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守业今年六十四岁,广西贵港人,在城北一条老街上开了三十多年五金批发。他银行账户上有一千二百四十多万,房子三套,铺面两个,一辆开了八年的越野车。

到今天,他没结过婚,没有孩子,也没有一个能在病历上签字的家属。

这话说出来,很多人不信。一个开五金店的,能攒一千多万?他的账是从六平米门面开始的。十九岁那年,父亲从港务局退休,在街上盘了个门面,卖铁钉、水管、螺丝、电线,他跟着从早站到晚。父亲说,这行当里一毛钱也是钱,铁钉卖几厘,水管按米算,都是拿手一点点摸出来的,别嫌小。

父亲五十七岁那年心梗走了,走得很急。他一个人守那个铺子,头十年把利润全压在货上,后来添了第二个门面,做土建小五金批发。到二零一零年前后,贵港到处在盖房子,那几年一天进账多的上千,一年净赚几十万,他就那么一年一年滚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结婚。三十五岁那年,他谈过一个做家具的女人,姓吴,人利索,会算账,两人一块儿吃了两年饭。她催他看日子,他总说再攒一点。等她托人来问,他一算摆酒要花两三万,还要重新装修房子,觉得舍不得,一年推一年,她就走了,后来嫁去了南宁。

四十岁那年,别人介绍过两个。一个嫌他铺子里一天到晚有灰,另一个问他存款多少,他一听就不高兴,觉得上门的都是图他这点钱,就这么把人都挡了回去。

母亲在世那些年,最愁的就是这件事,年年过年唠叨。他顶她,说一个人过得多清静。母亲七十岁那年走的时候,他守在病床边,她最后一句是:守业,你一个人,怎么办。他答不上来。

这些钱是怎么攒下来的?他一个月生活费不超过两千。早饭在街口吃一碗粉,六块钱,中午自己煮一锅饭就着一个菜,晚上还是粉。衣裳在地摊上买,鞋穿到开胶才换,市里再远也骑那辆旧电瓶车。最大的开销,是每年回乡下给父母上坟,包几个红包给侄儿侄女。

夜里醒了,他把存折或手机上的余额翻出来看一遍,心里确实踏实。

人是去年冬天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十二月里一个清早,他起夜时眼前一黑,栽在卫生间门口,胳膊磕在门框上,血把睡衣前襟染了一片。他自己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客厅,坐了半个多钟头才缓过来。

那天上午他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排队、挂号、抽血、做心电图,一项一项问。医生说血压高、血糖也高,还有点心律不齐,让他住院观察三天。他在急诊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抬头看见前面排队的老人,身旁站着两个女儿,一个替父亲拿检查单,一个在跟医生问长问短。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单子,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着。

那次之后,他去社区问了意定监护的事。办事的小姑娘给他讲了半天,说这项制度可以让老人自己指定一个信得过的人,将来帮他做医疗和财产上的决定。他回家翻了两天电话本,翻来覆去,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他有两个侄子、一个侄女,都在乡下,平时一年见不上两回。过年来了,他给红包,他们嘴上喊得亲,坐半个钟头就走。他要是把监护权给其中一个,另一个会怎么样?他要是把这一千二百多万留给谁,剩下的几个会怎么样?他这几十年就是防着这个才不敢结婚,如今老了,这个问题绕回来,绕得他心里发凉。

二月里他做了件事。铺子交给跟了他十四年的伙计打理,那人四十来岁,踏实,他按月给提成。他自己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一周去两次。班上二十来个人,大半是退休的老教师、老工人,他坐最后一排,笔都拿不好。教课的老师姓梁,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看他改不过来,站在旁边手把手教,教了三回,字有了点样子。班上有个姓黄的,五十七岁,老伴前几年走了,性格开朗,非让他加入合唱队。

四月里的一天,他在铺子外面躲雨,一个收废品的老人推着一车纸壳从门前过,淋得直打抖。他让人到屋檐下躲一躲,递了杯热水。老人说有个病儿在乡下,自己六十岁了还得出来捡这一车,一天能挣七八十。走之前看见门口堆着的废纸箱,说按行价收了。他说你拉走吧,钱不用给。老人愣了一下,连说了好几个多谢。

那天夜里雨停了,他坐在铺子里的灯下,忽然觉得胸口很松。这一千二百多万,他攒了一辈子,不敢花,也不敢给谁,像守着一口井,晚上数井里的水,白天防着别人来打水。可井里的水再多,渴的时候,连一口都凉不到心上。

他现在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铺子里的事慢慢往外交,交清了就彻底歇下来。他给乡下一个小学捐了二十万修操场,校长站在铺子门口说,他们二十多年没修过操场了,他没让人说第二句。这个月他把体检做全了,医生说指标还算可控,只要按时吃药、别熬夜。他请了个长期保姆,上午来两个小时,做顿饭,收拾屋子,一个月三千二。这事他琢磨了半年,一开始觉得贵,后来想,这钱不花,是准备给谁省的呢。

前些日子,他和书法班的黄姐一块儿去看了场戏。看完戏她问,辛师傅,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后悔不后悔。他在路灯下走了几步,说,后悔是后悔的,可后悔也没用了,这把年纪,能做的就是把后半截好好过。她笑了,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跟自己讲和,讲和了,日子就松快了。

两个人像老朋友似的,慢慢往家走。铺子还开着,他每天还是要去坐坐,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看着门口的人流。这些年攒下的东西,究竟还是要慢慢散出去,散到那些真正用得着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