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这栋商场,最让人感慨的地方是:胖东来搬走后,新店与原址只有一街之隔,顾客却跟着过去了。
一条街的距离,并不足以改变一座城市的消费能力。顾客愿意多走几步,说明他们原先要去的地方,在很大程度上是胖东来,而不是那栋楼。
不过,把整件事说成“房东涨租赶走胖东来,商场立刻倒闭”,也过于简单。2015年胖东来搬走后,大商接手原址开店,经营数年后才关闭。原址现在的冷清,是多年竞争和经营变化的结果。胖东来的离开很可能是一个重要转折,但公开资料不足以计算它对后来衰落究竟造成了多大影响。
离开的是一家店,带走的是顾客的购物习惯
据新乡市商务局介绍,胖东来2005年在新乡平原路开店,租赁期满后搬至人民路。于东来后来回忆,老店续租时,房租从每年800多万元涨到2400万元,胖东来因此放弃续租。这个租金数字来自于东来单方回忆,未见租赁合同等材料公开。原址随后由大商接手经营。
2026年11月20日,极目新闻采访当地市民和原址商户发现,商场如今非常冷清,只剩一楼几家手机店营业,商场公开客服电话已成空号。报道查询到相关公司仍处于存续状态,因此“几乎倒闭”是对现场经营状态的描述,不能直接等同于公司已经破产。
还有一个时间点容易被忽略:据零售行业媒体联商网报道,大商在原址开设的门店于2021年关闭,公告给出的原因是经营不达预期。今天看到的空置,并非胖东来撤走后的即时画面。
至于网上流传的“租金降到400万元仍没人接盘”“新商场引进了哪些大牌又全部撤走”等细节,目前缺少足够可靠的独立材料,不宜当作事实补进故事。
人气是怎样被一家店带起来的
商业地产常说“主力店”。大型超市、百货店、电影院,或者一家足够有吸引力的餐饮店,都可能承担这个角色。它们先给消费者一个到访的理由,其他商户再分享顺路消费。
一家人周末去超市买菜,买完喝杯咖啡、给孩子买件衣服、在附近吃顿饭,这些消费不一定发生在同一家店,却依赖同一次出门。主力店让商场有了持续的客流,周边商户也因此有机会做生意。
胖东来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所提供的购物理由更强。顾客熟悉它的商品、价格和服务,日常采购有重复需求,满意之后又会向亲友推荐。消费者认可的是长期形成的体验,他们可以把这个习惯带到新店。
新旧店相距不远,更降低了顾客迁移的成本。去新店不需要重新适应一座陌生商圈,却可以继续买熟悉的东西。对附近居民来说,跟过去是一个很自然的选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栋楼可以很热闹,却没有形成足够稳固的商场品牌。楼里的商户或许各自经营得不错,但如果大多数人来之前只记得“去胖东来”,离开后也只记得“下次还去胖东来”,那么商场自身在顾客心里的位置就比较弱。
依赖主力店并不可耻,危险的是误判它的价值
商场依靠一家大店引流,本来就是正常的商业安排。主力店有时拿到较低租金,甚至获得装修补贴,看上去房东吃了亏,其实它带来的客流可能帮助其他铺位提高出租率和销售额。
问题出在续租谈判:当商场做热后,物业方很容易看到铺位更值钱,却低估了这份价值与经营者之间的关系。
按照于东来回忆的数字,年租从800多万元涨到2400万元,增加约1600万元。对物业方来说,这是有吸引力的收入;对租户来说,则要判断多付的租金能否由未来经营收益覆盖,以及搬迁会付出多大代价。
真正需要比较的还包括另一种情况:如果谈不拢,主力店离开,空置多久?重新招商、改造需要多少钱?新租户能否承担同样的租金?周边铺位的租金和出租率会不会受影响?
举个简化例子:假设一处物业原本每年收租800万元,涨到2400万元后未谈成,空置一年就少收800万元;如果之后两年只能每年收400万元,三年合计收租800万元,而维持原租金三年则是2400万元。这还没计入招商、改造和资金成本。例子仅用于说明机会成本,不是该物业的实际账本。
当然,房东有权在合同允许的范围内调整报价,租金上涨也不天然不合理。物价、物业投入和市场变化都可能影响租价。问题在于,报价若建立在“客流永远留在这栋楼”的假设上,而没有认真评估租户离开的可能,就容易把账算错。
楼还在,为什么很难马上换一家店补上?
有人可能会问:商场位置还在,找另一家大型零售商不就行了?
地点当然有价值,原址也确实吸引了大商接手。但品牌、选品、价格体系和运营能力需要重新建立,与消费者之间的信任也需要时间。即使同样经营百货超市,两家企业的商品结构和顾客体验也未必一样。
而且,大商门店后来没有经营下去,也不能仅用“顾客都跟着胖东来走了”解释。接手方的经营策略、当地竞争、线上购物发展、物业条件以及其他外部变化,都可能影响结果。缺少项目完整财务资料和客流数据,很难给每个因素排出确定的责任比例。
大商并非没有经营经验。据联商网报道,它在新乡的其他门店也曾有不错的营收,后来同样出现关店。这至少说明,单一门店的兴衰还要放到当地零售竞争中看,不能只靠一个品牌故事解释全部。
从商场经营的角度看,更棘手的是连锁反应。主力店撤离后,客流减少,部分商户的营业额随之下滑;商户退租后,空铺增加,顾客逛起来又觉得选择少。招商与运营能否及时补位,决定这种变化会不会越滚越大。
商业地产要经营的,是租客也愿意留下的生意
过去一些项目重视开业时的招商率和租金水平,却对后续运营投入不足。客流旺时,大家都能赚钱;客流一旦下降,停车不便、公共空间老旧、业态重复、商户缺少协同等问题就容易暴露出来。
这些是行业中需要考虑的问题,并非说新乡原址的每一项问题都已得到证实。就全国市场而言,仲量联行的报告显示,2025年上半年,其统计的21个重点城市优质零售地产平均空置率为10.5%。这是特定样本的平均数,不能直接代表新乡,更不能推算原址的空置率,但足以说明,找到租客、留住租客并不是所有项目都能轻松做到的事。
一个商场要减少对单一品牌的依赖,不一定要把主力店换掉,而是要让其他业态也有独立吸引顾客的能力:周边居民愿意专程来吃饭、办事,商户之间能够相互带客,公共空间和服务也值得人停留。商场还需要了解各楼层真实经营情况,而不是只盯着出租面积。
租约设计同样重要。较长期限、明确的续租规则、合理的租金调整方式,以及双方认可的营业额提成机制,都可以纳入谈判。营业额提成有利于双方共享增长,但也需要透明的数据和清晰约定,不能简单套用。物业方承担维修、融资和空置风险,租户投入装修、供应链和运营团队,两边都需要有可预期的回报。
从胖东来的角度,自持物业可以减少续租的不确定性。媒体报道,搬迁后其购入了新乡新店所在物业。但买楼要占用大量资金,还需承担维护和资产贬值风险,并非每家零售商都适合照搬。
归根结底,商场和主力店的关系不是简单的谁成全了谁。物业提供空间和地段,商家投入能力与资金,消费者用一次次选择决定这个地方是否值得再来。哪一方都不能只看眼前一年的租金,就假定另外两方永远不会改变选择。
新乡老店最直观的一课是:房子可以原地不动,顾客却会跟着自己信任的经营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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