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深圳,风里有海的味道。深圳湾口岸外的花坛里,21根彩色羽翼拼成一只展翅的大鹏——这是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中国年”的会标,也像“鹏城”这个名字的注脚。中国继2001年上海、2014年北京之后,第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其中最重要的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于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
二十五年,三座城,像三级台阶:与世界打交道,为区域合作出题,把题答成看得见的实景。
深圳湾口岸的APEC“中国年”会标和APEC主题宣传海报。图/新华
把共识和交集做大
要读懂这三场主场,得先读懂APEC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1989年,澳大利亚、美国、日本、韩国、新西兰、加拿大和当时的东盟六国在堪培拉开了一次部长级会议,APEC由此起步。1993年西雅图,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成为固定机制,此后每年一次。
如今,APEC有21个成员、3个观察员,人口接近全球四成,经济总量超过六成,贸易额约占全球一半。2025年,亚太区域经济增速3.3%,仍领跑全球主要板块。
不过,APEC不是欧盟那样的超国家组织,也不是世贸组织那样的条约机构。APEC的底色是“软”:自主自愿、协商一致、灵活务实、循序渐进,成果文件不具法律约束力,靠的是政治上和道义上的责任。人们常说的“APEC方式”,指的就是这套不强制、不划线、慢慢磨共识的办法。
“软”有“软”的难处,也有“软”的道理。亚太是全球最富多样性的板块,各经济体文化、制度、经济发展水平、资源禀赋差异巨大。APEC成员里美国的经济规模是巴布亚新几内亚的947倍,两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相差35倍。APEC能做的,是把21个经济体拢到一张圆桌上,给所有人平等讲话的机会,每年见面,把方向定明白,把诉求讲清楚,把共识和交集做大。
APEC更重要的价值是“孵化器”和“黏合剂”。1994年设定“茂物目标”,规定发达成员在2010年前、发展中成员在2020年前实现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2020年APEC又通过了布特拉加亚愿景,提出2040年建成“开放、活力、强韧、和平的亚太共同体”。亚太如今布满各种自贸安排,APEC不替代任何一个,却能把它们往同一个方向拢——亚太自贸区(FTAAP)就是这个方向的统一坐标。
三十多年里,APEC成员平均关税从17%降到5%,零关税税目占比从27.3%升到48.9%。这些数字是亚太成为全球经济发展引擎的密码,是亚太繁荣的地基。
11月18日上午,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开幕式在深圳举行。摄影/本刊记者 赵文宇
从理念到方案
2001年10月的上海,空气里有种按捺不住的期待。那一年,中国入世谈判已到最后一程。10月20日至21日,APEC第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上海科技馆举行,21个经济体的领导人第一次这样密集地聚在中国内地。闭幕那天,他们穿上中式唐装合影;入夜,外滩焰火照亮黄浦江。这两幅画面,成了许多中国人对“全球化”最早的直观记忆。
那一年其实并不平静。亚洲金融危机的阴影还没散,“9·11”事件又给世界经济添了一层寒霜,美国等发达经济体出现1975年以来首次同步经济增速放缓,市场信心脆弱。会议主题定为“新世纪、新挑战:参与、合作,促进共同繁荣”,说到底,就是要凝聚人心,提振信心。
那时的中国,GDP刚突破10万亿元,全球排名第六,货物贸易全球占比4%。制造业在承接转移,各项规则都在学习、在适应,“接轨”是那几年最流行的词。在这样的体量上做东道主,中国推动形成《上海共识》:重申茂物目标,重申对多边贸易体制的支持,深化亚太大家庭意识。
一个多月后,中国正式加入世贸组织。回望上海,那更像一场“成人礼”,APEC给中国的,不只是一次主场,更像一张“入场券”,中国已经学会在规则里游泳,而且游得很快。
十三年后,2014年11月,北京。会场从市区移到怀柔雁栖湖。汉唐气象的建筑临水而立,湖对岸是连绵的山。那几天北京的天格外蓝,后来人们记住了一个名字——“APEC蓝”。此时的中国,GDP突破60万亿元,对世界经济增长贡献率近30%,稳居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身份变了,问题也变了。
那几年,国际金融危机余波未平,全球增长乏力,亚太区域合作的路线图出现分歧,各种自贸安排相互竞争。APEC面临一个尴尬:共识不少,落地不多。北京给出的答案是“共建面向未来的亚太伙伴关系”。
听上去是理念,落下来是两个硬成果。中国开始把自己对区域合作方向的理解,写成大家都愿意接受的文本。
其一,批准《亚太经合组织推动实现亚太自由贸易区路线图》,正式启动亚太自贸区进程,把一句口号变成有研究、有路径、有机制的工程。其二,通过《亚太经合组织互联互通蓝图(2015—2025)》,给APEC安上互联互通的轮子,把硬件联通、机制融通、人员互通拧成一股绳。东道主的支持力度也升级了:捐款1000万美元支持APEC机制和能力建设,未来3年为发展中成员提供1500个培训名额。
11月17日,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在深圳举行。中外嘉宾在“共绘互联互通宏伟蓝图”专题研讨现场。图/新华
把愿景变为施工图
又过十二年,APEC主办地落子深圳。如果说前两次中国担任APEC东道主是“顺势而为”,那这一次更像是“逆水行舟”,亚太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
国际形势变乱交织,全球化遭遇回头浪,保护主义持续蔓延,世界经济增长乏力,各种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越是风高浪急,越要同舟共济。
这种背景下,今年的会议主题鲜明提出要“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三大优先领域是开放、创新、合作。举办300多场各类会议和活动,包括系列高官会和相关会议,妇女、贸易、旅游、林业、粮食安全、中小企业、能源、人力资源、交通、财政等10场专业部长会和数字周高级别活动,与会代表累计逾万人次。
最终,会议一致通过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宣言,就亚太共同体提出“深圳展望”,在贸易、联通、创新领域达成《APEC贸易数字化合作框架(2027—2030)》《APEC互联互通蓝图》《APEC关于亚太地区新兴技术促进就业和繁荣的声明》三份领导人层级成果文件,全年各类成果文件18项,务实合作成果54项。中方还提出成立亚太共同体研究中心、倡议成立世界湾区经济合作联盟、提供2000万美元资助开展APEC务实合作等三项推进亚太共同体建设的重大举措,不断引领推进亚太共同体建设走深走实。
“看千年的中国去西安,看五百年的中国去北京,看一百年的中国去上海。今天,我想对大家说,看五十年的中国就来深圳。”习近平主席说。选深圳做主办城市,本身就是一个有力论据。
四十多年前,这里还是边陲小镇。2025年,深圳进出口总额、创业密度、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总数、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和企业研发投入总量等多项发展关键指标已经位居全国第一,年出口总额已经实现内地城市“33连冠”,PCT国际专利申请量实现内地城市“22连冠”,PM2.5年均浓度降至16.8微克/立方米,保持全国500万人口以上城市最优水平。一城的沧海巨变,是开放、创新、合作“全球红利”的现实注脚。
“把门打开,把路连通,把事情做成”
三次主场,中国的角色在变。但从上海到北京再到深圳,25年来APEC风雨兼程,经历了区域合作的坎坷起伏,也见证了中国与亚太同行、推动亚太合作的初心不改。
中国已经成为13个经济体成员的最大贸易伙伴,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对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占中国进出口总值的60.3%。这些成绩单背后,靠的就是三个方面的不变。
一是开放合作。习近平主席说,“开放是亚太合作的生命线”。这句话在2001年成立,在2014年成立,在2026年更成立。三次主场,中国给出的都不是关起门来的方案,而是把门开得更大的方案。
二是创新增长。习近平主席说,“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这句话放在亚太,还有一层更实在的意思:21个经济体的差距这么大,创新恰恰是把差距变成机会的那个变量。2026年,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成体系地摆上APEC的桌面,中国要的不是一家的先手,而是让21个经济体一起把数智转型的红利做大。
三是互利共赢。“唯有合作才能发展,不合作是最大的风险”。从《上海共识》到《北京纲领》再到“深圳展望”,始终坚持真正的多边主义,始终坚守:亚太的事,得亚太人商量着办。
当然,亚太共同体不会一蹴而就。APEC是软机制,没有强制力,成员之间利益诉求不同,地缘政治的干扰也时时存在。它只能靠对话攒互信,靠项目攒成果,积小胜为大胜。这恰恰是“共同体”三个字的分量:不是谁说了算,而是大家愿意一起走。
二十五年,三座城,像三段接力。从黄浦江的汽笛,到雁栖湖的桨声,再到深圳湾的潮涌,亚太发展远景宏阔,但中国引航亚太合作的理念其实很朴素:把门打开,把路连通,把事情做成。
(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中国太平洋经济合作全国委员会秘书处副处长)
作者:贺熙琳
编辑:徐方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