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多黎各的山谷里,一架无人机正在拍摄巡检画面。
镜头里,一台巨型射电望远镜的上空悬着一个九百多吨重的接收平台。几根钢缆接连崩断,平台从一百多米高处直直砸进下方的“大锅”里。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尘土扬起来,一台工作了五十多年的老设备就这么没了。
这是美国的阿雷西博射电望远镜,2020年底倒塌。
那里有一台口径500米的射电望远镜,叫FAST,人们习惯叫它“中国天眼”。它是目前世界上最大、最灵敏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这样规模的设备,全世界只有中国建成了。
一台望远镜,为什么能让外国同行排着队来?
先说它“独”在哪儿。
大,只是一方面。阿雷西博口径305米,也很大,可它的锅面是死的,焊在那里不能动,只能等天上的星星转到头顶,才看得清楚。
FAST的锅面是活的。
它由4450块反射板拼成,每块板底下都连着能伸缩的装置,全部加起来有两千多个。观测时,这些装置一齐使劲,把锅面上一片直径约300米的区域拉成更聚光的形状,对准要看的天体。天体在天上移动,这片区域也跟着在锅面上“游走”。
打个比方,阿雷西博像一只张着的大手,只能等雨落进来;FAST像一只会动的手,哪里下雨就往哪里接。
能做到这一步,靠的是三样东西凑到了一起,缺一样都不行。
头一样是地形。贵州是喀斯特地貌,山里天然有很多圆圆的大坑,当地人叫“窝凼”。
第二样是工业底子。撑起锅面的,是一张用六千多根钢索编成的大网。
网要反复变形,钢索就得反复受力,对抗疲劳性能的要求,大约是当时通行标准的两倍。市面上没有现成货,研制团队试了近两年、断了一批又一批,才做出合格的钢索。
悬在锅面上空的馈源舱,相当于望远镜的“耳膜”,重约30吨,只靠六根钢索吊着在空中移动,定位误差要控制在10毫米左右。
第三样是耐心。从提出设想到建成启用,中间隔了二十多年。肯让一个团队二十多年只干这一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实力。
这三样,别的国家或许能凑齐一两样,三样同时具备,目前只有中国。
再说老外为什么要排队。
望远镜大,收集的信号就多,能听到的东西就更远、更微弱。FAST的综合性能大约是阿雷西博的10倍,很多别的设备听不清的信号,到它这里清清楚楚。
它最拿手的,是找脉冲星。
FAST已经发现了超过1000颗新的脉冲星。在它之前,人类花了半个多世纪,找到的脉冲星总共也就三千来颗。
它还盯住了一种叫“快速射电暴”的现象。这是宇宙深处突然闪一下的强烈无线电信号,只持续几毫秒,来无影去无踪。FAST曾在一个多月里,从同一个源头记录到1652次爆发,成果发表在国际期刊《自然》上,是当时这个领域最大的一批样本。
2023年,中国科学家利用FAST的观测数据,找到了纳赫兹引力波存在的关键证据,和欧美澳几个团队几乎同步发布。这是中国团队第一次在这个领域和老牌强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成果一摆出来,想用它的人自然就多了。
FAST从2021年起向全球开放。第一批就有来自14个国家的27个项目获批,此后每一轮申请,海外提交的数量都很多,观测时间一直很抢手。
拿到时间只是开始。FAST每天产生的数据量极大,怎么观测、怎么从海量数据里把有用的信号挑出来,都有一套中国团队摸索出来的方法。
这个变化的意义,不只在于“谁的锅大”。
科学研究里,设备在谁手里,往往决定了先研究什么、怎么研究。有了FAST,中国科学家可以自己提课题、定方向,再邀请别人加入。主动把观测时间分给全世界,也是一种有底气的做法。
把这口锅从图纸变成现实的人,叫南仁东。
很多人知道他放弃了国外的优厚待遇回国,知道他在贵州的大山里找了十多年的洼地。不太为人所知的是,他原本是学无线电出身,为了这台望远镜,硬是把力学、结构、机械这些陌生行当一样样啃下来,和工程师讨论问题时,常常能直接指出图纸上的毛病。
他在山里跑得多了,和当地老乡处得也熟。看到山里孩子上学难,他自己掏钱资助过贫困学生。
FAST建成时,他已经满头白发,身患肺癌。2017年秋天,南仁东病逝,没能等到天眼正式投入运行,也没能看到后来那一批批成果。国家授予他“人民科学家”国家荣誉称号,一颗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
他留下的不只是一台望远镜,还有一支队伍。当年跟着他干的年轻人,有的已经成了这个领域的骨干,接着往下做。
天眼也不是孤零零一只眼。
科研人员正在推进FAST“核心阵”的建设计划,打算在它周围布置一批40米口径的天线,和它连成一体。这样一来,天眼不光听得远,还能把信号来自哪个方向判断得更准。
在新疆奇台,一台口径110米的全可动射电望远镜正在建设,建成后将是世界上最大的、整个镜面能转动的射电望远镜。它和FAST一南一北,一个固定在山坳里,一个能转向全天,正好互相补位。
中国还是国际大科学工程平方公里阵列射电望远镜(SKA)的创始成员国之一,和各国一起建设下一代观测设备。
回到大窝凼,那里的日子也变了。
为了让天眼听得清楚,贵州专门立了地方法规,以FAST为中心划出电磁波宁静区,核心区半径5公里,区里不许随便建基站、用大功率无线设备。游客进景区之前,手机、相机都要统一存放,就是这个原因。
夜里的大窝凼很安静,听不到手机铃声,也看不到闪烁的屏幕。那口大锅静静地朝着天空,接收着从几十亿光年外传来的微弱信号。
当年那个拄着竹棍在山里钻来钻去的人,大概想不到,各国的同行会在申请表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贵州平塘”这个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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