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上午,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一间答辩会议室里,庞众望完成了自己的博士学位论文答辩。
论文题目是《光纤干涉仪光学相位噪声测量技术及应用》,从激光相位噪声的精密测量,到城市交通振动的探测定位,再到既有通信网络感知功能的拓展,他把博士这几年的理论方法和实验结果系统汇报了一遍。
答辩委员会由中国工程院院士周建华研究员担任主席,清华的柳强教授、曹良才教授,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的杨仁福研究员,清华的王波副教授担任委员,徐东工程师担任秘书。
这套阵容摆出来,是一场规格正规、标准实在的博士答辩。
11月19日晚上,一位北京网友把答辩结束后的合影发到了网上,很快引来一大波讨论。
照片里挂着“清华大学博士学位论文答辩会”的横幅,庞众望穿着一身西装,手捧鲜花站在C位,面对镜头笑得很踏实。
熟悉高校答辩流程的人都知道,答辩结束后合影、献花,本身就意味着这一关已经顺利过了。
11月20日,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官网正式发布消息,确认庞众望的博士学位论文答辩会顺利举行。
今年27岁的他,从2017年走进清华园算起,已经在这所学校待了九年,本科四年加上直博五年,现在走到了毕业的门口。
评论区里有不少人纳闷:庞众望不早就该是博士了吗,怎么到现在才答辩?这个疑问其实是对博士培养节奏不了解。
他是2021年本科毕业之后留在系里直博的,直博一般是五年学制,不延毕、一路顺利走下来,2026年参加答辩正好是正常节奏。
此前这些年,公开报道里他一直是“在读博士生”,学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哪一年突然颁发的。
把时间线捋清楚就会发现,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有踩空。
说回这张合照。我反复看了几遍,最让人心里一动的,是他那个笑。
这些年出现在镜头里的庞众望,大多是衬衫、白大褂,要么在实验室,要么在讲台,穿着都很朴素。
西装对他来说是件稀罕物件,也难怪网友会特意点出“罕见西装亮相”。
但真正打动人的不是这身衣服,而是他站在那里的状态:
腰板是直的,神情是放松的,那种骄傲不是得意洋洋,更像一个人把一件很重的事扛了很多年,终于回头看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辜负当初的承诺。
他要交代的人太多了,这份骄傲背后,压着的是他从出生起就背着的那个家。
从庞庄村到清华园
庞众望1999年出生在河北省沧州市吴桥县的庞庄村。
他的父亲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基本丧失劳动能力,也无法正常与人交流。
母亲庞志芹患有先天性脊柱裂,下肢发育不全,双腿被截肢,常年行动不便,父母出于安全考虑没让她上学,她一辈子不识字。
家里的日子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并不算夸张。
庞志芹身体那样,还是想方设法挣一点钱,接丝带绣、折信封之类的手工活儿,一天也就挣两三块钱,仍然坚持早上四点起来赶工,一做就是十几个小时。
庞众望三岁就开始帮着料理家务,生火做饭、打扫院子,帮母亲穿衣、洗漱、喂饭。
放学回家,他先把一家人的事情料理完,才能坐下来写作业。
更难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六岁那年,庞众望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手术,费用三万一千元。
对这个家庭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是母亲坐着轮椅,挨家挨户上门求助,一点点把手术费凑了出来。
命救回来了,家里也欠下了债。从小学开始,庞众望就跟着捡废品、变卖垃圾补贴家用,胳膊被铁片划破是常有的事。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奖状从家里一直贴到墙上,整整齐齐。
2014年他进入吴桥中学读书,高中班主任都觉得,他的家庭情况比一般的贫困生还要艰难。
2017年高考,他考出理科684分,成为沧州市理科状元,同时获得清华大学“自强计划”最高60分的降分录取资格。
从公开报道看,他一天补习班都没上过。
那个夏天,媒体蜂拥到吴桥的村子里。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没有状元家的排场,只有一屋子的清贫和满墙的奖状。
入学时,时任清华校长邱勇在新生“绿色通道”前迎接他,和他握手交谈。
一个从垃圾堆旁背单词、在灶台边写作业的孩子,就这样站到了清华园里。
进了清华,先放下别人的期待
看庞众望的故事,最容易走偏的地方,是把它简化成“苦难逆袭”四个字,好像他吃过的苦越多,后来的成就就越顺理成章。
但苦难本身并不值得赞美,值得琢磨的是:一个背着这样出身的人,进入一所全中国最顶尖的大学,周围同学的起点、家境、视野都和他不一样,他是怎么把自己稳住的。
他自己后来讲过,刚进大学的时候,他很在意别人的目光。
这种目光不是担心别人看不起他,而是害怕别人看到他的经历之后,期待他比所有人成长得更快、更优秀,他很怕自己“有负众望”。
这种压力是隐形的,甚至说不出口,外界给他贴的标签越多,这个担子就越重。
真正让他松下来的,是学校里老师同学的影响。他后来提到,有老师跟他讲,在清华最重要的任务,是发现自己、发展自己。
他慢慢想明白,没必要一直盯着别人的期待活着。这个转变看起来平常,对一个从小活在全家指望里的孩子来说,其实是一次很重的心理松绑。
大学期间,不少爱心人士提出要资助他,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清华完善的补助体系已经能保障他的学习生活,他靠勤工俭学有能力完成学业,不需要额外的帮助。
谈到为什么拒绝,他说过一句话,钱应该给更需要的人,他能靠自己站立。
这句话听起来硬气,背后是一种清醒:他不想把自己活成一个长期被施舍的对象,接受帮助要有限度,立身还是要靠自己。
这种分寸感很难得,他心里清楚什么该接、什么该拒。
母亲没等到他穿上博士服
但他这几年心里最深处的痛,来自母亲。庞志芹因为行动不便,又不愿意麻烦别人,从来没有到清华看过他。
2020年,庞众望面临本科毕业的关键节点,庞志芹病情突然恶化住进医院。
那段时间,庞众望正在参加直接攻读博士学位的面试考核。
母亲住院期间,他在病床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用棉签蘸水擦她的嘴唇——大夫不让喝水,母亲其实很爱喝水。
庞志芹临终前,听到了儿子直博面试通过的好消息。
这位被大夫判定活不过二十岁的母亲,自己说过“我想翻个倍”,最后走到了四十八岁。
她走的时候,把姥姥和庞众望叫到身边,一直说放心不下他。母亲过世后,庞众望说自己不太擅长用语言表达情感,更愿意用行动来做事情。
他说,母亲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他能做的,就是将来不辜负这个名字。
母亲没能亲眼看到他穿上博士服、站到答辩台上的这一天,是他最大的遗憾之一。
但她临终前听到的那个“面试通过”的消息,已是母子之间一份沉甸甸的交代。
扎进一条慢路,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2021年,庞众望本科毕业,继续留在精密仪器系攻读博士学位。他从事的是光网络信息感知相关的研究,面向国家重大科技需求。
这是一条周期很长、门槛很高、见效很慢的路,远不如热门方向来得快、回报来得直接。
他自己讲过科研起步时的一次经历。博一的一个周六晚上,他在洗澡,热水浇到头上的一瞬间,突然想明白了一个困扰很久的问题。
这个思路解决了系统里高精度定位的一个难题,也成了他第一篇SCI论文的来源。
在那之前他也怀疑过自己有没有科研能力;那篇论文给了他答案:你能。
博士期间,他以第一或共同第一作者身份,在《Photonics Research》和《Journal of Lightwave Technology》等期刊发表SCI论文,拿到三项国家发明专利。
他还深入长春的光学技术企业生产一线解决实际问题,参加支教计划走进山东山区,也多次回到河北吴桥,给家乡的孩子讲学习、讲科普。
在清华的这些年,他从一个受助者,慢慢变成了能给别人撑伞的人。
这个转变是一件一件事情累积出来的:从接受助学金到婉拒资助,从被人托举到回乡支教。
荣誉加身,他还是那个往前看的人
荣誉也一个接一个落下来。他多次获得清华奖学金,获评2022年度“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
2025年8月,《感动中国》2024年度人物颁奖盛典播出,他当选年度人物,颁奖词里写着“背影留给坎坷,笑容交给阳光,名字里写着责任,步履中充满力量”。
2025年5月,他被吴桥县委、县政府特聘为智库专家和文旅形象大使,回到母校吴桥中学给学弟学妹加油,说愿大家都能站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
2025年12月31日晚,清华新年联欢晚会上,他又获评清华大学2025年学生年度人物,上台从校领导手里接过荣誉。
这次答辩结束后,他向导师、答辩委员会专家、课题组师生和家人朋友道了谢。
他说,博士阶段的学习和研究提升了他的学术能力,拓宽了学术视野,也让自己思考问题更深入、更全面;
未来会带着这份积累,继续潜心钻研,在科研探索的道路上往前走。
至于下一站是继续做博士后还是进入工作单位,目前公开信息里还没有明确说法,外界不必替他安排。
回顾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庞众望说过,让他骄傲的一个是高考,一个是科研;
在更长远的未来里,能让他骄傲的不会只是这两件事,值得骄傲的东西还在未来等着他。
一个普通人,怎么把一手牌打好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品一品。很多人到了他这个节点,早就把过去的苦难当成招牌反复使用了。
但他的口径始终是往前看的,不愿意把自己钉在“寒门贵子”这个标签上。
标签是别人贴的,日子是自己一天一天过的。
他母亲教给他的那套东西——人要往前看,面对什么就去解决什么——确实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当然,也不必把他塑成一个没有重量的符号。他受过的穷、看过的病、送走的亲人,都是真实压在身上的东西;他当年害怕辜负众望,也是真实的焦虑。
他不是没有被命运亏待过,只是没有把这份亏待变成往后抱怨的理由。
这个故事到今天还能打动那么多人,是因为大家看的不是一个天才的神话,而是一个普通人在牌面很差的情况下,怎么一张一张把牌打好。
他的聪明是有的,但真正让他走到今天的,是长期的自律、稳定的心态,以及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制度托底。
这些年舆论场上总在讨论“寒门难出贵子”,讨论普通家庭的孩子还有没有翻身的通道。
庞众望的存在,给这个话题提供了一个很具体的样本:通道没有完全关闭,但能走出来的人,靠的不只是聪明,还有一整套支撑体系——低保、助学金、奖学金、自强计划,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他是个人奋斗的结果,也是这套体系托举出来的结果,只讲其中一面,都不够公允。
他后来在母亲节前一天对着家乡媒体说,自己不太擅长在母亲面前表达,只能说一句,妈,你看,我做得很好。
11月的清华园,银杏铺金。那个从吴桥村子里走出来的少年,穿着不太常穿的西装,手捧鲜花,站在合影的C位上笑。
这张照片传到网上,很多人说看哭了。哭的其实不是他一个人,是大家都清楚,一个普通人要走到这一步,中间要翻过多少道坎。
答辩过了,学位近在眼前,但他自己说得明白,值得骄傲的东西还在后面。
名字里带着全家的期望,他走到今天没有辜负;往后的路往哪儿走、能走到哪一步,时间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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