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广西,节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乱了指针。开年是一场迟迟不退的暖冬,本该休眠积蓄花芽的果树乱了分寸;三四月的高山地带又突降密集冰雹;六月入汛后,两个强台风接连正面袭来,广西多地受灾严重。横县茉莉花产区受损严重,引发全国关注。

直到9月秋分前一天,南宁的上空还能听到雷声。台风外围的副热带高压死死罩着八桂大地,广西人见识了一只强大的秋老虎,暑意难退。媒体关于“2026至2027年将迎来史上最强厄尔尼诺现象”的预警触目皆是,让人眉头一紧:今年前三季度已经这么难了,后面还会更难吗?

9月25—28日,南宁都市农墟办起热闹的中秋市集。几家关注小农和气候变化的社会组织借此机会邀请八位来赶集的生态农友,一起说说今年遭遇极端天气的真实经历,也聊聊从事生态农业以来,在土地里摸索出的那点与天周旋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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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友们分享今年遭遇的极端天气和应对心得。摄影:孟芳

1

台风之后:鱼塘的溃决与水田的坚守

南宁博一生态农园的生态农友青寿柏并没有参加中秋市集,因为他今年受灾严重,无货可卖。他是专门来参加此次交流会的,也顺道来看看老友们。

7月初,台风“美莎克”带来的特大暴雨,几乎抹平了南宁博一生态农园的边界。青寿柏说:“洪水顺着地势从高处倾泻,水涨起来,自家的鱼塘和隔壁的连成一片浑水,都不知道谁是谁的塘,谁是谁家的鱼了。”暴雨后又是数日连绵阴雨,园里几十只刚孵出的小鸡没能扛过高湿的天气,接二连三倒在泥里。

这还不是2026年给他的第一次下马威。年初那场暖冬打乱了节奏,村里的荔枝提前冒出零星花芽,偏偏又赶上全区荔枝小年,整片村落挂果寥寥,近乎绝收。

“不管人为影响还是地球大循环,摆在我面前最现实的,就是种地该怎么应对。”青寿柏在果菜园和鱼塘两头奔忙,常陷进退两难:暴雨将至,为防汛提前放空鱼塘,一旦雨后转持续高温干旱,鱼塘无水可蓄,鱼照样死;可不放水,洪水来了,水漫池塘,鱼会跑掉,又是付诸东流。

如今看天,他既刷手机气象雷达图,也重拾老农看云识天气的本事。洪水之后,他将菜地起高垄、挖深排水沟,修缮鱼塘泄洪口和进出水系统,看能否在防汛与保水间找到一种平衡:“天灾躲不开,就把沟渠田埂做扎实,给土地多留点缓冲。”

在距南宁一百多公里的贵港,善德种养场的甘菊征,也在洪水中检验着土地的承载力。美莎克过境后,上游来的洪水把成片平坦水田泡成泽国。退水后,周边农户的稻田像被横扫过,成片伏倒在泥浆里,面临绝收。唯独甘菊征的生态水稻田,虽挂满泥浆,稻秆却硬挺挺立在水中。

来定损的保险公司人员踩着淤泥走到田边,看了直称奇,最终也给这片“奇迹般未倒的稻田”核定了保险补贴。

甘菊征非常自信地告诉大伙,稻子不倒绝不靠运气,秘密藏在平时被人嫌弃的杂草和沟渠里。他坚持在稻田四周深挖排水沟、起高垄,田边沟边刻意留一截杂草:“这些草像天然小防护林,洪水夹着杂物涌来,先挡住漂浮垃圾和厚泥;草倒伏在沟里不压稻禾,留在田间的草根深扎、茎秆坚韧,像给水稻搭了副天然骨架,把稻子稳稳撑住。”这圈草还顺手解决了福寿螺难题——螺爱顺着沟边草爬上去产粉红色卵块,就不去祸害水稻了,他巡田时顺手摘除,把螺害压到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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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甘菊征的稻田在田边杂草的遮挡下依然坚挺(上图),而旁边的稻子则成片倒伏(下图)。供图:甘菊征

不过,躲过台风,却躲不过极端高温。他放养鸭子去稻田里吃虫除草,没承想正午气温飙到窒息,水田像蒸笼,十几只鸭子放下去,最后只剩几只。

“人都受不了,何况鸭子。”

高温改变了人的劳作习惯,早晚天凉的时候去田里,出门还带上帽子遮阳。不知道谁抛出了一句话:“甘老师,你要给鸭子带上帽子才能让它们下田。”引发了哄堂大笑,但又是一种心酸和无奈。甘菊征说,由于高温高湿,虫害造成了他的一块试验田近乎绝收。

甘菊征接受了这一切。做生态农业这些年,他没多纠结,继续按生态农法的逻辑清残株、深翻、堆肥养土,把心力投向下一造。堆肥养地、自留稻种、错开品种成熟期,再把稻谷深加工成米线和甜酒。他心里这本账很清楚:“天要下雨拦不住,但田怎么打理,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因为极端天气导致的洪水越来越频繁,甘菊征发现当地很多农户为了躲避洪水以及洪水过后覆压在田里的厚重泥沙,逐渐开始放弃低洼水田,试着把水稻往地势更高的丘陵地带转移。

2

保住果树的,是杂草

在百色乐业草王山的高山果园,生态农友田海对山里瞬息万变的小气候一直高度警惕。可大自然脾气总超预期。今年三四月,正值猕猴桃开花授粉的紧要关口,天空接连砸下两场冰雹,前后相差只一星期。乐业县的其他乡镇,甚至密集遭受了四次雹灾。今年乐业全县猕猴桃整体减产近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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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遭遇冰雹打击的猕猴桃园。供图:田海

比冰雹损失更让田海无力的,是保险理赔的波折。早在3月,当地政府就组织果农申报农业保险,却因种种交接原因,材料没能及时递到保险公司。等冰雹真发生了再去对接,才发现投保手续尚未走完法定流程,惨重损失只能他自己默默咽下。

田海在果园管理上看似“离经叛道”——他坚决不把行间杂草除光,而是把草留下来——却在反常天气下展示出了优势。高山果园坡度大,冰雹后常伴集中暴雨,正是这些未被斩根的草,像无数只手扣住地表,兜住泥土,让果园没在暴雨冲刷下大面积水土流失,猕猴桃深层根系得以保全。同时,干旱的季节,园里的草,对土壤保湿、调节园内气温起到很好的作用。

从事生态农业以来,田海慢慢放下对年年大丰收的执念:“天灾来了没别的办法,能做的就是守好土、养好树。果树长得结实抗逆,才是长久过日子的根本。”

同样在高山坡地靠护草留土避灾的,还有河池南丹的油茶种植户周祖于。上半年南丹雨水总体温和,他照料的油茶林长势喜人,出油率也理想。可6月一场连续四小时的狂风暴雨后,吸饱雨水的山体不堪重负发生滑坡,滚滚泥沙填平了鱼塘,成片油茶林被推倒。更揪心的是,山下村里两栋房屋被冲塌,一位年轻村民不幸遇难。

这场灾难,让周祖于对油茶林生态管护有了刻骨认知。以前跟人说林下不除草,是想向消费者证明没用除草剂、茶油纯正生态。现在坚持不除草、只适度割草,是让草根与油茶树根在地下交织成网,牢牢抓住山坡表层土,最大限度减少水土流失、降低滑坡的致命风险。

3

错乱的花期,变味的米酒

在河池都安典型的喀斯特石山,韦光海经营着瑶山红生态家庭农场。石山土层异常浅薄,他在石缝与缓坡间种下红心柚、百香果和油茶。今年初的暖冬,曾给他短暂欣喜——往年早过采摘季的百香果,枝头果实竟一路延到元月。这次来南宁赶中秋市集,他还特意带了一箱自家百香果分给大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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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暖冬的百香果,长势喜人。供图:韦光海

可这小惊喜很快被证明是“高兴太早”。暖冬导致物候异常,紧接着报复在农场主打品种红心柚身上:冬季气温偏高,柚子树没攒够低温休眠的养分,乱了生长节律,2月早早冒出零星花蕾,等3月本该盛花,枝头反而寥寥。

韦光海心里凉了半截:“没希望了,勉强挂果果子也酸,根本没法卖。”柚子管护极耗心力,花期要人工一朵朵点花授粉。看准当年柚子大势已去,他当机立断:放弃这一年柚子常规管理,把省下的人力和有机肥全投到百香果上。

在石山薄土之上,他始终留着地表植被固土保墒:“极端天气越来越没规律,不能指望哪种作物年年丰产。多种几样,多留几条生计出路,小农场才能在风雨中撑下去。”

对物候紊乱感知最敏锐的,除了果树,还有贵港平南黄鑫生态农场里的中华土蜂。养蜂人蒙莉娜夫妇一年到头追着花期奔波。端午前后,台风带来的洪水席卷平南,江边成片蜜源花草被浑浊洪水淹没。野外无蜜可采,蜂箱里的蜂群瞬间陷入绝境,只能靠消耗内部余蜜勉强维生。

蒙莉娜掀开蜂箱,发现蜂王比往年明显瘦小一圈。多年养蜂,让她读懂蜜蜂群体的智慧:外界蜜源极度匮乏时,蜜蜂会本能减少取食,仿佛整个族群在互相提醒节约口粮。即便蜂蜜大减产,她也守住一条底线:宁可自己少收,也优先给蜂群留足过冬渡荒的口粮,保住本土中华土蜂的种群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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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淹没花草,蜜蜂被迫挨饿。供图:蒙莉娜

树挪死,人挪活。眼看本地蜜源枯竭,她当机立断带蜂群“转场追花”。如今跨区域转场不能只靠老黄历,气候反常让异地花期也充满变数:雇车、驻扎笔笔是真金白银,一旦扑空就血本无归。每次出发前,她先给远方老乡打电话,反复确认山花实况与蜜源规模才敢装车。今年运往桂林阳朔,恰逢山花烂漫,采收的蜂蜜没亏本,反而补回了本地损失。

常和蜜蜂相处,她从这些小生灵身上读出大自然深处的韧性——漫长干旱后,只要降一场透雨,山里植物便报复性集中绽放,连染过病的植株也拼力开出繁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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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气候变化,蜂农需要了解更大区域内的植物资源分布,才能让自己的蜜蜂有口饭吃。供图:蒙莉娜

极端天气也影响到罗城县的冰冻山酒坊。酿酒人唐鸿昇在参加此次交流会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酿酒会与气候变化有什么关联。但被邀请来,就让他多了一些思考。过去外人以为酿酒是安稳室内手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但回想过去,他发现从一颗糯米到一缸好酒,每个环节都在看老天脸色。今年的气候反常,让本地糯米品质剧烈波动,空瘪粒和杂质明显增多,光在源头找合格酿酒原料,就费尽周折。

到了发酵环节,温度又成生死关口。甜酒黄酒发酵的黄金温度约25℃,偏偏这一年忽冷忽热——气温飙高,酒液易发酸变质;气温骤降,酒曲发酵变慢甚至停滞。没现代化恒温车间,唐鸿昇只能用土办法:盛夏把数百斤大酒缸挪到背阴通风的北墙根;天凉又搬回朝南向阳处借日光增温。他有点羡慕有些条件好的酿酒坊,能把酒坛搬进天然恒温的喀斯特溶洞洞藏。

酿酒离不开好水。唐鸿昇常年定居南宁,每到酿酒季却赶回罗城,只取相中多年的山泉水。遇到极端干旱的年份,泉眼出水量大减,无论酿酒还是周边村民取饮用水,都得多费一些心力和功夫。

为稳住原料品质,他主动和周边生态农友结成互助网,平日互通有无,谁家稻谷长势好、哪批糯米品质稳,他心里早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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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反常让今年的水稻空瘪粒和杂质明显增多,也会影响酿酒品质。供图:唐鸿昇

4

白裤瑶的传统套种与古老敬畏

当农友们轮番倒出惊险与减产的时刻,南丹白裤瑶团队的黎友明,却给了个意外回答——他对今年的年成“感觉还算不错”。

倒不是南丹风调雨顺。今年乡政府所在地也遭了严重内涝。黎友明的家在高山上,幸运避开洪涝,加上雨热同步,山区水稻长势尚可。可高山也有高山的难——每场雨刚过就烈日暴晒,稻飞虱爆发,让他少收了一整袋稻米。

少收一袋,为何还觉不错?答案在白裤瑶祖先传下来的山地农耕传统里:春天播种时,会一把种子加一把农家肥,这一把种子里,玉米是主力,同时还会配上红薯、白菜、红米菜、南瓜、黄瓜、豇豆和火麻等。

在黎友明看来,老祖宗留下的这个办法,蕴含着极深的生态智慧——它是对山地薄土最少的打扰与破坏。在一整年里,土地只在开春时翻动、播种一次,极大地减少了频繁翻地对薄薄土层的损耗;但“种一次,却能收很多次”,红米菜最先成熟端上餐桌,接着是快菜、南瓜苗、黄瓜等,等玉米收获了,最后把空间留给火麻。

以前看这个传统套种方式,可能更看重收获的多样性。现在从气候变化来看,这个套种方式降低了风险。哪怕旱涝虫害毁掉一两样,还有其他品种来兜底。

这种传统的种植方式,将时间和空间利用到了极致,也是作物之间绝佳的彼此互助:深根系与浅根系在地下错落交织,高秆与矮秆在地上分层受光,玉米杆天然地给豆藤当了攀爬的支架,红米菜、白菜还有宽大的南瓜叶严严实实地盖住地表,既锁住了宝贵的水汽,又压制了杂草的生长。

不过使用这套老办法的人越来越少,很多村里人外出打工,不再花心力去照顾土地,也不遵守开耕人提倡的种植时间。开耕人是白裤瑶每个村寨负责开耕的一个家族,每年春天第一声雷声之后,他要先去做开耕仪式,并通知其他人可以开耕了,他要是没有做开耕的话,其他人是不能做的。

黎友明除了坚守这个旱作传统,也在学习外来的生态农耕技术。2008年返乡后,他经公益项目了解到种子的重要性,便开始试验寻找最适合当地的水稻品种。十几年过去,他筛选过一百多个品种,也摸索出自己的一套选种方法:外来品种先在水桶里选,不错的再放到试验田筛选,连续选三年,经本地旱涝虫害检验后,再挑其中适合的放到大田里作主打品种。这套方法里,既有水稻所等专家的传授,也有白裤瑶老人的经验之谈:选留自留种恪守“去两头、留中间”,只挑长势居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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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友明(左图)筛选了一百多个水稻品种(右图),供图:黎友明

说着这些经验之谈,黎友明又说起了天地。白裤瑶的词汇中没有气候变化,他觉得最为接近的是“天地”,他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总讲‘与天斗、与地斗’,后来想靠科技战胜自然。等人觉得自己真能胜过天地,惩罚就来了。”

5

风雨之后:土壤、种子与心灵的生态学

今年,极端天气以暖冬、台风、冰雹、暴雨种种形式掠过广西。落在八位农友身上,影响各不相同——有短暂的喜悦,更多的是无奈,也印证了生态农业能撑出的那点余地。若要总结,似乎可以沉淀成三个维度:土壤、种子与心灵。

土壤是根本:无论是白裤瑶“一年只播一次”、尽可能少去翻动表土,还是生态农友们共同坚守的割草留根,都是在留住土壤的肥力与结构。土松了、草根还在,雨大时吸得住水,天旱时保得住墒——土地自己先站稳,庄稼才有扛事的底气。

种子是希望:一头是多样化的种植结构,把生计拆成多条支流,不给极端天气一锅端的机会;另一头是那些长期适应当地水土的老种子,它们记得住一方水土的脾气,往往能在最坏的年份替农人托住底。

心灵是归宿:从白裤瑶对天地的敬畏,到农友们对杂草、蜜蜂的体恤,他们心里装的不是人定胜天的傲慢,而是接纳无常、踏实耕耘的本分。这份心也流向彼此:在南宁都市农墟这样的平台上,农友的产品有了新销路,公益机构和城市消费者得以走进田间。分散的小农户坐到一起抱团取暖,孤立无援便化作守望相助的定力。

最强厄尔尼诺已经到来,往后的气候挑战或许更严峻。现代农业总在兜售人定胜天的幻梦,可这八位农友提醒我们:面对无常的气候,比起“与天相争”,俯身“与地合作”或许才是更诚实、更长久的生存之道。

交流会结束时,大家一起品尝韦光海从都安带来的一箱百香果,都说好吃。光海很喜悦,说“北京的一个朋友讲,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百香果”——失去柚子收入的他,在百香果上不仅找回了一点收入的保证,更找回了一个生态农友的尊严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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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海的百香果。供图:韦光海。

*本次讨论由南宁市美秾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组织,广西应对气候变化行动网络策划,得到了南宁都市农墟的协助,也感谢南宁土生良品饭店提供场地。本文在整理、写作过程中使用了AI辅助。

-这是食通社第858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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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王健

80 后社会工作者,长期在广西从事乡村社区发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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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婷

广西民族大学社会工作专业研究生,研究环境社会工作、边疆基层治理

编辑:天乐 令钰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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