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格达奇红旗大街的储蓄所里,柜员小刘接过一张定期存单,手一哆嗦。存单本金一千四百万,存了三年,光利息就一百多万。来办业务的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是黑条绒棉鞋,挎着买菜用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芹菜。

小刘表情不对,老太太还问:“咋了?降息了?”办完转存,她拎着那兜芹菜就走,临走问了一句:“闺女,咱这儿哪有卖散装酱油的?超市瓶装的太贵。”

这位老太太姓邱,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大兴安岭林区的一名技术员,管苗圃的。她爹是老林业工人,五几年从山东过来,在林区干了一辈子。她妈走得早,下面有个弟弟,八几年跑运输翻车没了,就剩她一个。邱姨这辈子没结婚。

她这辈子就干了三件事:种树、攒钱、不结婚。

种树是主业。她从林校毕业分到苗圃,一干三十八年。八十年代林区大采伐,苗圃任务重,她带着一帮姑娘在温室里育苗,冬天零下四十度,塑料大棚里烧炉子保温,她整宿整宿守着,怕炉子灭了苗子冻死。有一年春天造林会战,她在山上住了四十三天,下山时头发里全是松针,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攒钱是习惯。她工资不高,退休金现在也就四千出头,但从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开始存钱,雷打不动。八十年代存定期,九十年代买国库券,两千年以后买国债,后来买大额存单。弟弟出事那年她掏了一笔钱给弟媳,弟媳带着侄女改嫁去了齐齐哈尔,从那以后她再没跟那边联系过。她说:“我攒钱不是为了给谁花,我就是看着折子上的数字往上涨,心里踏实。”

不结婚这事她说的特简单:“没遇上合适的。”年轻时候处过两个,一个嫌她成天泡在苗圃不回家,一个嫌她太闷不会来事儿。后来岁数大了,介绍的人越来越少,她也懒得找了。“我一个人过得挺好,养了只猫,种了一阳台花,清静。”

问她后悔不,她说:“后悔啥?你结了婚,老公孩子热炕头,也挺好。我种了半辈子树,加格达奇北山那一片樟子松,两万多棵,都是我育的苗。我现在上山看着那片林子,就跟看自己孩子似的。你说谁比谁差?”

上个月陪她去北山,六十五岁的人爬坡比人还快。到了林子跟前,她摸着树干说:“这棵是我八七年育的苗,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怕冻着它们,天天半夜起来看温度计。”她拍了拍树干,跟拍老朋友的肩膀似的。

下山路上她说了件事。前年弟媳从齐齐哈尔找来,说侄女考上了大学,想让她帮衬一把。她给了两万块钱,写了个纸条让侄女好好学习。弟媳后来又来一趟,说要给她养老,想搬过来一块住,她当场回绝了。

“我十八岁进林校,二十岁参加工作,一个人过了四十五年。现在六十五了,她来给我养老?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说这话时她脸上笑眯眯的,语气一点不带火气。“我那点钱,将来大头捐给林业局,让他们设个育苗基金。小头留给侄女,够她念完大学就行。剩下的房子和东西,我都立遗嘱写清楚了。”

问她真不打算找个人搭伴,她乐了:“你看我这身衣裳,菜市场捡最便宜的买,酱油都找散装的打。我跟谁搭伴?人家图我钱还是图我人?图我人我这儿没啥乐子,图我钱我还不乐意给。就这么着吧,挺好。”

她走的时候摆摆手,还是那个帆布袋,这回里头装着两棵白菜。十月的加格达奇已经冷了,她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走两步回头说:“对了小陈,你上回说图书室缺个林业技术书架,我那儿有一箱子旧书,回头给你搬来,别嫌弃。”

一千四百万,搁谁身上不是个大数。邱姨不,她照旧住老楼,照旧打散装酱油,照旧为省两毛钱多走半条街。她那钱不是拿来花的,是她一辈子的定心丸。她种树养林子,攒钱养自己,没靠过谁,也没欠过谁。

她自己说了:“加格达奇北山那两万棵树,哪棵不给我遮阴?我上山转一圈,满耳朵都是松涛声,比听人说话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