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赌徒,两处血案,三条人命,五天之内。
2019年5月15日中午,四川南充,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的电话响了。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很:我杀了人,我来投案。民警赶到高坪区龙门镇空洞山村,田坎边上躺着两位老人,颈上的血还没干透。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打电话的这个男人——张文彬。他站在尸体旁边,一一交代,末了还提了个要求:带我去大通镇找个人,去了绝不叫你们白跑,有惊喜。
这一句“有惊喜”,牵出的是五天前的另一桩命案:一家商务酒店10楼17号客房,床板底下,一具被两层塑料薄膜裹紧、胶带封死的女尸,已经腐败成了巨人观。
死者是他的情人秦青,四十岁,闹市区开按摩店,白手起家,门面、商铺、房产置下好几处,连银行卡密码和微信支付密码都告诉过他。杀她的理由,写在赌桌上:近十万元赌债,每月一万二的月供,输光的本钱,还有父母东拼西凑的十三万。
人杀了,他拿她的卡套现,给母亲转了八千八百八十八,给叔父送去三万,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技师转了五千。钱花得差不多了,他又拎起菜刀,走向另外两位老人——那是他记恨了十几年的老邻居。
赌、色、钱、恨,四样东西拧成一股绳,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拴成了一条疯狗。
话说2019年5月15日晌午十一点二十分,南充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的电话铃响了。
接警员拿起听筒,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慌不忙:“我要报案,我自首,我故意伤害了人,让派出所过来。”
这样的电话,接警员一天也要接上几通。可这一通不一样,声音太平了,平得叫人心里打鼓。
指令一路传下去,十分钟后,龙门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龙门镇空洞山村。
空洞山村在龙门镇的边上,田块顺着坡势一层一层铺开,一条机耕道从村口绕进去,再往里就只能下脚走田坎了。
车停在机耕道上,几个人下车,沿着田坎往里走。五月的川北,日头已经有几分毒,胡豆秧齐着膝盖。走了不到五十米,一幅叫人头皮发麻的画面,就那么直挺挺摊在眼前——两位老人躺在田里,一动不动。
死者是张洪成夫妇,都是龙门本地人,土里刨食过了一辈子。
张洪成两口子在村里过的是本分日子,地里的活计从不耽误。那天上午,老两口下地摘胡豆,谁也想不到,这一趟地,成了两口子最后一趟。
法医勘验,一行一行记下来:两位老人全身上下,都是锐器伤。老汉左侧颈部中了一刀,失血性休克死亡;老太太的颈动脉被人砍断,死于大量失血。血渗进泥土,田垄边上还散着没来得及摘完的胡豆荚。
凶手就在几步之外站着,没跑,也没躲——张文彬。民警一到,他对自己的杀人暴行供认不讳。
村子不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多时,田坎两头就站满了人,本村的、邻组的,都赶来看。有人一眼认出了站在尸体边上的那个男人,嘴里念叨着“这不是老张家的谁谁”,声音都变了调。
怪就怪在张文彬这张脸上。他刚刚亲手砍死两个人,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他甚至能分出一成精神,跟认得的邻居聊上几句,跟不认得的村民怼上几句
列位,杀完人还能气定神闲地跟人拌嘴,这不是心大,是心已经硬了,硬成了一块石头。
押上警车,他反倒主动开了口,跟侦查员提了个要求:把他带到南充市嘉陵区大通镇去找个人。“你带我去,去了我绝对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有惊喜。”
侦查员不动声色,心里那根弦却已经绷紧了。这种人在案子上见得多了:越是主动提条件的,越说明手里还压着东西;越是不哭不闹的,越说明心里那道坎早就过去了。
他接着往下交代,痛快得很:另外还有一件案子。他说自己想痛痛快快地死,叫民警把录音录像都录好——他把秦妈的大女儿杀害了。
要去找的人,是大通镇住的刘老太;他杀的,是刘老太的大女儿,秦青。
他说尸体在一家大酒店里,房是他用自己的名字开的,藏在床下面。
半信半疑,办案民警带着他往市区走。车越靠近那家商务酒店,他脸上越有神采——三分兴奋,七分激动。亲手埋下的秘密眼看要公之于众,他倒像等着揭盖头的新郎。
10楼,17号客房。房门一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办案民警当场如临大敌。
房间不大,床是两张单人床,靠东边那张的床箱是空的。几个人捏着鼻子把床板抬起来,抬到一半,那股味道就往上顶。
掀开床单,抬起床板——一具用塑料口袋包裹着的女性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鞋子、衣服都在里头,两层塑料薄膜裹住,接头的地方打了结,外面缠着胶带密封。尸体高度腐败,已经成了巨人观,肿胀,尸臭刺鼻。秦青浑身赤裸,一丝不挂,死于窒息性休克。
五天,一间不通风的客房,五月的天气。一个人进去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包东西。
一桩凶案,其实在五天前就已经发生了。民警当即调取了酒店的监控。
酒店监控把时间一格一格摆了出来:5月7日晚上十点,张文彬来开了房,女死者随后进店找他。此后三天,他一步都没离开过房间。她白天上班,晚上就到房间里来。最后一次进房,是5月10日凌晨一点多,然后再没出来。5月10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四分,他一个人退了房,走了。
从她踏进那道门,到尸体从床箱里被抬出来,整整五天。而这五天里,他还在忙别的事。
张文彬,1983年9月17日生在高坪龙门,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长大以后长期在建筑工地打工,钱挣得不容易,赌瘾偏偏是这时候染上的。
2015年12月,他碰上了六合彩,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从2016年1月到2018年3月,前前后后投进去六万多元,一分没剩,全输光。
六合彩这东西,最勾人的就在一个“准”字——总叫人觉得下一把就中了,中一把就能把前头的全捞回来。张文彬就是这么栽进去的:赢了不肯收手,输了更不敢停。
窟窿越捅越大。2018年4月,他找一家金融公司借了五万,又在多家银行申请信用卡,套现四万余元,转手还是砸进六合彩。工地上的钱,日晒雨淋一个月才结一回;彩台上一把,几分钟就能翻几倍。这账他早就算过,觉得这才叫来钱快。到2019年2月,这近十万元输得干干净净,还落下每月一万二千多元的债。
2019年3月,为了躲债,他逃往江苏无锡。年迈的父母想尽一切办法,分两次给他凑了十三万。这钱,他拿一部分还债,剩下的又去买六合彩,想翻本。结果,又输光了。
老两口在电话里一遍一遍地劝,钱还是照凑。他们大概想不到,自己东挪西借凑出来的十三万,有一半又被儿子押上了彩台。
到这一步,他才真算是山穷水尽。可他没想着收手,反倒生出一个邪念:返回南充,把情人秦青杀了,把她银行卡里的钱套出来,供自己活命。
赌输了钱,他打算拿别人的命来补。这一念之差,人就不是人了。
2018年2月,张文彬在顺庆区玉带北路一家养生馆做按摩,认识了在这里上班的中年妇女秦青。她是嘉陵区人,比他大四岁,那年四十,生得秀媚端丽。
当年5月,两个人成了婚外情人。
秦青对他好。她手里有几万元存款,银行卡密码和微信支付密码,都告诉了他。
列位看官,一个女人把这两串数字交出去,交的不是密码,是身家性命。她当这是托付,殊不知在他那里,这就成了动手的门路。
秦青自己也是个能人。按摩店的生意,她一手撑着,白天守店,晚上才得空。这些年盘下几间门面、投资几个商铺、买了几处房产,算得上白手起家,事业有成。她成了家,有个孩子,孩子十七岁。
一个从泥地里爬起来、把日子过明白的女人,最后赤条条死在酒店的床箱里,被两层塑料袋裹着。
2019年4月29日下午,张文彬从无锡回到了南充。
5月7日,他从龙门家里偷偷带出一把水果刀、一圈胶布,又买了一只塑料袋——人杀了,正好用袋子裹尸。东西从家里拿,工具在镇上买,一步一步,都是提前想好的。
同一天,他去见了一个做信用卡套现生意的男子,开口就问:能不能用自己微信绑定的信用卡套现。对方说能。他借故离开。他心里盘算的,是杀了秦青之后,直接拿她的信用卡去套现。路子问通了,杀人的心也就更铁了。
5月7日,他在顺庆区一家酒店订下了房间。5月9日,又到了还贷款的日子。每月一万二,压在一个没有正经进项的人身上,就像有人拿绳子一天紧一圈。催款电话一响,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还,是怎么弄钱。他拿定了主意:杀死秦青,把她微信和信用卡里的钱套出来,然后再去杀别的仇人。
当天晚上,他给秦青打电话,说酒店房间开好了,约她过来见面。
5月10日凌晨一点多,秦青进了房。她放下钱包和手机,先进厕所洗澡。
他立刻拿起她的手机,在她的微信上向自己的微信账户转款。随后,把水果刀塞到了枕头底下。
秦青冲完凉,二人上床亲热。趁她不备,他左手迅速从枕下摸出刀来,用刀柄压住她的脖子,右手掐住她的喉咙,把人拖进卫生间,用水果刀朝她颈部狂刺十余刀。等到伤口不再有血流出,他拿淋浴喷头把她身上的血冲净,用塑料袋装了尸体,塞进房间东侧单人床的床箱里。
人杀完了,他把凶器留在房间,把秦青的一只钱包、两部手机和四张银行卡据为己有,又用她手机微信绑定的信用卡,分三次刷了两万多元。
手里有了钱,张文彬去了一家洗脚店,挑了个女技师给自己洗脚。他跟平常客人一样挑人、讲价,泡在椅子上闭着眼,谁能看出这人手底下刚添了一条人命。
泡着脚,他想起父母把他养这么大不容易,自己怕是没机会给他们养老送终了,便打算孝敬二老一回。他打电话把叔父张旺叫来,跟女技师互加了微信,转给她5000元,又让女技师与张旺互加微信,把这5000元转到张旺名下。接着,他用秦青的信用卡又套现3万元,交给张旺,嘱咐他转交给自己的父母。
5月12日上午,他用微信给母亲转了8888元。
当天下午,他把秦青钱包里的身份证、银行卡、驾驶证、手机都取了出来,空钱包藏到一家洗脚房的沙发底下。这是给民警摆迷魂阵:等他们找到钱包,一看是空的,自然当她遭了小偷。
杀了人之后,凡是打给秦青的电话,他一概不接,却都用秦青的口气回信息,制造她还在人世的假象。
电话那头,刘老太打过去没人接,发信息却回得挺顺,当娘的也就把心放下了一半。孩子那边,大概也只当娘忙生意。这一放,就是五天。等消息再传过来,已经是公安局的通知了。
列位,这就叫既图财,又遮眼。钱是从死人身上刮出来的,孝是拿死人的钱尽的,连“她还活着”这句话,也是替死人说的。
5月13日中午,他买下菜刀、水果刀,家伙备齐了。
他心里有一张清单,上头记着两个名字。
头一个,是长辈张巩。他恨张巩不借钱给他——“他不借钱,我才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杀了。”在他这笔糊涂账里,杀情人成了被逼的,逼他的人就是张巩。
第二个,是十多年前因琐事跟他吵过架的邻居张洪成夫妇。当年张洪成偷过他的鸡鸭,辱骂过他的父母,这事儿他记到今天。
这张清单,说穿了是把这些年所有的不如意,都记在了别人账上:赌输了,记在张巩头上;挨了骂,记在张洪成头上。唯独没有一笔记在自己身上。
5月15日上午十点,他正在龙门街道的家里睡觉,张巩带着另外两个人上门来找他。他一看来人,知道下手没机会了,便改了主意,决定对张洪成夫妇动手。
他谎称上厕所,趁机跑出家门,打车直奔龙门街道空洞山村14组,把正在地里摘胡豆的张洪成夫妇,用菜刀活活砍死。砍完,他掏出手机打给龙门派出所报警——自首。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把他带走了。
案发以后,张文彬的父母代他赔偿了被害人张洪成的近亲属五万元。
四川惠诚精神医学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张文彬没有精神病,2019年5月10日、5月15日两次作案时精神活动正常,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张文彬犯罪情节特别恶劣,犯罪后果极其严重,主观恶性极深,人身危险性极大;虽具有自首和赔偿情节,但不足以从轻处罚。
法律依据其实摆得明明白白。《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刑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注意,是“可以”,不是“必须”。
连夺两命,又把前一具尸体封在酒店床箱里五天,如此情节,那点自首的余地撑不住一条命。依《刑法》第五十七条,判处死刑的犯罪分子,应当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依第五十九条,可以没收其个人所有财产的一部或者全部。
有人要问:自首都交代了,钱也赔了,怎么还是要死?列位,自首是“可以从轻”,不是“必然免死”。法律给的是从宽的通道,不是赎命的价码。本案两条人命当场断在田里,另有一条人命被裹进塑料袋藏了五天,这样的罪行,从宽的余地早就用完了。
2020年6月下旬,一审法院依法判处张文彬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判决之后,张文彬当庭表示不上诉。死刑判决还要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这道程序,走的是最后一道关口。
法槌落下,这个案子在法律上就算了结了。可留在人间的账,还没算完:两位老人的命,一个四十岁女人的命,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从此没了娘,一对老父母凑出的十三万,还有满村人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赌桌上输掉的,从来就不只是钱。输掉的是一个人的耐性,是他对日子的指望,是他看人看事的秤。秤一旦坏了,人就成了赌注,别人的命也成了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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