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杨英《先王实录》(亦名《从征实录》)
《热兰遮城日志》
厦门大学郑成功历史调查研究组编《郑成功收复台湾史料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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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1年四月三十日,天刚蒙蒙亮,台南外海那片浅水忽然挤满了船。

先是一条两条,后是一排一片。

桅杆立起来,密得像秋收前的麦田。

船身不高,肚子滚圆,船头翘着,是福建沿海跑惯了的帆船。

船上的人多半赤脚,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攥着藤牌、长刀、竹竿,也有扛着小炮的。

船队顺着潮水往里走,水面上只听见桨声、橹声和低低的号子。

最前头的一条船上站着郑成功。

他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脸膛被海风吹得发黑,甲片没解。

旁边站着何斌,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指着前头的沙脊,嘴里说着水位的深浅。

这条水道,荷兰人守了几十年,从没想过有人能从这儿进来。

南边一道沙洲上,卧着一座石头城,四角向外凸,像一朵摊开的星,墙头架着铜炮。

城里住着一千多个荷兰人,管这座城叫热兰遮。

城头上的人也在看,看那片桅杆一寸寸靠近,看旗号一面面展开,看潮水把那些船托过了平时过不去的浅滩。

城里的钟敲了三下,又停了。

码头上的人往城门里跑,守门的兵把门扇推上一半,又推开。

棱堡上有人数船,数到一百多条,就不数了。

岸上有人算过账:来的两万五千人,几百条船;守城的,连兵带家眷一千七百来口,能扛枪的不到一千。

二十五比一。

写在纸上,这仗没什么悬念,人数压也压死了。

更怪的是,人多的一方没能速胜,人少的一方也没溃败。

船多的一方被封在海口外头,城高的一方反倒先断了粮。

两边都在熬,看谁先熬不住。

这一熬,就从四月底熬到第二年二月,前后九个多月。

老百姓图顺口,常说“打了八个多月”。

一千多个荷兰兵,把两万五千人钉在了这座城下。

为什么? 这笔账,得从三十八年前,荷兰人的第一条船开进大员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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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十八年的账

荷兰人是一六二四年到大员的。

头一年他们先占澎湖,被明军围了几个月,退出来,船往东一拐,看中了这片沙洲。

地方不大,位置要紧。

往北,船走几天到日本长崎;往西,一天多到厦门;往南,接巴达维亚。

中国的生丝、瓷器、蔗糖,日本的银子,南洋的香料,都从这条线上过。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沙洲上垒石筑城,起名热兰遮。

城里有商馆、仓库、账房、教堂,城头架着铜炮。

商船进出,要交税,要领通行证,一整套规矩,比兵营还严。

公司图的不是这几亩沙地。

台湾有鹿皮、有蔗糖、有稻米,岛上的汉人种出来的东西,一船一船往外运;岛上的社民打来的鹿,一张一张往外销。

收税、放贷、转手买卖,几头都有进项。

城里的账房,一年到头算盘不停。

沙洲对岸的赤崁,地势高些,一六五三年又修了一座小一号的普罗民遮城,做仓库、做衙门、做前哨。

两座城隔着台江内海,炮口对着水道,看着稳当。

热兰遮平时常驻士兵一千一百来人,普罗民遮城常驻四百人,这是和平时期的驻防规模; 等到郑军抵达时,岛上荷兰全部人口合计一千七百余人,其中能够拿起武器作战的不足千人。

城里的人不止兵。

有商人、账房、木匠、船匠,有跟着男人过海的妇人孩子,还有从南洋各地带来的奴仆。

城外的市镇更杂,汉人开铺子,荷兰人开酒馆,水手、挑夫、小贩挤在一条街上。

岛上住的不止荷兰人。

早先从福建、广东过来的汉人,在赤崁一带开荒、种蔗、捕鱼,人数比荷兰人多出好几倍。

荷兰人按人头收税,一年一收;往山里的社民收鹿皮、收贡赋,规矩一条压一条。

一六五二年,郭怀一带着乡民起事,攻赤崁,城没攻下来,人也被镇压了。

打那以后,荷兰人添了兵,也添了戒心。

戒心这东西,年头一长就松。

郑成功那边,日子正紧。

一六五九年他带兵北伐,一路打到南京城下,先赢后输,退回厦门、金门。

一六六〇年,清军水师来攻厦门,被他借风借潮打退,可地盘还是那么两块,兵却越聚越多。

清廷又年年加码,迁界、禁海,沿海的村子往后挪,粮食、船料、硝磺,样样见紧。

两万多人挤在两座岛上,坐吃山空。

就在这时候,何斌来了。

何斌是福建人,在台湾住了半辈子,早年在荷兰人手下当通事,替他们跟汉人、跟社民打交道。

荷兰话会说,台湾的水道、沙洲、村社、田亩,闭着眼也数得出来。

后来他为着账目上的纠纷,在台湾待不住,一六五九年渡海到了厦门。

何斌在荷兰人手下待得久,哪段城墙厚、哪段薄,城里的粮从哪来,巴达维亚的船一年来几趟,他心里都有数。

他给郑成功带去的是一张图。

图上标着港湾、沙洲、航道,标着两座城的位置、炮位、兵力。

他还有一句话:鹿耳门那条水道,平日船进不去,涨潮的时候,大船能过。

这句话,后来值一座城。

郑成功动了心。

台湾有田、有粮、有海路,离大陆只隔一道海峡;拿下来,进可以扰沿海,退可以养兵。

他把诸将召来议事,反对的不少:荷兰人船坚炮利,台湾水土不好,隔着海,金厦有变回不来。

郑成功没松口。

一六六一年正月,他正式下令东征。

守金门的、守厦门的各有人,郑经留在厦门,洪旭、黄廷辅着;他自己带兵,带上弟弟郑袭,带上马信、周全斌、陈泽这一班将领。

船要修,粮要筹,兵要练,沿岸的水道要一条条摸清。

出征前,他把家眷留在厦门,把金门交给郑泰,把厦门的钱粮、船只、火药一笔笔点清。

荷兰人那头,其实早听到风声。

揆一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的负责人,一个在荷兰军队里干过的瑞典人,前后写过好几封信回巴达维亚,说岛上兵不够,说郑成功迟早要来。

公司回信,意思大概是:把城修好,兵等要紧了再派。

这一等,就等到了郑成功的船开进台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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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涨潮的那一天

一六六一年四月二十一日,金门料罗湾。

几百条船,两万五千人,祭了旗,开了洋。

船队先到澎湖。

海上起风,船队退回澎湖避了两天。

两万五千人渡海,不是一条船一条船地走。

船队按镇编,大船载兵,小船载粮、载马、载器械;前队探路,后队跟进,中间是郑成功的座船。

海上风向说变就变,船队一散,就得在澎湖收拢。

淡水按人头配,晕船的兵躺在舱里,吐得起不来。

四月底风小了些,郑成功下令开船。

二十九日夜里到三十日拂晓,船队已经贴到鹿耳门外的海面。

鹿耳门是条什么水道?

它夹在两片沙洲中间,底下是铁板沙,船一蹭就搁浅。

平日里只有小船敢摸进去,荷兰人算准了这一点,只在外口放了个岗哨。

何斌站在船头领航,那天正赶上半月一次的大潮,海水灌进来,水道一下子深了。

早上还露着沙脊的地方,转眼能过吃水一丈多的船。

荷兰人前一天夜里在港口沉了几条旧船,想把深水道堵死。

堵的是深水道,郑军走的是浅水道,船底贴着沙,一条条从沉船边上绕过去。

郑军的船一条接一条,顺着潮水往里钻。

岸上的荷兰哨兵看见桅杆一根根冒出来,先是愣,再是跑。

赤崁一带的汉人村庄也动了起来,有人提着水罐往海边走,有人把自家的小船撑出来接人。

船队进了台江,分两路。

一路在北线尾沙洲上陆,一路往赤崁方向,在禾寮港靠岸。

北线尾这一路,图的是卡住海口:占了那片沙洲,荷兰人的小船就出不去,外头的船也进不来。

郑军上岸的地方离赤崁只有一里多,队伍展开得快,荷兰人来不及在半路设卡。

马信带前队直扑赤崁街,把普罗民遮城和热兰遮城之间的陆路水路一刀切断。

郑军的编制是一镇一镇拉开的,前头打旗,后头跟队,鼓声一停就散开。

荷兰人在城头看,看不全,只看见人越来越多,旗越来越密。

揆一在城头看完这一切,写了一张纸条,让普罗民遮城守将猫难实叮派兵出城,堵住登陆的郑军。

猫难实叮回话说,城里只有四百人,抽不出兵。

揆一只好从热兰遮城抽两百人,让阿尔多普带队渡海增援。

赶上退潮,领航船吃水深,靠不了岸。

两百人里只有五六十个蹚着齐脖子深的水,在城头炮火掩护下进了普罗民遮城,其余的原路退回。

同一天,荷兰人做了另一件事:把最能打的贝德尔,带两百四十名火枪兵,送上北线尾。

他们的想法很直接:中国人怕枪炮,放几排枪,打翻几个,剩下的人就散了。

贝德尔把兵排成两列,端着枪,踩着鼓点往前走。

郑军在北线尾的是陈泽的部队,正面顶住,另一路从侧后的树丛里绕出来,贴近了才动手。

荷兰人的枪打一轮要装药,郑军的人一拥而上,藤牌护身,长刀劈砍。

贝德尔死在阵里,两百四十人,逃回城的不过几十个。

海上也打了一仗。

荷兰人三条大船冲出来,领头的叫赫克托号,船高炮多。

郑军几十条帆船围上去,像一群小艇围一条大鲸。

荷兰人的炮一响,郑军的船板上木屑横飞,头一轮就倒下一片。

郑军没退,借着风向和潮水贴到船舷边,火箭、火罐一起上。

打了不到一个时辰,赫克托号的弹药舱炸了,整条船断成两截沉下去,另一条被烧得只剩骨架,剩下的掉头逃回城下。

台江的水面,从此姓郑。

陆上被切,海上被打,普罗民遮城里四百人,水断了,粮只够几天。

郑军一万人围在城外。

郑成功让人把俘虏里荷兰人的家眷送回去,又派杨朝栋进城劝降,话说得明白:降了,性命保住,东西可以带走。

五月四日,猫难实叮开城。

一百四十名士兵,加上妇孺、奴仆,两百多人,整队出城,枪上还压着子弹,鼓也敲着,算是有面子地交了城。

赤崁一到手,郑军立刻往大员街压。

荷兰人撤进热兰遮城之前放火烧街,粮仓、作坊、栈房,烧了个七零八落。

郑军抢进去,从火里刨出些米,够全军吃半个月。

到这一步,荷兰人在台湾只剩一座城。

一座孤城,一千七百多口人,九百来条枪。

城外两万五千人,几百条船。

换了谁来看,这城最多撑个十天半月。

可它撑了九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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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墙会咬人

五月里,郑成功先礼后兵,派人进城递话,让揆一交城。

揆一没接这个话,回过来的意思是要打就打。

荷兰人还派了使者出城,说愿意出一笔钱,换郑军退兵;又说可以退出台湾,但要留在大员居住。

郑成功没接这个话,只把使者送回去,转身下令架炮。

五月二十五日,二十八门炮推上平野,炮口对着热兰遮。

二十六日凌晨开炮,一口气轰了八个钟头。

城墙上碎石乱飞,有几处塌了口子。

城里的荷兰人死四个,伤几个,都缩在墙根底下。

揆一下了死命令:不许还炮,都藏好。

八个钟头过去,郑军的炮声稀了,步骑开始往前推。

就在这时候,城头忽然开火。

郑军的人冲进空地,炮弹从斜刺里落下来,一片一片地倒。

城里的荷兰兵跟着冲出城门,把郑军丢下的炮一门门钉死——铁钉砸进火门,炮就废了。

马信、刘国轩带弓箭手上去接应,也被火枪压了回来。

这一仗,按荷兰人自己的记录,郑军死伤上千。

热兰遮城不是中国那种方方正正的城墙。

它四角向外凸,凸出来的部分叫棱堡。

棱堡的墙面是斜的,炮弹打上去容易滑开;两个棱堡的炮能互相照应,攻哪一面,都要挨两三个方向的打。

城分内外两层,外城矮,内城高,外城丢了还能退进内城接着打。

城墙后头还有一层土坡,炮弹打穿砖石,劲儿也泄了大半。

棱堡讲究不留死角。

方方正正的城,城墙拐角是软肋,攻方架炮一轰,角上就塌; 棱堡把角改成尖的,两面墙斜着相接,攻方贴到墙根,也要承受两面火力。

城下修筑斜堤,炮弹击中之后容易弹开。

攻这种城,要么用更多的炮把炮位全压死,要么挖壕沟一寸寸往前挪,用炮台对炮台。

郑成功在阵前看了很久。

他手里不是没有炮,是没有能啃动这种墙的炮。

郑军的炮多半是船上卸下来的轻炮,打船、打人够用,打几尺厚的石墙,像拿锤子敲城门。

荷兰人的炮是从欧洲运来的铜炮,射程远,口径大,摆在棱堡上,指哪打哪。

硬攻,是拿人命往石头上填。

他改了主意:不攻了,围。

命令下去:马信守大员街,沿城挖壕、立栅、筑土台,把城圈起来;水师在台江口日夜巡,一只船也不许进出;其余部队分散到南北各地屯垦。

围城的法子,郑军不陌生。

先断接济,再断援兵,圈子一圈圈收紧,等城里自己乱。

土台是夜里堆的,堆一层,夯一层,天亮前还要盖草席,怕城头看见。

壕沟一直挖到城根底下,挖出来的土就用来垒墙。

围城的圈子一圈套一圈,最里头那道离城墙只有几十步。

土台堆得比城墙矮,炮架上去,正好打城头;再往前,就得拿人命换。

让部队去屯垦,背后是一笔更难看的账。

登陆第二天,管粮草的杨英分粮,全军只够吃半个月。

攻城之前清点,满打满算两个月。

两万五千张嘴,一天三顿,台湾的田还没种,米从海上运,清廷又在沿海封堵。

围城的兵,饿着肚子围;守城的兵,也在数着米粒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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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边的米缸

围到七月,城里的荷兰人开始杀马。

围到八月,郑军开始挖野菜、捞鱼、削树皮。

两边的日子都紧,谁也不肯先松口。

郑成功把围城的兵减到几千,最少的时候不到三千,剩下的全撒出去开荒。

他定下一条规矩:兵到哪儿,田就开到哪儿,汛地划好,插上牌子,种稻的种稻,种蔗的种蔗。

台湾南部的平原上,一片片荒地被翻起来。

兵一边拿锄头,一边拿刀。

山里的社民看荷兰人缩在城里不出来,陆续派人下山,送些米、薯、鹿肉。

郑成功让人回赠盐和布,定了规矩,不许兵去骚扰。

海里湿热,蚊子多,水土不服的人一批批倒下。

疟疾、痢疾,没药,只能熬。

有人死在田埂上,有人死在壕沟里。

军中病死的人比战死的多,各镇自己埋人、自己熬药,顾不过来。

郑成功让人在屯垦的地方搭草棚、挖水井,能做的都做了,药还是不够。

城里的情形也不体面。

一千七百多人挤在石头城里,粮按两分,水要省着喝,死人的事天天有。

城里的水井一天比一天浅,洗衣服的水都省了,虱子、跳蚤满城都是。

揆一隔些日子就派小船趁夜出海,往巴达维亚送信,信里的意思很明白:援军再不来,城就守不住。

巴达维亚那边,终于动了。

十二艘船,七百二十五人,带队的叫考乌,八月里从巴达维亚出港,绕过马六甲,一路北上。

巴达维亚在爪哇岛上,离大员几千里。

船走一趟,顺风也要一个多月,逆风两个月打不住。

公司在那边的兵要守爪哇、守马六甲,能抽出来往北派的,一次也就几百人。

这一点,城里的人清楚,郑成功也清楚。

消息传到台江,郑军这边静了一静,城里的荷兰人却像打了强心针,教堂的钟都敲响了。

郑成功把围城的部队重新编组,水师调回海口,炮台加高,等着。

他不知道的是,这支被城里人当成救命稻草的舰队,在海上先遇上了风暴,一条船当场沉没,剩下的船队只好绕到澎湖避风。

等它再出现在大员外海,已经是九月。

更没人想到,这支舰队会在打了一仗之后,趁着夜色掉头就走,把一座孤城、一千多号人,原封不动地留在郑成功的包围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