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两组数据。10月下旬,格力交出2026年三季报,前三季度营业总收入1265.44亿元,同比下降8.07%,归母净利润172.74亿元,同比下降19.51%。11月中旬,深圳APEC峰会期间,董明珠对凤凰卫视说,格力做芯片是为了围绕所有产品的实际需求,从质量体系出发做研究,确保产品百分之百没有问题。一边是往下走的利润,一边是往回缩的表述,八年的距离被压在同一句话里。

她给出的理由越来越朴素,落点从产业升级退回到质量体系。这个变化容易被读成话术调整,可格力对造芯的定位一直没变,变的是外界的期待。市场希望它长成第二块收入,公司始终把它当质量投入。我的判断是,格力造芯算的是质量账,把付给外部供应商的钱搬回自己账上,是一项长期投入。用芯片公司的标准衡量它,错位从一开始就存在,争论也就一直对不上焦,双方连衡量的对象都不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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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判断可以从保修条款开始验证。格力敢对整机承诺十年免费保修,前提是对关键核心部件了如指掌、并且掌控得住。保修是写进合同的长期负债,期限越长,越依赖对失效概率的控制,自研改变的就是这个概率。保修条款越硬,对器件的掌控要求就越高。

换个角度看,十年保修相当于给整机厂设了一道自检线。器件失效的分布、批次之间的差异、极端工况下的表现,只有做的人自己清楚。供应商提供的参数表能做到合格,做不到心里有底,这也是很多家电企业最终选择自己动手的原因。

时间线印证了这条路径。2015年格力进入芯片领域,2018年设立零边界做设计,2022年成立电子元器件公司建厂,同年12月打桩,2023年底产品通线,前后388天。每个节点都贴着空调的能效和可靠性,不贴算力,节奏由整机需求决定。这条路径和国内芯片产业的投资热点几乎没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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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可以量化。碳化硅工厂投资近百亿元,一期6英寸晶圆规划年产能24万片,关键核心工艺的国产化设备导入率超过七成。到2025年,格力芯片累计出货超过3亿颗,家用空调上的自研应用占比约30%,商用空调和智能装备也在用。

起点比对外讲的更早。2019年,格力在空调柜机上引入美国公司的碳化硅器件提升能效,用得住,可排产和报价都握在别人手里。把这段采购变成自研自产,动机不在做一家芯片公司,只是不想在关键器件上被牵着走,这个动机决定了它后来的全部形态。八年后再看,最初那个动机反而成了最稳的一条线。

30%这个数字包含两层信息。自研已经进入主供应链,同时还有七成靠外购。替代逐年推进,成本由整机承担,收益也在整机兑现。这条路不必对外卖芯片,账也能算平,前提是整机卖得动、能效确实靠芯片提上去。这两个前提只要有一个不成立,自用的账就要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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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也藏在这个结构里。芯片的回报挂在整机销量上,整机越弱,账面收益越薄。格力芯片越做越多,能兑现的地方反而在收缩,这个矛盾在行业上行期看不出来,到了下行期会变得扎眼。

整机的压力是具体的。2026年第三季度净利润39.96亿元,同比下降43.31%,公司在季报里把原因归于消费电器业务下滑。产业在线口径下,前三季度家用空调行业总销量1.50亿台,同比下降8.4%,一季度降2.8%,二季度降9.3%,三季度降15.1%。降幅逐季扩大,价格竞争没有停手。空调是格力的现金流业务,这块业务一弱,全公司的腾挪空间都会跟着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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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成本控制能力比新品速度更能决定利润,自研器件的价值反而更容易被看见,也更容易被要求交代回报。行业下行放大了自研的意义,也放大了它的成本,两件事同时发生。这也是制造业常见的两难,省下来的钱和看得见的规模,往往不在同一个年度。

钱的两头同时在动。公司拿出每10股派10元的方案,合计约55.53亿元,等11月25日的临时股东会表决。同期经营现金流240.63亿元,同比下降47.38%,剔除受限资金变动后降24.71%。自研能不能兑现,最终要看整机能卖多少台、能效能不能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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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红对应现金流,扩产对应资本开支,两笔钱在财务上各走各的科目。这种处理守住了股东回报,也让芯片投入继续由整机利润承担。代价是可用的余量变薄,一旦利润再下一个台阶,投入节奏就要重新排,优先级也会被重新讨论。股东回报和产能投入同时要钱,这在任何一家制造企业身上都是紧张的时刻。

账目不透明是另一个争议点。格力从未在定期报告里披露芯片业务的营收和利润,这部分被并进工业制品及绿色能源的合并口径。外界流传的盈利数字,多数是按产能乘单价的估算,既不是销售收入,也不是净利润。没有可核对的数字,结论就只能停在推测,同一组事实,支持者看到八年积累,质疑者看到账目不清。

外供的进展是有的。除家电用碳化硅芯片,光伏储能、物流车用的产品在推进量产;产线对外提供代工流片服务,与二十多家芯片设计公司有合作。按公司披露的口径,2026年碳化硅业务同比增长200%。从自用走向外供,等于把一个成本中心改造成要对外交代的利润单元。改造的难点在管理和考核,产线的能力反而排在后面。

这道转换的难度不在产能,在认证。车规要过AEC-Q101,还要过整车厂自己的验证周期,认证按年算,急不来。家电客户看批次稳定性和价格,验证周期通常只有几个月;车规要跨两个年度,销售团队也没法用同一套话术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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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率是更硬的一道线。车企普遍要求稳定批次在90%以上,产线良率与这个要求之间还有距离。跨过去,外供才谈得上规模;跨不过去,24万片产能就只能留在自用和代工上,规模效应出不来。折旧这件事值得单独说。近百亿元的工厂,投产后每年的折旧是刚性支出,产量爬得慢,单位成本就高。芯片能不能赚钱,很大程度取决于产能利用率,单价的权重反而没那么大。

研发强度决定了这件事能跑多远。2025年格力营收1704亿元,研发投入占比不到4%,美的4.5%,海尔5.1%。这个比例要同时喂芯片、压缩机、机器人几条线,摊下来并不宽裕,投入的绝对值不算低,可摊薄之后就显得紧。横向比会更清楚。美的、海尔的自研芯片同样以自用为主,规模都不大;真正把芯片做成生意的是那些从第一天就对外卖的IDM。格力走的是第一条路,却常被用第二条路的标准衡量,争论由此而来。两条路都成立,只是适合的公司不同。

人事的变化被解读过一轮。年初董明珠卸任格力电子元器件的法定代表人,由副总裁方祥建接任,此前零边界也完成了交接。人事在换,路线没改,造芯从个人意志变成公司流程,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一笔。

流程化的好处是可预期,坏处是少了个人信用带来的容错空间。过去几年格力芯片能扛住质疑,很大程度上靠她本人的背书。往后要靠报表和验证数据说话,这对一家习惯由强人拍板的公司是新的考题,也需要新的对外沟通方式。

还有一个背景容易被忽略。2026年6月冰箱新能效等级实施,按公开测算全行业一年可省电约130亿度,空调的能效门槛也在抬。标准每抬一次,功率器件在整机里的价值就多一分,这是格力愿意自己做芯片的现实理由。标准抬升是持续动作,不是一次性机会。能效是家电行业少数还在持续加码的指标,谁掌握了器件,谁就掌握了达标的节奏和成本。这条理由不宏大,却比任何产业叙事都稳,也更难被证伪。

接下来一年有三个观察点。车规导入能不能从样件走到批量;8英寸产线能不能按计划跑起来;芯片成本在整机成本里的占比有没有继续下降。三个指标指向同一件事,自研的边界画在哪里。如果三个数都往好的方向走,格力就可以把芯片从质量投入讲成成本优势,估值也才有理由往上抬。如果只有一个数好看,那它仍然是一项防守性投入,估值上不该给溢价,市场也迟早会这么定价。这个判断对持有格力的股东,比对公司本身更有用。

八年下来,格力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一家家电企业可以自己设计、自己流片、自己封装,把一段供应链收进厂区。这件事的难度被低估过,也被高估过,真正的评判要等产能和良率都跑稳,要等芯片省下的钱在毛利率上显形。

回到那次采访。她说造芯是为了产品百分之百没问题。这句话不宏大,却把一家制造企业的边界说清楚了。芯片是手段,空调是目的,判断格力造芯成不成,最终要看空调卖得动不动、修得少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