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啊,我们来讲一讲日本。
日本社会一直以来都有一种特殊的现象,银发劳动者,就是大量退休后的日本老人仍然活跃在劳动力市场。这不是老年人闲不住,而是日本社会的一种常态。
根据日本总务省数据,2025年65岁以上就业者达943万人,连续22年增加,占总就业者的13.8%,差不多每7名劳动者中就有1名是65岁以上。而这些人76.1%属于非正式雇佣,也就是我们在动画里面经常听说的アルバイト打零工。
在日本的超市、医院咖啡厅,你能看到非常多一脑袋白毛卷,从事低收入服务业的老年人。
很多人将其归结为日本社会现在退休的这一代,也就是所谓团块时代的老人存在着赞美劳动,热爱劳动的文化,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切文化现象,归根结底是和社会经济状况直接相关的。
2024年度由内阁府做了一次面向60岁以上劳动者的调查,采访了935人,结果显而易见,55.1%的老人都说自己工作是为了收入。很简单,说1000道1万,你发明出1万个银发经济这种新名词,养老金就是不够花就是不够花,不打工真的没钱买米下锅了。
然而,20年前,日本政府不是这样许诺的。这项调查在20年前,小泉纯一郎政府启动了养老金改革。当时日本政府话说得很漂亮的,打出的旗号就是百年安心。这名字起的很大,哪怕100年年金也能运行下去。
虽然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情,但是日本社会由于发展的更早,老龄化更早。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少子化老龄化已经是火烧眉毛的事了。养老金还能不能支撑下去,已经成为了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
厚生劳动省自己都承认。养老金基本采用赋课方式,也就是现收现付,
现役世代から年金受給世代への仕送り,
日本人又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那将来交钱的越来越少,领钱的人越来越多怎么办?社会是普遍不信任这套系统的。
小泉政府当然是开动大喇叭,2003年日本社会保险厅邀请演员江角真纪子宣传国民年金。直接就讲,误解!是谁说,国民年金将来可能领不到的!?
2005年12月,经济产业研究所举办改革政策研讨会,所长吉冨胜就直接公开的讲
虽然2004年的改革受到了各国研究者的高度评价,但大众媒体却助长了年轻人对养老金制度的不信任感……甚至出现了“代际不公”和“养老金体系崩溃”之类的说法。
さらに、04年改正は、諸外国の研究者が高く評価する一方、マスメディアは若者の年金不信をあおるなど……世代間不公平や年金崩壊といった言葉もきかれる。
你们一些媒体啊,不要老是想着搞个大新闻,瞄准中青年群体,曲解国民年金制度,质疑日本社会养老的公平性、可持续性,渲染“撑不住”“年轻人养不起老人了”等论调,甚至说“养老金要崩盘”种种言论挑动对立、制造焦虑,值得警惕。
为了更加仔细地反驳媒体和社会的质疑,小泉政府开始给公民算账,主要是三笔账,
第1笔算结构账,看钱从哪来,第2笔算公平账,看看为什么有差距。第3笔算长远账,也就是未来日本的产业发展
第一笔账,厚生劳动省通过小册子明确向国民明确,结合国库负担与积立金的投资收入,共同维持运营。啥意思呢,就是国库出钱。
所以总体来看,缴费是主流,财政补贴也在不断注入,划转的国有资本是压舱的战略储备,基金的投资收益在细水长流。
你怎么能说我们日本的养老金支撑不下去呢?
第二本帐是公平账
当时日本社会退休老人领的养老金不少,很多人担心代际不公平,认为自己以后领不到一样多。
首先站出来就是吃官方饭的学者,我们刚才说到2005年12月开了一起研讨会,与会学者神代和俊就说,
(給付負担比率には格差があるが、不公平とまでいえるかは疑問)
给付负担比例是有差距,但至于能不能说是不公平,要打问号。
他的理由呢呢?公平不能只看一道缴费回报率,还要看到前辈对社会建设、教育和后代成长的贡献。代际之间的权利义务,需要放在历史中综合理解,并非谁亏欠了谁。
日本社会的老人,年轻时候社会保障体系不完善,他们还赡养了老人,抚养了孩子,他们是建国功臣一代人,不能只看他们今天拿多少养老金进行评价。
而厚生劳动省既然要改革,那就不能躲在别人后面,假装是社会舆论来为自己发声,还是得自己出来跟公民解释的。
对于日本社会不同年龄段之间的养老金公平性,日本专门讨论了代际缴费和代际待遇之间的关系。说不能仅凭养老金制度中的负担与待遇关系,判断代际公平或不公平。
(年金制度における負担と給付の関係のみで世代間の公平、不公平を論ずることはできない。)
日本政府进一步解释说。和刚才所说的神代和俊的说法是一样的,过去养老政府不掏钱,现在国家有养老金,现在生活水平也好了,缴费能力也高了,你们年轻人为什么总是揪着这一点小小的不公平不放呢?
最后一笔账是长远帐
2004年6月3日,参议院厚生劳动委员会讨论养老金改革的经济假设是否过于乐观。时任首相的小泉,纯一郎公开答辩。
虽然日本的物价和工资水平确实较高,但许多其他发展中国家无法生产的东西,例如人力资源、教育水平和人民的技能——这些价值在其他地方是无法获得的。
日本は確かに物価も高いし賃金も高いけれども、よその発展途上国にはつくれない人材とかあるいは教育力とか人々の技術、他国では得られない価値を持っているものが日本にたくさんあるということで、また戻っている傾向が見えます。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养老金制度是否可持续,说到底是劳动生产率问题。一些人总为抚养比的变化而担忧,但这个指数只反映参保人数与领取养老金人数的比例,并不反映生产力创造财富的状况。只要日本的全要素生产率不断提高,能够创造更多的财富,那么老年人安心养老就不成问题嘛
三本账算完,不光开动大喇叭,小泉政府还直接把现役世代平均实际收入50%以上作为给付目标写进了法律里明确承诺了。
然后,然后养老金就缩水了。形成了今天日本满大街老头老太太找工作给自己存养老钱的奇观
小泉纯一郎这狗操的东西,当时吹牛逼吹得山响,结果最后的法律开了一个口子叫,宏观经济滑动调整。
啥意思呢?年金涨幅 = 物价或工资的调整比例 - 宏观经济滑动调整率,发明了一溜够名词,其实就是开了后门,有必要的时候,日本可以根据人口结构负荷削减养老金。少子高龄化越严重,扣得越多。如果物价涨1%、调整率是0.9%,年金名义上只涨0.1%
这就是经典的朝三暮四的故事了,日本政府当然不会公开的说削减退休金,而是让通胀慢慢的吃掉实际购买力。2015年,第一次启动经济滑动调整,压低养老金涨幅0.9个百分点,看起来不多,然而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特别是最近几年连续通胀,每一年日本的养老金一般改定幅度都低于物价涨幅,实际购买力年年缩水。最严重的一次是在2022年,养老金减发0.4%,而2022财政年度全国物价上涨3.2%。
根据统计数据,2005—2025这二十年间,基础养老金从66,208日元增加到69,108日元,名义上涨约4.4%,而同期全国物价上涨18%。据此计算,购买力下降约11.5%。
人们再回去看厚生劳动省的文件,发现早就白纸黑字写着未必同步,人家早都说了未必涨,当时被三本账忽悠瘸了该怪谁呢。
我们前面提到的,原先给这套东西辩经的学者神代和俊哪里去了呢?闹半天2018年就死了。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后来日本官方自己也绷不住了,下场澄清,厚劳省年金局长木下贤志2019年6月13日面对国会答辩。明确说:
私どもは、老後の生活というのを年金だけで暮らせる水準だというふうに申したことはございません。
红豆泥私密马赛,我寻思我也没说过,仅靠养老金就能维持老年生活水平啊。那之前小泉政府说过的“百年安心”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解释是,
通过调整养老金给付水平,我们这个财政制度能运行100年,和你自己这个人的寿命100年是没有关系的,我们当年说的不是这一回事儿。至于个人的养老需求,那你还是要结合私人养老金和储蓄。
你年轻的时候不努力,没存下钱,现在手心向上冲国家要养老金,这怎么能行呢?
好嘛,闹半天个人是自己养老的第一责任人啊
已经很明显满地打滚了,谁跟你说的百年安心?反正不是我,谁跟你说的你找谁去。
聊到这里,我真得给日本的技术官僚反过来找补两句了,现在的日本养老金确实已经是作为一个国际发达经济体,政府财政大额补贴的结果了,不然日本老人会过的更惨,代际矛盾会更激烈。日本老人之所以不堪重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少子化导致的抚养比失衡。
毕竟政府不创造财富,政府只搬运财富,无论是把社会上现在群体的财富平移,还是把未来的财富通过借债兑现到当期,本质上都是搬运。既然是搬运,就必须有人来生产这些物质财富。
因为发养老金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分配购买力。养老金不是“钱的问题”,是社会产出如何分配的问题。 现收现付的本质,是当期劳动人口生产的商品和服务中,转移一部分给老年人口。
钱,或者说货币只是一种凭证。拿养老金去雇护工、买医疗和食品,真正被消耗的是当下的社会劳动时间。对于这种情况来说,哪怕是政府印钱意义也不大,因为社会的总供给并不会随之无限增长。
更重要的是,养老偏偏是劳动密集型服务,产率提升空间非常有限。不像制造业,可以靠规模和自动化,靠技术提升把成本打下去。护理、家政、医疗这些东西,核心成本就是人的时间投入。你借债也不能把以后的护理员借到现在来上班。
小泉纯一郎当年用劳动生产率提升所掩盖的问题就在这里。人口结构的变化是不能用一句简单的生产力进步一笔带过的。恰恰相反,在这里鲍莫尔成本病非常明显。
于是养老服务的相对价格必然上涨。劳动人口再一缩减,这个涨价压力会叠加传导。年金能买到的护理和医疗服务必然是缩水的。
厚劳省2024年的测算:到2040年,需要约272万名护理人员,比2022年的实际人数多约57万。日本上哪变这么多人出来?
在如此深度的老龄化之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削减老人的养老待遇,要么继续增加年轻人交的养老金。
我们再回头看04年改革时候的那句台词,百年安心。
你可以把社会上所有讨论的声音都打成认知迷雾,都打成挑动对立,制造焦虑,但是最后经济学原理不会跟你嬉皮笑脸,世界上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公然对养老金违约,但是养老金不会违约,不意味着你今天交上去的购买力不会缩水。
当然,日本毕竟也算发达国家,破船还有三千钉,哪怕你一辈子没正式工作不交厚生年金,只交一份基础的国民年金,也有国家财政兜底。全日本平均每人每月领取59,000日元,约合人民币2480。按世界银行购买力平价,约等于人民币2000元的购买力,哪怕再打个七折,起码苟图衣食混个风烛残年问题不大。
而如果你的财政兜底,底线只有两百元,恐怕你还是先别急着笑话日本人了,你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最好别等到六十岁,才发现自己才是第一责任人。
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Après moi, le délu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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