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鸭绿江边的风卷着烤冷面的葱花味儿,我刚把炉子灭了,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美女,拍个照”。
三个印度小伙,黑得发亮,穿着花衬衫,一看就是喝多了。他们围住两个穿校服的丫头,一个举着手机,另一个伸手去搂肩膀。
两个丫头吓得直往后退,嘴里说“不拍不拍”,可那三个印度人不依不饶,嘻嘻哈哈地往前凑。
我放下手里的铁铲,喊了一嗓子:“哎!干啥呢!”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喊愣了。我也愣了,因为我这人平时不爱管闲事,老伴总说我“胆小怕事,看见打架都绕着走”。
可那天不晓得咋了,看见那三个外国人欺负两个小姑娘,我脑子里一下闪过闺女的身影。我闺女也在外地上学,要是她碰上这种事,我也希望有人能喊一嗓子。
我走过去,腿有点抖,但脸上没带出来。我对那三个印度人说:“这是中国的地面儿,你们想干啥?”
其中一个会说点中文,歪着头看我:“你,老头,不要多管闲事。”他满嘴酒气,还冲我比了个小拇指。
周围人越围越多,但没人上来帮忙。我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拿着手机,不知道是在拍视频还是在报警。
两个丫头趁机跑到我身后,一个拉住我的袖子,小声说:“叔,我们想走……”我说:“别怕,叔在这儿。”
那三个印度小伙见围了人,更来劲了,其中一个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往那两个丫头面前递,说:“钱,拍照,OK?”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这是拿钱侮辱谁呢?我一把打掉他手里的钱,说:“你给谁摆谱呢?再动一下手试试!”
钞票飘落到地上,那三个印度人一愣,随后脸色就变了。会说中文的那个上来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老家伙,找打!”他冲我挥舞拳头,我身后的一女孩“啊”地叫了出来。
我站稳了,心里反而平静了。当兵那会儿,我在营区门口站过岗,什么阵势没见过?虽然退伍三十年,但骨头里还有点血性。
我说:“小伙子,我今年五十三,当过兵。你再推我一下,我保证你后悔。”
周围人开始起哄:“对,别让外国人欺负咱!”也有人劝我:“算了算了,别惹事。”我听见有人说:“那仨是留学生,惹了事不好办。”
这时,那个会说中文的印度小伙又笑了,他掏出手机,对着我拍,说:“录下来,你,中国人,欺负外国人。发网上,你就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现在网络多厉害,我也知道。要是被断章取义发出去,指不定有人说我不讲理。
可我不能怂。我一指旁边的监控杆,说:“那儿有摄像头,咱让警察看看到底是谁欺负谁。”
两个丫头也鼓着勇气说:“我们要报警!他们摸我!”旁边那个女孩脸红红的,眼里含着泪。
这时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中年人,穿着衬衫,戴着眼镜,像是干部模样。他低声对我说:“老张,算了,别把事情闹大,影响不好。”
我认识他,是街道办事处的小王。我说:“王主任,不是我想闹大,是这三个外国人在咱地头上欺负小姑娘,我要是看着不管,那才叫影响不好。”
三个印度小伙一看情况不对,想走。他们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然后就说:“不拍了,不拍了,我们走。”
但我拦住了他们,我说:“不能就这么走。给两个丫头道歉,把录的视频删了。”
“我们没有拍她,只是,拍风景。”其中一个印度小伙说。但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明显是照相模式。
我伸手去拿他的手机,他往后一缩,撞到围观的群众身上。群众不干了:“哎,别挤!把人家姑娘视频删了!”
那个印度小伙急了,猛地一把推开我,我往后倒了两步,腰撞在烤冷面的摊子铁架子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火真上来了。我顺手操起摊子上那把烤冷面的铁铲,指着他:“你再动一下试试!”
这三个印度小伙看我拿了家伙,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其中一个竟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开了。
围观人群“呼”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也惊了。这可是丹东街头,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居然敢动刀。
两个丫头吓得哭了出来,喊:“救命啊!杀人啦!”街道办小王也傻了眼,掏出手机开始报警:“喂,110吗?鸭绿江边有人动刀!”
我握着铁铲,心里发虚。说实话,真打起来,我五十多岁了,一个人对三个,还带着刀,肯定吃亏。可这时候我不能退,一退,这仨小子就更疯了。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只见一辆警车从滨江路上转过来,警灯闪着,直接开到了我们跟前。三个印度小伙一见警车,慌了,拿刀的那个赶紧把刀合上,塞回兜里。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警察,一个老警察,一个年轻警察。老警察扫了一眼现场,问:“谁报的警?”
街道办小王赶紧迎上去:“我我我!我是街道办的,这几个外国人持刀行凶!”
那三个印度小伙看见警察,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一个个满脸堆笑,双手合十,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警察先生,误会,我们都是学生,是那个老头,拿铁铲,打我们。”
老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铁铲,说:“同志,先把铁铲放下来。”
我把铁铲放下,说:“警察同志,我是卖烤冷面的,这三个印度人喝多了,调戏两个学生,我出来拦一下,他们就掏刀。”
那两个女孩跑过来,一边哭一边说:“警察叔叔,他们摸我们,还要拉我们拍照,这位大叔是帮我们的!”
老警察点了点头,对那三个印度学生说:“请你们出示护照和签证。”
三个人一下子慌了,你看我我看你,刚才还嚣张得不行,这会子支支吾吾地说:“没带,在宿舍里。”
“那跟我们去派出所走一趟吧。”年轻警察语气很硬,直接示意他们上车。
带刀的那个印度小伙还想解释,但年轻警察一把拿过他的风衣,一掏,果然掏出了那把折叠刀。
老警察看了刀子,脸色顿时变了:“非法携带管制刀具,外加扰乱秩序,行,够你们喝一壶了。”
三个印度小伙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刚才那个会说中文的还回头瞪了我一眼,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两个女孩终于安全了,她们红着眼眶对我鞠躬:“叔叔,谢谢你,刚才吓死我们了。”
我说:“没事儿,回家吧,以后别一个人来江边,要走大路。”
围观的群众也逐渐散了,有人冲我竖大拇指,说:“老张,好样的!”也有人小声嘀咕:“他就不怕那仨印度人真有刀?万一捅了咋办?”
我这时候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原来刚才出了一身冷汗。腰上那块被铁架撞的地方,也隐隐作痛起来。
街道办小王拍了拍我肩膀:“老张,今天真性情啊!不过我听说这几个人是丹东某大学医学院的交换生,你这一闹,学校那边估计要找你麻烦。”
我说:“找就找呗,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小姑娘被欺负。”
第二天,这事果然没消停。派出所给那三个印度大学生都记了过,但因为他们持刀,性质有点严重,学校也派人来了。
我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晚上我闺女给我打视频电话。她一上来就问:“爸,你上新闻了你知道吗?”
我一愣:“啥新闻?”
闺女说:“有人把视频发到网上了,标题就仨字——‘解气!’你拿铁铲跟三个印度人对峙那段,都传疯了!”
我有点懵:“这都啥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闺女笑着说:“爸,你真行!我同学都问我,这是不是你爸?我说是,她们都说你太爷们儿了!”
我心里挺高兴,但嘴上却说:“啥爷们儿,我就是看不过眼。行了,你好好上学,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却开始犯愁。第二天下午,学校来了一个副院长,还有那三个印度学生的导师,是个姓刘的教授,提着一袋水果,找到了我摊子上。
刘教授满脸歉意:“老张同志,真是对不起!那三个留学生是从印度来的,来我们学校学习临床医学,平时挺老实的,就是那天喝了酒,脑子一热,干出那种事。学校已经严肃处理了,他们也被派出所拘留了五天,罚款。我代表学校来向你道歉。”
我赶紧摆摆手:“刘教授,你言重了。我不是针对外国人,我就是看不惯那种行为。不管哪国人,在中国土地上就得守中国的法律。”
刘教授点点头说:“你说得对。派出所那边,他们三个也认识到错误了,专门录了道歉视频。不过他们有点怕你,说再见到你,都不敢抬头。”
我一听笑了:“怕我干啥?我还能把他们吃了?以后好好读书,别喝酒闹事比啥都强。”
事情到这应该算圆满了吧?可没想到,还有最后一段小插曲。
第五天,三个印度留学生拘留期满,被刘教授带着,买了三串烤冷面,跑到我摊子前。三个人都剃了头,穿着规规矩矩的T恤,站成一排,冲我鞠了一躬。
带头那个会说中文的,用生硬的中文说:“叔叔,对不起。我们错了。你是个好叔叔。”
我有点意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老伴在旁边说:“人家孩子都知道错了,你就接着吧。”
我接过烤冷面,一边吃一边笑:“烤冷面凉了,味道不好。”三个印度小伙互相看看,也笑了。
刘教授在旁边说:“老张,他们还带了礼物,就是不知道你收不收。”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锦旗,上面写着“见义勇为,中国好市民”。
我赶紧说:“这我可担不起,我就是个卖烤冷面的。”
刘教授说:“你担得起。要不是你,那两个女学生可能就出事了。学校也决定,请你去给留学生做个讲座,讲讲中国的规矩。”
我一听,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还讲座呢。”
可最后,我还是去了。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坐着一排排留学生,有印度的,有非洲的,有东南亚的,我憋了半天,只说了三句话:
“我在丹东卖烤冷面二十年。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知道一条——人家的姑娘,不管哪国的,你都得尊敬。不尊敬,就别怪中国人不客气。”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哗”地鼓起了掌。
我儿子后来看完这个视频,笑我说:“爸,你这三句话,比人家领导讲俩小时都管用。”
我说:“你懂啥,这就叫话糙理不糙。”
那天回家的路上,鸭绿江边风还是那样吹。经过江边派出所门口,我看见那三个印度小伙正跟着刘教授往学校走,远远地看见我,又冲我挥了挥手,喊了声:“叔叔,吃烤冷面!”
我笑着摇着头,心想:这仨小子,还真不记仇。
不过,我再也没见过他们。听刘教授说,他们在医院实习时表现不错,还专门去给患者帮忙。也许是那次的教训真让他们变了。
我闺女过年回家时,翻着手机看我那张拿铁铲的照片,问:“爸,你当时真不怕?”
我说:“怕啥?我怕的多了——怕你奶奶身体不好,怕你妈下岗,怕你毕业后找不着工作。但那些事,怕也没用。该上前的时候,不能躲。”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然后说:“爸,你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你老了。”
我说:“知道,我也就是那天憋了一股火。你平时打我骂我,我还不是忍气吞声的。”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想起很多年前,我年轻时也在火车站帮一个陌生女人追过小偷。那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德行。
窗外的鸭绿江大桥灯火通明,对岸的朝鲜黑漆漆的。我想起那三个印度小伙,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又在喝酒。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我还在丹东,只要我看见有人被欺负,我还是会喊那一嗓子。
不为别的,就为了良心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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