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五岁,结婚才一年零两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我的腰椎砸得粉碎,医生在手术室外对我丈夫陈周说,是不完全性脊髓损伤,下半身能不能恢复知觉,全看天意,做好一辈子坐轮椅的准备。
刚出院回家那阵子,我最怕的不是以后不能穿高跟鞋,也不是不能出门逛街,而是每天都要面对的吃喝拉撒。
下半身没了知觉,尿意和便意全都不受控制。有时候正和陈周说着话,身下的护理垫就湿了一片。空气里散开一股淡淡的骚味,我动不了,只能死死盯着天花板,脸烧得滚烫,恨不得当场咽气。
为了少麻烦他,我把床头的水杯推得远远的,一天只抿两口润润嗓子。我想着,不喝水,不吃东西,总能少排泄几次。
第四天下午,我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人也烧得迷迷糊糊。陈周下班回来,一摸我的额头,又看了一眼床头那杯从早上放到晚上一动没动的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发火,只是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到我嘴边。我偏过头不喝,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
“林微,你跟我置什么气?”他声音哑得厉害,“是不是嫌我给你换垫子慢了,还是嫌我手重弄疼你了?”
“不是……”我咬着干裂的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陈周,我才二十五岁,我还要脸。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给我擦屁股、洗尿布,我自己都嫌自己脏。”
陈周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我乱掉的刘海别到耳后。他的手粗糙,指腹上有常年修机器磨出来的厚茧,擦过脸颊有点扎人。
“夫妻之间,哪来那么多脏不脏的。”他低着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青菜涨价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外人。以前你脚崴了,不也是我背着你去厕所?现在不过是时间长了点。”
那天晚上,他给我擦完身子,换了干净的床单,又把脏了的垫子拿到阳台去搓。我听着阳台传来的哗哗水声,心里那块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但更多的还是说不出口的难堪。
比大小便更让我崩溃的,是每个月来的例假。
瘫痪后第一次来例假,我完全没感觉。直到陈周帮我翻身按摩腿部,掀开被子才看见浅灰色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哭都忘了。
陈周愣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又翻出我以前囤在柜子里的卫生巾。他一个大男人,连卫生巾怎么撕开粘在内裤上都不懂,对着包装研究了好半天,手忙脚乱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你别弄了,把我送回我妈家吧,让我妈照顾我。”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妈年纪大了,腰也不好,抱不动你。我学两次就会了,以后每月哪天来,我记在手机日历里,提前给你垫好。”
从那以后,陈周的手机里多了一个私密备忘录。除了我的生理期,还有每天的排便时间、翻身间隔、按摩时长。他甚至去医院的康复科偷偷跟着护工学了怎么帮截瘫病人按摩腹部促排便,手法比我还懂。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熬过了两年。我慢慢接受了自己是个废人的事实,也习惯了在陈周面前不再遮掩那些狼狈的生理需求。可随着身体稍微稳定下来,另一种更难以启齿的煎熬,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折磨我。
我二十七岁,陈周二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出事之前,我们小两口感情好得蜜里调油。陈周在机械厂当技术员,平时话少,但在床上却很黏人,总喜欢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窝里蹭。
可我瘫痪之后,他搬了一张折叠行军床放在主卧床边,说是怕晚上翻身压到我的腿,其实我知道,他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弄伤了我。
好几次半夜醒来,我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冷水声。大冬天的,他洗完出来,浑身带着寒气,轻手轻脚地躺回行军床上,背对着我,很久都没睡着。
我心里像扎了根刺,越扎越深。
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虽然我腰部以下几乎没有知觉,但我脑子是清醒的,我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换衣服时紧实的肩背,我也会有念想,也会渴望被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去拥抱、去亲吻,而不是一尊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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