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颗南瓜变成派,最难的部分不在烤,而在捣。
时间倒回18世纪末的殖民地厨房。南瓜已经煮到软烂,接下来是纯体力活:捣碎、刮擦、塞进筛子,把细腻的果肉和顽固的纤维一丝丝分开。没有南瓜泥罐头,没有食物料理机,只有南瓜、几件简陋厨具和一身力气。为了做一份八人份的甜点,这套流程可能耗上几个小时。
一本1876年的新英格兰食谱写得很直白:先把南瓜小火煮上六到八个小时,期间不停搅拌,然后放进滤盆里揉搓过筛。
为一道甜点付出这种代价,听起来不太合理。但南瓜果肉并不会自己变成丝滑的泥——加热只能软化组织,要把它变成细腻的馅料,还得额外上机械手段。
一代代厨师用火和肌肉解决这个问题。后来,工厂接手了煮南瓜、处理南瓜的活,把南瓜做成泥。办法还不止于此:种植者开始转向果肉天然更细腻、纤维更少的南瓜品种,让南瓜在进厂之前就变得好对付。
最早的南瓜派食谱出现在1796年
在感恩节成为全国性节日之前很久,南瓜就已经是北美的重要食物。原住民种植南瓜,并以多种形式加工食用;欧洲殖民者则把南瓜当作一种产量充足的作物接纳下来。殖民者把自家的做派传统套用到这种遍地都是的瓜上,把南瓜做进甜派和咸派。到17世纪,英国食谱书里已经出现南瓜馅派的做法。
1796年,已知最早的美国食谱书——阿米莉亚·西蒙斯(Amelia Simmons)的《美国烹饪》(American Cookery)——收录了一道“南瓜布丁”(Pompkin Pudding),用料是煮熟的南瓜、牛奶、鸡蛋和香料。在下锅混合之前,食谱要求先把南瓜过滤,把细果肉和较粗的部分分开。
感恩节直到19世纪中叶才逐渐成为全国性传统。南瓜在秋天收获,能储存过冬,自然成了与秋收挂钩的节日食材。
教科书里清教徒与原住民共进第一顿感恩节大餐的故事,有一部分是真的:1621年,英国殖民者与万帕诺亚格人(Wampanoag)确实聚在一起,举行了为期三天的丰收庆祝。但那个友好温情的版本,略去了殖民主义与冲突的复杂历史。
又过了两个多世纪,知名杂志编辑莎拉·约瑟法·黑尔(Sarah Josepha Hale)为设立全国性节日奔走数十年。1863年,林肯总统宣布设立全国“感恩节”。她相信,一个以家庭和社区为中心的共同感恩日,有助于弥合一个被政治冲突日益撕裂的国家。
黑尔也推动了节日食物的流行,通过她的杂志推广传统的新英格兰感恩节菜单。南瓜派本就是地方上的心头好,随着内战后感恩节向全国扩散,这道甜点也进入了更广泛的美国传统。
这一时期,南瓜派与节日餐桌的绑定越来越紧,根子就在新英格兰的时令烹饪传统里。但做起来依旧费工,成品质量也参差不齐。
工厂接手之后
工业食品加工为南瓜派的繁琐工序提供了出路。工厂可以大批量地煮南瓜、用机械打碎南瓜,产出南瓜泥,不必让每个家庭重复这套枯燥流程。罐装技术把南瓜从一种需要大量预处理的季节性食材,变成了随时可取用的便利商品。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食品科学教授约翰·库普兰(John Coupland)用手工处理南瓜的工作量来形容,是“惊人”。工业加工让派馅变得省事得多,不必再从零开始煮、捣、滤。
它也给烘焙者提供了一个可靠的起点,让南瓜派更稳定,从而坐稳了感恩节餐桌上的位置。
做南瓜泥比“把果肉煮软”复杂得多。南瓜细胞外面包着含纤维素、半纤维素和果胶的细胞壁。加热软化组织,机械处理把组织打碎成更小的颗粒,两道工序共同决定南瓜泥的质地和水分。
目标是细腻的泥:既不能水汪汪,也不能满是粗纤维。南瓜品种有影响,加热条件和打碎果肉的机械方式同样有影响。
现代食品加工让厂商能大规模控制这些变量,产出质地和水分都接近的批次。这种可预测性对南瓜派格外值钱,因为馅料的稠度直接决定成品的成败。
食品行业还找到了另一条路:从一颗更适合干这活的南瓜开始。
为罐头而生的南瓜
这就轮到美国最大的罐装南瓜生产商之一Libby’s,以及迪金森南瓜(Dickinson pumpkin)登场了。
据Libby’s的说法,农夫伊莱贾·迪金森(Elijah Dickinson)在1835年把特殊的迪金森南瓜种子从肯塔基带到了伊利诺伊。这个品种与商业南瓜加工紧密绑定,1929年,Libby, McNeill & Libby收购了Dickinson & Co.,进一步加深了公司与这种作物的关系。
迪金森南瓜和那些亮橙色、用来刻南瓜灯的品种(常被称为田野南瓜)长得不一样。对加工商来说,它那身浅褐色外皮不重要,重要的是皮下的果肉够密实。迪金森南瓜的固形物和糖分相对较高,特别适合做泥。
相比之下,许多雕刻用南瓜果肉纤维更多,更难加工成细腻的泥。库普兰解释说,它们不适合商业化食品生产,因为纤维难以打碎。
库普兰形容迪金森南瓜泥有“光滑均匀的质地”,还补了一句:你不会有“从牙缝里挑纤维”的体验。与其想办法消除雕刻南瓜的纤维感,加工商不如直接选一个天然条件就省事的品种。原料本身,成了技术的一部分。
Libby’s通过罐装南瓜生意把这条路带进了美国家庭厨房:合适的品种配上工业加工,为家庭烘焙者稳定供应南瓜泥。
有意思的是,迪金森南瓜属于印度南瓜(Cucurbita moschata),这个物种里还有好几种冬南瓜。许多常见的雕刻南瓜属于美洲南瓜(Cucurbita pepo)。从植物学上说,南瓜和 squash 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只是习惯用法,并没有严格的科学界线。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允许某些甜味、金黄色果肉的瓜类在罐装产品上标注为南瓜,正反映了食品行业里这两个词长期混用的现实。
对南瓜派来说,真正要紧的是里面的果肉:味道如何、打碎后什么状态、表现是否稳定。今天的感恩节厨师不必再把自己累到脱力,因为食品工业已经先把这份活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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