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至20日,在雄安开了一场关于轴承的交流会。
议题是河北临西轴承——这个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的现在与未来。
同一时间,300公里外的临西,智能生产线不停。一批批轴承下线、检验、装箱,运往各地。
这个县有3000多家轴承企业,近10万人做着与轴承有关的工作,一年产出12亿套。全国每8套轴承,就有1套来自这里。
大大小小的轴承在农机、机床、风机里转,没人看得见,但它一停,机器就停了。
11月,记者在临西调研数日,想弄清楚的是:一座县城和一枚轴承如何长在了一起,这个产业要继续向上走,还缺什么。
在雄安举办的轴承产业技术创新交流会现场。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全 摄
从卖旧轴承做到华北最大
早上8点半,栾运亮拉开店门。店开在中国轴承大世界市场,门一开,一天的生意就算开始。
他17岁入行,“倒腾”轴承。“那时候钱少,买卖旧轴承。”
这是件老营生。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临西一些脑子活络的农民,从外地或本地轴承厂买回废旧轴承和零部件,翻新了再卖出去。
半个世纪后回头看,全县的轴承家当,就是从这一买一卖里,一环一环滚起来的。
如今栾运亮51岁,在轴承上磨了34年。当年那些各干各的散买卖,如今有了一个共同的聚集地。
店里这会儿还清静。“10点才上人呢,”栾运亮说,“这段时间,我主要在网络平台上谈生意。”
“这一片儿,都是卖轴承的。”他朝门外比划了一下。
他说的“这一片儿”,就是临西的中国轴承大世界市场。
2002年建成,1800多家商户聚在这里,一年交易额120多亿元,中低速轴承占全国市场份额的两成多,是华北最大的轴承集散地,2011年被中国商业企业管理协会评为“中国国际轴承市场”。
6年,0.2 微米
轴承生产车间里,是另一番景象——热闹的是机器。
河北飞龙轴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龙公司”)的生产线24小时不停运转。车间里人不多,一个人同时看好几条线。
生产是自动化的,精度能做到微米级。1微米,是0.001毫米。
和中国轴承大世界里“中低速”产品相比,这里的产品得用“高精尖”来形容:P4级,主要装在高精密机床、航空发动机的主轴上。
“根本不愁卖。”飞龙公司董事长党军成说,国内能做这个级别的企业,也就两三家。据他了解,眼下市场缺口近百亿元。国内不少主机厂原来用的都是国外品牌,如今也开始换国产。
这生意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做的。飞龙公司2006年成立,做的也是中低端。
“小、散、低”曾是临西轴承的标签,党军成在外头没少遭白眼。
“一听是临西产的,人家就不打算买了。有人劝我,把公司注册地改到江苏、广东去,好听一些。”
他没改。“给点时间,让临西轴承成长。”
2017年,他起了个念头:做高端的。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前些年赚的钱都投进去了,公司差点死了,我媳妇劝我,别人都干不成你就能干成?”
6年之后,第一批产品下线。“我们自己测,精度0.2微米,非常好。可一些专家说,你们不可能做出这么高精度的东西。”
党军成回了一句:“那送到外地再测测。”
外地测回来的数据,跟他测的一模一样。
他这才觉得“成了”。
如今,在临西,智能化、数字化,早已不是新鲜词。
696家企业接进了“产业大脑”,规上企业全部上云;车间里98%的关键工序,不用人动手,数控设备自己走完。
塞艾斯的“黑灯工厂”,工人在自动化生产线上忙碌着。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马宁 摄
一家和一个集群
又是早上8点半。栾运亮刚拉开店门,刘西众已经在厂里忙了一阵。
中国•临西国际轴之城产业园,塞艾斯(临西县)轴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塞艾斯”)的“黑灯工厂”里,协作机器人伸臂抓取轴承钢管件,上下料自己完成;数控机床高速转着,精密轴承一件件下线;AGV(自动导引车)沿着地上的轨道来回穿梭。
刘西众是“00后”,却已是有着8年工龄的“老师傅”。
从前在传统生产线,2025年他调进“黑灯工厂”,就是智能化的自动生产车间。
“刚到‘黑灯工厂’‘两眼一抹黑’。”刘西众说。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另一件事:“这些机器,会不会抢了我们的工作。”
后来他发现,担心是多余的。“智能化是把人从体力活里挪出来,再挪到更有价值的位置上。”
老工人学新设备慢,可他们对机器、产品的直觉,成了判断数据异常的一把尺。
运维师手把手教,半个多月,刘西众摸清了新生产线的门道。“其实不难。”他说,“学会以后,工作比从前轻松。我那些老经验,在处理机器异常、校准参数的时候,反倒派上了用场。”
人不忙了,效率反而更高了。
600多台自带感知与控制系统的数控机床,9条自动生产线,1.2万个采集点。车间日常值守的巡检只有9个人,另外6个人在数据运营中心盯大屏,调度物料,处置预警。
“不到1秒,一套连座轴承下线。”黑灯工厂负责人蒋昆型说。
“作为龙头企业,它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自己做得多大,而在于把中小企业‘单独做不成、做起来不划算’的事,变成整个集群的公共能力。”塞艾斯副总经理修坤鑫说。
塞艾斯的办公大楼里,有个在临西小有名气的机构——中塞(国际)轴承产业实验室。
“以前我们中小企业检测要送到外地,最近的也得去石家庄,时间、交通都是成本。有了这个实验室,不用跑了,2天就能出结果。”党军成说。
他算过一笔账:光检测一项,一年省20万元。
前不久,实验室通过了CNAS(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预审——检测数据要实现国际互认,这是一道关键的门槛。
全国有这种资质实验室的轴承企业,目前只有三家,分别在上海、杭州、洛阳。
实验室之外,塞艾斯还建了产业云制造平台、热处理工厂等。“说到底,龙头企业能做的就是一件事:让临西3000多家中小企业里最普通的那一家,也用得起国际一流的检测和制造底座。”
底座稳了,品牌才更响亮。
临西县有3000多家轴承企业,近10万人做着与轴承有关的工作,一年产出12亿套。生产车间里,工人正在对轴承复检。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马宁 摄
1亿美元,落在县城
“临西轴承”2023年正式获批为县域公用集体商标。这是邢台市第一个县域特色产业公用品牌。
但这四个字不是谁都能用。
同年5月,临轴集团(河北)轴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临轴集团”)成立,专门运营这个商标。眼下拿到授权的本地企业,有30多家。每一件产品出厂都带编码,可以溯源。
“真出现质量问题,就可能被取消授权。”临轴集团销售部经理高鹏说,“那意味着这家企业的产品,再也进不了集团撮合的那些订单。”
他把话说得很平,理由也简单:“这么严,就是为了保护好临西轴承的品牌。”
品牌是什么滋味,临西的轴承人尝过。
栾运亮卖了30多年轴承,说得更直白:本地自主品牌主要走配套,几百套、几千套那种;量小的散户还是认名牌。“你不知名,人家觉得不靠谱。”
好在“临西轴承”这四个字慢慢变得“靠谱”起来,不只在国内,也在国外。
“今年目前已有30多家企业想在临西落地投资办厂。”临西县副县长张玉河停了停,补上这些企业的来源,“浙江的、哈尔滨的、甘肃的,都有。”
“为什么?”
“一个是我们的品牌打出去了。”他说,“还有一个:任何一个做轴承的企业在这里都能找到匹配的上下游。”
说完这些,他又带来一个好消息。
“从2023年到现在,临西县对欧洲的轴承出口提高了两倍多。截至目前,产品已销往全球90多个国家和地区。”
2024年,塞尔维亚Z&S轴承公司首席执行官杜罗•加贝兹来到临西说:“临西的每一套轴承,都跳动着中国制造的脉搏。”
塞尔维亚反向投资河北的第一个装备制造项目,落在临西,1亿美元。
签约仪式上,杜罗•加贝兹反复搓着双手。
“轴承是我的生命。”他说,“你们帮我找到了‘轴承知音’。”
再往上走,关键在哪
还是张玉河。11月11日下午6点多,他刚从河南洛阳回来。
这趟去,他带了两家本地轴承企业,走进洛阳轴承研究所有限公司和洛阳轴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跟人家相比,无论是大型设备还是软件方面的智能化,我们的步伐还得加快。”
张玉河坦言,临西轴承总体处在“中档水平”,“我们的产品主要应用在农机、汽车等领域。哈轴、瓦轴、洛轴,他们的产品更多应用在高铁、航空航天、船舶、机器人。我们的轴承保持器,轴承的密封、润滑方面,也还需要提高。”
“这就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塞艾斯的几条生产线,已经按人形机器人关节轴承的精密加工要求做了适配,多个型号进入试制,核心构件的粗加工和多轮工艺迭代调试已完成。
飞龙公司的检测中心,光设备就投了700多万元。
“不舍得花钱,就不知道产品做得好不好。”党军成说,“只有测量准,才知道产品在什么段位。现在临西的大多数轴承企业都在争着往上走,不前进就后退。”
再往上走,关键是什么?
回答几乎是一致的:人才,高端人才。
“县域本身对人才的吸引力有限。”张玉河说,智能化方面的人才尤其欠缺。
河北省轴承学会理事、华北理工大学与燕赵钢铁实验室副教授孙东云,感受一样。
“临西缺人,缺的是高端人才。”
这种局面也在松动。
开设轴承特色专业、3+2联合培养、研究生工作站、外籍专家、“车间课堂”“助企引智”,一件一件在推。
孙东云也在其中。“我们依托河北省轴承学会,也会向学生推荐临西。以前我自己推10个人,可能来1个;通过学会,能推100个人,来的比例就高了。”
她有个师弟,邢台人,问过她能不能来看看。
“我说可以,你去看看环境。人的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
雄安那场交流会,11月20日散了。但临西的生产线还在转,试制还在进行,还有人在路上。
一座县城和一个产业,怎么长到一起?
临西的答案是:得给它时间。催不得,也放不得。
党军成磨了20多年,栾运亮磨了34年,这座县城磨了50多年。
这不只是临西的题。全国上千个县域特色产业集群,都在答。
(来源:冀云 记者 郭慧岩 马宁 宋宇星 编辑:郑建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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