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足球场,和一间会议室。
几年前,苹果公司首席执行官库克被问到,苹果为什么离不开中国工厂。他没提工资,只打了个比方:在中国,模具工程师能坐满一个足球场;放到美国,恐怕连一间会议室都坐不满。
到了特朗普第二个任期,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在电视上描绘了另一番景象: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美国工人,在本土工厂里拧小螺丝、装配iPhone。这番话一出,挖苦声不少。那间会议室,到今天也还没坐满。
关税一轮接一轮地加,中国没有被打垮,美国工厂也没有如期回流。特朗普想不明白的问题,答案就藏在厂房和车间里:美国制造业到底输在哪?它丢掉的不是几笔订单,而是几十年里一点点流失的手艺、配套和耐心。
先从一块小磁铁讲起。
去年5月,福特芝加哥工厂一款畅销SUV停产了整整一周。停工的原因不是缺订单,也不是缺钢板,而是缺稀土磁体。这种磁铁个头不大,电机、雨刷、座椅调节器都离不开它,少了它,整车就下不了线。
美国并不缺稀土矿。加州芒廷帕斯有一座大型稀土矿,可多年来,那里挖出的精矿大量运往中国提炼加工。矿挖得出来,却炼不了,更做不成磁铁,链条中间断了好几截。
美国随后开始补课。五角大楼出资入股这家矿企,成了它的最大股东,还承诺按每公斤110美元的保底价收购产品,帮它建磁体工厂。按计划,新厂要到2028年前后才能形成规模。
政府亲自当股东、定价格、包销路,在一向标榜自由市场的美国很少见。同一年,美国政府还拿下了英特尔大约一成的股份。
钱能买来股份,买不来时间。从矿石到磁铁这条链,中国前前后后铺了几十年。
关税战打到后来,双方还是回到了谈判桌前。去年秋天,中美经贸磋商达成共识,美方下调了部分对华关税,中方也暂停实施了部分新出台的出口管制措施。一块磁铁背后的分量,美国车企体会得最真切。
磁铁缺了,还能想办法去买。人缺了,就难办得多。
去年9月,美国移民执法人员突袭了现代汽车和LG新能源在佐治亚州合建的电池工厂,一次带走475人,其中300多人是韩国人。不少人是韩方派来安装、调试设备的技术员,这些活儿当地一时找不到人干。
技术员被戴上手铐押走,韩国派包机把人接回国,工厂投产只能往后推。事后特朗普接受采访时也承认,美国缺少某些人才,没法从失业名单上随便拉一个人,就送进造导弹的工厂。
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建厂时,也碰上过同样的难题。第一座工厂一度推迟投产,台积电给出的理由就是熟练技术工人不够,只好从台湾地区调来大批工程师救急,双方在管理方式上也磨合了很久。
这个缺口不是一天形成的。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最多的时候接近2000万,如今只剩1200多万。厂子一关,老师傅陆续退休,带徒弟的那根线也就断了,年轻人更愿意去写字楼和科技公司。
德勤和美国制造业研究所做过测算:未来十年,美国制造业大约需要380万名工人,其中可能有190万个岗位招不到合适的人。工厂可以几年盖起来,一批熟练技工却要十几年才能带出来。
造船业的情况更直观。中国造船完工量占全球一半以上,美国的份额还不到百分之一。韩国承诺拿出1500亿美元帮美国振兴造船业,可船台好修,焊工、钳工从哪儿来,仍然没有现成的答案。
人跟不上,规矩也不稳。
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加征的大范围关税超出了法律授权。白宫转身换了另一部法律,接着收税。企业今年刚算好的成本,明年可能就得推倒重来。
拜登时期,美国用每辆车最高7500美元的税收抵免鼓励买电动车,一批电池工厂冲着这项政策开了工。特朗普上台后,这项补贴被提前取消,一些押注电动车的项目随之放缓,有的干脆叫停。
一座工厂从选址到盈利,往往要十年上下。美国的政策四年一换方向,关税税率几个月一变,企业很难下长期的本钱。白宫说拉来了20万亿美元投资,能列出名目的只有一半左右,不少还要分十年慢慢兑现。
承诺写在纸上,工人的饭碗却实实在在地丢了。关税推出一年来,美国制造业岗位不增反减,流失了约10万个,汽车、木材行业受冲击最大。原因并不复杂:美国工厂自己也要进口零件和原料,关税先把成本加到了自家头上。
再看中国。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已经连续16年排名世界第一,约占全球三成。规模大只是一方面,更难复制的是一个"全"字:在不少制造业城市,方圆几十公里内就能配齐一台设备的大部分零件,新产品从图纸到样品,有时只要几天。
中国也早就不只靠人多和工资低。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新装的工业机器人里,超过一半装在了中国工厂。会干活的工人,加上越来越聪明的机器,这样的组合是一年年攒出来的。
回头再看那个比方。足球场和会议室之间的差距,靠一纸关税令填不平,靠几张投资承诺也填不平。它需要大批会干活的人、齐全的上下游配套,还要有十年、二十年不轻易改变的规矩。
美国在金融、芯片设计和软件上依然很强,钱在那些行业里来得更快,资本自然往那边跑。开工厂利润薄、周期长、事情多,成了没人愿意啃的硬骨头。这一点不改变,喊多少次"制造业回流",车间里的空位还是很难坐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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