561团3营,营长罗金友,教导员温树风。

正对着他们的,是美军骑兵第1师的五个营,外加四个炮兵营、十一辆坦克、五辆装甲车。

第一天,3营靠着地形节节阻击,歼敌三百多人,阵地没丢。

第二天,敌人两个营带着八辆坦克冲了四次,全被顶回去。

第三天更狠,敌人一个团从左翼突击,另一个团在十辆坦克配合下直插3营背后。

9连2排组织剩下的七个人反击,人太少,阵地还是丢了。

7连指导员赵满增身上带着伤,一边指挥一边端着机枪扫,打倒二十多个敌人,末了拉响手榴弹,跟冲上来的敌人一块儿没了。

这一仗,3营扛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十多次进攻,守了四天三夜,毙伤敌人一千三百多。

战后,3营被授予“守如泰山”的锦旗,立了集体二等功。

美军在西线撞了几个来回,没撞开,掉头把主攻方向挪到了东边。

这一挪,挪到了189师的阵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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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百多个“钉子”

189师的指挥员蔡长元,接任务的时候就知道这仗有多凶。

军里的部署思路是“纵深梯次”“少摆兵多屯兵”,二十公里纵深处准备摆三道防线。

蔡长元没有完全照搬这套常规布防方式。

预备队被大幅压缩,拆分之后分散嵌入前沿各个小阵地,没有集中留后手。

“少摆兵多屯兵”这句话,他倒是执行得一点不打折。

全师拆成两百多个单位,分别守两百多个阵地。

每个阵地上人极少,主力藏在阵地反斜面山脚的坑洞里。

前沿放几个战斗小组跟敌人纠缠,不让对方太早摸到主阵地;

到了夜里,再派小分队出去袭扰,摸哨、扔手榴弹、打冷枪,搅得对方一宿睡不安稳。

这套布置还有个讲究:白天丢了阵地,晚上再摸回来。

189师的兵大多是夜战老手,白天挨炸,天一黑就组织小分队往回打,有时候一个晚上要拉锯好几趟。

这套打法后来被人叫“钉子阵”。

好处是把美军的炮火密度摊薄了,你想一炮把整条防线犁平,做不到,眼前全是零零碎碎的小阵地,只能一个一个拔;

坏处也明摆着,阵地一分摊,自己的力量也散了,小阵地扛不住那么大的火力和攻势,伤亡会非常难看。

有个美军少校后来形容这种感觉:“我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发力的陆地沼泽,总觉得找不到要打的目标,却又发现目标到处都是。”

6月2日,敌人集中四个团,在飞机大炮掩护下,轮番攻233.2高地和种子山。

种子山是189师防区的咽喉,谁攥着它,谁就掐着通往铁原东侧的那条通道。

打了一天,阵地上的工事大部被夷平,掩体没了,堑壕没了,战士们踩着一尺多深的浮土,拿弹坑和石头当掩护,接着打。

当天,种子山、五峰寺和以南阵地被敌人暂时占去。

天黑以后,566团带队的朱彪挑了两个排,组成突击队,在团里的炮火掩护下摸上去,凌晨突然发起攻击,一夜之间把种子山夺了回来,守敌全歼。

6月3日拂晓,美军第25师主力压上来,在189师正面一块儿展开三个团,轮着往上冲。

打到中午,189师的营、连全都不成建制了。

师部、团部的机关人员,勤务兵,炊事员,全部补到一线。

营缩编成连,连缩编成排,接着打。

队伍负责人打电话问战况,蔡长元没有请求增援,只回了一句:“你们把二线阵地准备好。”

这句话的分量,懂行的人都听得出来。

全师已经做好了承受巨大消耗的准备。

兵团那边也看不下去了,专门打电话过来提醒:任务是防御阻击,不是死守某一个阵地,要允许有失有得,得而复失,关键是在总体上顶住敌人,要爱惜战士,尽量保存战斗力。

6月4日凌晨,后撤的命令到了。

这道命令下来之前,189师一步没退,人在阵地在。

有些阵地被敌人占去,原因很简单——那上头已经没有活着的志愿军战士了。

接到命令之后,这支苦战数日的队伍开始撤出前沿阵地。

四天时间,他们死死拖住了对面大批部队,美军在这条正面上往前挪动的距离十分有限。

二线阻击部队已经提前就位,准备承接接下来的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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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高台山,和那两个数字之间的一夜

189师撤下来的时候,188师已经在雨里往上顶了。

6月3日,涟川、铁原一带下起了大雨,路烂得能陷住车轮。

这场雨让美军的推进慢了半拍,可阵地上的压力一点没轻。

天刚蒙蒙亮,188师563团带队的马兆民被叫到军部。

队伍负责人和参谋当面给他派了活:563团立刻开赴高台山一带修工事,准备接防。

563团不是普通团。

它的前身是抗战时期大名鼎鼎的雁翎队,是军里的第一主力团,放在整个兵团也是数得着的头等团。

主力团的意思,往往就是去打最硬、最难、死人最多的那一段。

马兆民后来接受采访时,眼里含着泪说过一句话:“出国前,全团两千八百多人,上去时,还有一千六百多人。”

高台山在朝鲜语里是“高大的山”,海拔八百三十二米,其实算不上多高,可它是涟川、铁原一带的最高峰。

563团的阵地以它为核心,连着周围几座小山和高地,阵地之间互相掩护。

高台山就在189师身后,是纵深里第二道防线的核心,也就是前面提到的二线阵地。

6月5日,敌人开始攻第二线阵地,主攻方向指向563团1连2排守的207高地。

打了一天,2排把敌人几次进攻都顶了回去。

6月6日,敌人换了打法,正面用一部分兵力牵住,另调一个营分两路从侧翼迂回。

2排三面受敌。

副排长李秉群带着人,把敌人放到二十米才开火,冲锋枪、步枪一齐打,成捆的手榴弹往人堆里扔,连着打退两次进攻。

打到半夜,阵地上只剩八个人,弹药快见底,跟上级和友邻全断了联系。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枪托、石头,又顶回去一次。

等敌人再一次涌上来,八个人没退,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这八个人的名字是:李秉群、翟国灵、罗俊成、侯天佑、贺成玉、崔学才、张秋昌、孟庆修。

五个人当场牺牲。

翟国灵、侯天佑、罗俊成三个被崖上的树枝挂住,活了下来,互相扶着在夜里往北爬,后来被派出去搜索的人找到。

这个排被授予“特功排”称号。

就在207高地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左邻守255.1和200高地的563团8连也在拼命。

连长郭恩志是个打老了仗的人,美军的套路他摸得清:先是炮火覆盖,接着集团冲锋,近身缠斗的时候优势很难发挥。

他琢磨出一套“三朵花”:等敌人冲到阵地前二三十米,用迫击炮和手榴弹炸出一片“梅花”,机枪扫出一串“串红”,再让小分队反冲,像“荷花”那样把人包起来。

6月5日那天,军里的战报记着这么一段:8连控制233高地,敌人在十余辆坦克、四架飞机掩护下三面攻击,轮番七次,后来增到一个营,先后组织六次反击,炮弹打了一千多发,工事全毁,打到下午三点,阵地没丢。

8连在这个高地上守了四天四夜,打退敌人一个加强团的十三次冲锋。

全连伤亡十六人,毙伤敌人八百多。

战后,8连得了“特功第八连”的称号,郭恩志立特等功,获“一级战斗英雄”。

打完这仗,损失十六人的8连,成了563团相对完整的一个连。

撤的时候,郭恩志收拢了全连仅有的十三发子弹和一枚反坦克手雷,从敌人防御薄弱的西面跳崖突围,把人带回营主阵地。

6月6日,高台山西侧一座六百米的山峰被美军占去,站在上头能直接俯视8连阵地,带队指挥员这才下命令让8连撤。

第二天,一营报告:1连2排回来了三个人。

6月9日,563团撤出高台山一线。

上去时一千六百人,撤下来的时候,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也是6月9日,美军的先头沿着公路摸到了铁原近郊。

公路两边,除了内外加山,几乎全是平地,一望无际,连个能趴人的土包都难找。

内外加山标高只有两百多米,孤零零杵在平原上,山体小得只展开得了一个连。

这地方想挡住美军,按常理是不可能的事,能做的只有拖时间。

可这座小山有个地利:山北边躺着一座水库。

把水库炸开,水就能漫过四周的平原,美军的机械化部队起码得停上一两天。

账也算得清:水库一炸,山上的那个连就被水围死了,没支援,也没退路。

6月9日夜里,564团把最能打的5连派上了内外加山。

上山之前,团里交代了一句话:山北那座水库,天一亮就炸。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从炸响那一刻起,山上这个连就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