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一声,老人把卡贴上闸机,屏幕上跳出扣款金额:0元。
在广州,65岁以上的老人持优待卡就能免费坐地铁,不少城市也有类似政策。年轻人刷手机码,扣个三四块钱,就能从城东坐到城西。
这一程的真实花销,远远不止这几块钱。
早晚高峰,车厢挤得人脚不沾地,全国城轨一年的客运量有三百多亿人次。可地铁公司照样年年亏,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每年拿出来补贴公共交通的财政资金都以百亿元计。
人越挤,钱越亏。这事听着反常,拆开来看,道理其实不复杂。
先说“挤”。人挤,地铁就得多准备车。地铁公司买多少列车、招多少司机,看的是一天里最挤的那一个小时。高峰时段要两分钟一趟,车就得按这个数量备齐。
高峰一过,这些车大半天都闲着。上午十点以后,很多线路的车厢松松垮垮,下午更是能坐着打盹。车买了,人招了,工资和折旧一天也不会少,可平峰时段卖出去的票,填不满这些成本。
还有方向的问题。早上进城的车厢挤爆,出城的车厢空着跑,傍晚再反过来。一列车来回一趟,往往只有一个方向是满的。
乘客看到的是“挤不动”,地铁公司看到的,是一大批只在高峰时段派得上用场的车和人。
再说票价。国内地铁票价低,是有意定低的。地铁算民生工程,上班、看病、接孩子都要坐,票价一高,受影响的是最普通的家庭。
想涨价也不容易。地铁票价调整要开价格听证会,要征求市民意见。北京地铁在2014年底以前实行了好几年的2元一票制,调整后改为按里程计价,起步价也只有3元,这在国际大城市里依然算便宜的。
拿国外比一比,差距就出来了。纽约地铁单程要将近3美元,折合人民币二十来块;伦敦地铁的票价长年排在世界前列。就算票价这么高,这两座城市的地铁照样要靠政府贴钱。纽约在2025年开始对驶入曼哈顿中心区的汽车征收“拥堵费”,这笔钱很大一部分就是拿去给地铁更新改造的。
地铁收支难平,全世界都差不多。压在地铁公司身上最重的,还不是日常运营,而是修路欠下的钱。地铁大多钻在地下,要用盾构机一米一米往前推,要给地下的水管、电缆、燃气管让路,市中心施工还常常牵扯拆迁。一公里花上几个亿很常见,复杂路段超过十亿元也不稀奇。
一条线动辄几百亿元,地方财政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多数是地铁集团出面贷款、发债。
借来的钱,每年都要付利息。很多地铁公司的年报里,票款收入还没到账,利息就已经划走一大块。车跑得再满,也撑不起这样的债务规模。
修完了还要修。早年开通的线路,车辆、信号设备、轨道陆续到了大修更换的年头,这又是一笔躲不开的钱。
那就没有赚钱的地铁吗?有,靠的不是车票。日本的私营铁路公司是出了名的会赚钱。东急、小田急这些公司,修铁路的同时在沿线盖住宅、开百货商场、做游乐园,乘客从家门口一路坐到商场门口,钱全落在自家口袋里。
2024年10月,东京地铁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成了日本几年来规模最大的上市案例之一。东京人口密度高,客流常年稳定,票价也比国内高出不少,这是它能赚钱的底子。
香港的港铁走的也是这条路,修线路时把车站上方和周边的土地一并开发,楼盘、商场的收益反过来养活地铁。
内地学这条路学得最像的是深圳。深铁集团曾经是少数扣除补贴后还能盈利的地铁公司,靠的就是车站上盖物业开发。它还是万科的第一大股东。这几年楼市降温,万科连续亏损,深铁集团2024年也出现了数十亿元的亏损。
靠房子养地铁,楼市好的时候是助力,楼市冷下来,就成了拖累。
地铁一通,沿线的房价、地价往往跟着涨,可这部分收益主要通过土地出让进了地方财政,而不是地铁公司的账户。车站里的广告、商铺、通信租赁,一年下来的收入跟庞大的成本比,只够贴补一点边角。
钱赚在了地价上,账却记在了地铁公司头上。所以,地铁亏不亏,看地铁公司的报表看不全。
一条线开通,沿线的公交压力小了,路上的私家车少了,上班的人每天能省下半小时甚至一个小时。沿线的商场、写字楼、小区热闹起来,带来岗位,也带来税收。
马路、自来水管也不赚钱,可一座城市少不了它们。地铁是同样的东西。只是这样的投入,城市得掏得起。
一些城市开始按客流灵活调整发车间隔,平峰时段适当拉长等车时间;新线规划更多把车站和周边地块一起考虑,争取把地价上涨的收益留一部分给地铁;车辆、电力、维修也在想办法省。
票价要不要调、怎么调,各地都在掂量,既要让老百姓坐得起,又不能让窟窿越来越大。
回到闸机前那一声“嘀”。屏幕上显示0元,或者三四块,只是这趟行程的一个零头,剩下的部分由城市财政一年一年地补上。
车厢挤,是因为一座城市离不开它;账面亏,是因为一座城市愿意养着它。
只要车还能准点开、稳稳当当地跑,这笔钱,就花在了每天出门的普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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