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漂着一条鲨鱼,背鳍没了,胸鳍没了,尾鳍也没了。它还想游,可身子不听使唤,只能一点点往下沉。多数鲨鱼得靠不停游动让水流过鳃,鳍一没,游不动,氧气也就断了。
这种场面在过去几十年里反复上演,行话叫割鳍弃身:把值钱的鳍割下来,剩下的整条鱼扔回海里。问题就来了,同一条鱼,鳍能卖大价钱,肉咋就没人稀罕,非得扔了?
鱼翅在市场上是硬通货,一斤干翅的价格能顶一船普通海货,而鲨鱼肉在码头上常常按斤甩,甚至没人接。一边是抢手货,一边是滞销品,船上的舱位有限,冰柜也有限,装肉不如装翅,账算得明明白白。
可这账只算了钱,没算鱼。船老大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就一页,翅能换钱,肉只会占地方。
鲨鱼肉难卖,头一条原因是它自带一股冲鼻子的味儿。鲨鱼跟硬骨鱼不一样,它靠把尿素留在血液和组织里来调节渗透压,浓度能到350到600毫摩尔每升。
活着的时候这套系统运转得好好的,一死,尿素很快分解成氨,气味就上来了。这股味儿不是不新鲜造成的,是它身体构造决定的,放多久都散不干净。
想吃得下,得放血、剥皮、反复浸泡,鲨鱼皮上还长满细小的盾鳞,摸起来像砂纸,剥皮这一步就能劝退大半人。
舟山那边有老做法,把鲨鱼肉做成醋熘羹,靠酸味压住腥气,算是把这块肉救回来了,可这属于地方手艺,不是谁都能上手。普通人家买回去,多半是折腾半天,端上桌还是那股味儿。
第二条原因是肉本身不争气,鲨鱼长得慢,性成熟晚,一胎生得少,肉纤维粗,口感发柴,卖相也一般。硬骨鱼养上一年半载就能上市,鲨鱼得等好些年,养殖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于是市场上就形成了这么个局面,鳍是稀缺品,肉是副产品,副产品的处理成本还高过它的售价。加工厂愿意收翅,不愿意收肉,冷库愿意存翅,不愿意存肉,一来二去,肉就成了船上最尴尬的那部分。
第三条原因跟法规有关,正因为割鳍弃身太不像话,各国陆续动手。美国2000年通过《鲨鱼割鳍禁令法》,禁止在海上割鳍后丢弃鱼体,也禁止船上只存鳍不存鱼。
2011年1月4日签署的《2010年鲨鱼保护法》更进一步,要求鲨鱼必须鱼鳍自然附着上岸,只给商业捕捞星鲨留了一个例外。
2023年生效的《鲨鱼鳍销售消除法》把口子收得更紧,脱离躯体的鳍和尾一律禁止持有、运输和买卖,分离下来就得立即销毁或处置,只有科研、非商业自用和大西洋两种角鲨除外。
规矩一严,船上想只留鳍不留鱼,法律上就过不去了。这套办法的思路挺实在,鳍必须跟着鱼走,鱼上了岸,肉也就跟着上了岸,想扔都没处扔。
可法规能管住行为,管不住市场,鲨鱼生长慢、成熟晚、产仔少,这套生理特征让它们经不起高强度捕捞。全球鲨鱼捕捞的分种数据长期缺得厉害,很多船捞上来了也说不清捞的是哪一种,管理起来自然吃力。
正因如此,国际社会把一批鲨鱼列进了《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二,从2003年的姥鲨、鲸鲨开始,鼠鲨、锤头鲨、远洋白鳍鲨、长尾鲨、镰状真鲨、尖吻鲭鲨陆续跟上,锯鳐则全部进了附录一,商业贸易一律禁止。
尖吻鲭鲨在IUCN红色名录里是濒危等级,2018年评估、2019年公布,种群趋势还在往下走。
需求端也在变,香港的鱼翅进口量从2007年的1.02万吨掉到2017年的4979吨,十年跌了一半还多。吃翅的人少了,翅的价格撑不住,船上那本账也就没那么好算了。
中国这边的态度是明确的。国务院新闻办2023年10月发布的《中国的远洋渔业发展》白皮书里写明,中国积极推动落实联合国粮农组织《鲨鱼养护和管理国际行动计划》,严格遵守区域渔业管理组织关于鲨鱼的养护管理措施。
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2024年9月30日的通知说得更直白:我国未批准主捕鲨鱼的远洋渔业项目,所有远洋渔船不得主捕鲨鱼,兼捕到的鲨鱼要在渔捞日志里如实记下时间、位置、种类、数量和释放丢弃情况。
这些规定落地以后,靠专门捕鲨鱼发财这条路,基本被堵死了。
人类不是只吃鳍不吃肉,而是鳍的价格把肉的价值彻底盖住了,加上肉本身难处理、难保存、难卖,船上一算账,扔了最省事。这套逻辑在海里跑了很多年,代价是鲨鱼种群一年年往下掉。
现在法规在收紧,市场在变化,吃翅的风气也在退潮。一条鲨鱼身上最贵的零件被割走,剩下的肉没人要,这个局面正在被一点点掰回来,只是掰得不算快。
海里的鲨鱼长得慢,恢复也慢,规矩立住了,还得等上许多年,才能看出海面下有没有真的缓过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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