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亿多元的欠款能卖多少钱?8月26日,阿里资产平台上有了结果。
一个账面1.05亿元的债权包,起拍价只有99元,经过65次出价,以14.41万元成交,还不到账面金额的0.14%。我们看到这个数字,心里很不好受。
这笔钱背后,是供应商实实在在交出去的货、干完的活。
当天成交的恒大相关债权一共有三笔。另外两笔账面分别是1.02亿元和1.21亿元,成交价是6.57万元和6.89万元。
三笔账面加起来超过3.26亿元,买家只花了27.87万元。里面最大的一块,是对恒大恒驰新能源汽车研究院(上海)有限公司的8273.46万元应收账款。
价格为什么这么低?拍卖方说明过,这几笔都是还没起诉的债权,这次拍卖也不属于司法拍卖。
买家买到的只是追讨的权利,后面打官司、申请执行,都得自己出钱出力。市场开出十几万的价格,就是给这些欠款能收回多少打了分。
拍卖第二天,国家统计局公布数据。7月末,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达到28.88万亿元,同比增长8.5%。
28.8万亿,说的就是这个数。10月27日,统计局公布三季度数据,9月末应收账款涨到29.77万亿元,同比增长10.0%。
两个月里,又多出将近九千亿元。
应收账款这个词听着专业,意思很好懂。企业把货发出去了,把工程干完了,钱还在对方手里。
这近三十万亿元里,有不少是正常账期内的款项,不能全算成拖欠。让人担心的是,总量在涨,增速在涨,回款时间也在变长,三样一起往上走。
回款时间最能说明问题。9月末,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平均回收期是71.6天,比去年同期多了1.3天。
一笔货款从开票到到账,平均要等两个多月。大企业等得起,小厂等不起。
工资、电费、原材料,回款每晚一天,老板就得多垫一天钱。
同一份报表里还有一个数字。1到9月,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60337.4亿元,同比增长15.5%。
利润在往上走,回款却在变慢。很多企业账面上挣了钱,钱却压在应收款里拿不出来。
不少中小企业老板抱怨挣到手的只是一串数字,原因就在这里。
钱为什么卡在半路?标题的判断是"并非是没钱,是不给"。
恒大这个例子,能把这句话讲透。许家印1958年出生在河南周口太康县农村,恢复高考后考上武汉钢铁学院,毕业后在舞阳钢铁公司干了十年。
1996年,他在广州创办恒大。2017年,他成了中国首富。
恒大靠盖房子起家,规模做大却靠调用别人的钱。它用得最顺手的工具是商业承兑汇票。
这种票由企业自己开,相当于一张远期欠条,写明半年或一年后兑付。开票不用抵押,也不用经过银行审批,签个字就能当现金付给供应商。
据行业统计,到2020年,恒大的商票余额已经超过排在它后面16家房企的总和。排第二的华润,商票余额只有274亿元。
那几年房企都缺钱,把商票用到这种程度的只有恒大。区别在于敢不敢。
恒大的底气来自供应商的弱势。供应商不收商票就接不到单,后面还有一大批同行等着。
所以"并非是没钱,是不给"放到恒大身上,意思更具体。恒大有钱,先拿去买地、扩张、搞多元化,供应商的账排在最后。
恒大把供应商的货款当成了一笔不用审批、不付利息的贷款。供应商垫了本钱,恒大拿去扩张,风险却留给了供应商。
这种欠款一旦还不上,就会顺着链条往下传。佛山顺德的协润装饰就是一个例子。
这家公司2003年注册成立,股东是三名自然人,是恒大的供应商之一。它手里有217张恒大商票,本金约1971万元。
这些票都是2020年到2021年开的,期限都是一年。
到2026年2月,这批商票对应的应收账款已经第十次挂上拍卖平台。起拍价从最初的98.53万元,一路降到约2.78万元。
协润自己也欠着下游的钱。债主美臻装饰打赢官司后申请强制执行,法院查明协润的财产不够还清全部债务,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早在2024年初,美臻装饰就以此为由,向顺德法院申请协润破产清算。恒大欠协润,协润欠美臻,链条再往下延伸,就是材料商、施工队和一线工人。
我们最心疼链条末端的那些人。越往下企业越小,抗风险能力越弱,一笔款收不回来,就可能撑不下去。
大企业同样被拖累。据公开报道,装饰行业龙头金螳螂持有的恒大相关商业承兑汇票,总额接近60亿元。
上市公司还能发公告、计提减值,慢慢消化损失。那些没有融资渠道的小企业,没人帮它们分担,只能自己硬扛。
8月20日上午,深圳中院对恒大集团、恒大地产、许家印案作出一审宣判。恒大集团数罪并罚,被判处罚金88.2亿元。
恒大地产被判处罚金70亿元。许家印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另有56名涉案人员被判处十八年至一年十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
法院查明,2016年至2021年,恒大集团、恒大地产和许家印长期、大规模财务造假,虚增资产,隐瞒负债。他们犯下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等罪行。
许家印落到今天这一步,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
8月21日,广州中院裁定受理广州农商行华夏支行对恒大地产集团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债权人要在11月21日前(含当日),通过"e破通"系统在线申报债权。
今天是11月20日,离截止只剩一天。还没申报的供应商,得抓紧了。
许家印被判了刑,供应商的钱却回不来。恒大湛江一家项目公司破产后的清偿结果可以参考。
职工债权和税款全额清偿,工程款清偿了28.05%。141户普通债权人的债权加起来超过1.54亿元,清偿率只有0.69%。
一百元的债权,拿回来不到七毛钱。
法律定的清偿顺序有它的道理。有担保的债权先受保护,职工工资优先,税款也排在前面。
结果却很残酷。当初给钱最痛快、手续最简单的供应商,到头来亏得最惨。
恒大地产后面还要走债权审查、债权人会议等程序,普通供应商能收回多少,很难乐观。
恒大是个极端的例子。它倒了,拉长账期的做法却没有跟着消失。
据行业统计,14家整车企业应付账款周转天数的均值,2025年上半年是170.0天,2025年全年降到164.4天,2026年上半年又升到187.5天。
账期超过半年,一家零部件厂要垫多少钱才能撑住,想想都让人揪心。
拖欠的成本太低,维权的成本太高,强势一方就会不断试探底线。这几年,相关规则一步步收紧。
2023年起施行的商业汇票新规,把票据最长期限从一年压到六个月。2025年5月20日起施行的《民营经济促进法》,把不得拖欠民营企业账款写进了法律。
2025年6月1日,修订后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开始施行。条例要求大型企业原则上在货物、工程、服务交付之日起60日内付款,还禁止设置"背靠背"付款条款。
拿"上游没给钱"当理由拖着下游不付的老做法,从此站不住脚了。
今年9月3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国办发〔2026〕24号通知,专门治理中小企业回款难。
通知要求各行业把四件事讲清楚:账期从哪天开始算,钱怎么付、按什么流程付,验收或竣工结算按什么标准、多长时间完成,最长付款期限是多少。
大型企业对中小企业的最长付款期限,要引导控制在60日以内。
文件特别强调,政府采购项目要全额采用现金支付,同时要求畅通国有企业资金支付链条,推动大型企业及时向上下游中小企业付款。
违规拉长账期的企业,会被联合约谈、失信公示。大型企业故意模糊起算节点、拖延验收、用票据变相延长账期,查实后依法处罚,典型案例公开曝光。
我们觉得,这份通知里分量最重的是起算节点和验收期限。过去很多拖欠并没有明着赖账。
验收单总差一个章,审计总在排队,结算总有理由往后推。起点能一直往后挪,60天的规定就落不了地。
把起点定死,付款期限才真正开始计时。
文件发下去了,落实还得靠执行。地方保护、执行难、个别领域只在纸面上清欠,都会削弱政策的效果。
政策管不管用,要看第一批被约谈、被公示、被处罚的是哪些企业,罚得重不重。年底一向是集中清欠的时候,这一轮效果怎么样,四季度和明年一季度的回款天数会给出答案。
一张商票、一份拍卖单、一纸判决、一张报表、一份文件,串起来讲的都是信用。许家印把信用当成可以随便透支的额度,法律已经跟他算了账。
供应商的信用,是一车车货、一张张工资单攒出来的,他们本该按时拿到自己的钱。
市场经济靠一次次按期付款连成一张网。一家企业拖住一笔账,自己省了一点财务成本,网上的绳子却断了一根。
断的绳子多了,这张网就兜不住任何人。钱转起来,经济才有活力。
按时付款算不上谁照顾谁,它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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