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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村 杨文凯
临近年终岁末,日本媒体会策划追悼特集,或称“墓碑铭”,回顾当年离世的各界名人。这种追悼文化是对逝者生平的总结,也是一种“慎终追远”的仪式,更是全社会共同回顾并见证时代变迁的重要过程。
最近去世的老一辈日本人中,有些人或从小就在中国生活,或一生与中国有着密切联系。尽管那些与中国情深意笃的日本人逐渐凋零,但是他们生前的执着就是留给后世的精神遗产,值得珍惜。其中,令中国人印象深刻的逝者当推前首相福田康夫先生。
福田康夫与父亲福田赳夫,是日本罕见的“父子首相”,他们在任期间签署了作为中日关系基础的四个政治文件中的两个文件,为两国关系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福田康夫一生执着于促进日中友好、致力于维护两国关系稳定发展,被称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其实,这位老朋友从小就与中国结下了不解之缘。
1936年7月,福田康夫出生于东京。父亲福田赳夫原为日本大藏省官员,战争期间被派往中国的南京工作。1942年9月,幼年福田康夫和家人一起迁往南京生活。福田回忆称,当时一家人住在一栋两层楼的西式建筑里,那里既是父亲的办公室,也是家庭的住所。在幼年记忆中,南京是一座平静的城市,中国人对他们十分亲切,自己会到城里看电影,觉得当地生活比日本更加安宁。然而,随着时局恶化,福田一家返回日本,后疏散到群马县。战后,日本的学校教育迅速由军国主义转向民主主义,福田受到巨大冲击。童年的记忆是深刻而潜在的。随着年龄增长和环境变化,福田康夫认识到,战争意味着丧失自由,也伴随着非人道的强制力量。他不愿经历这样的事情,也绝不能让别人再次经历。
1977年,父亲福田赳夫首相历访东南亚国家,提出被称为“福田主义”的亚洲外交方针,承诺日本不会成为军事大国,主张与东南亚国家建立“心连心”的信赖关系。1978年,中日两国正式缔结《和平友好条约》,福田赳夫成为这一重大外交进程的推动者。福田康夫当时担任父亲的政治秘书,参与了这一进程。晚年的福田康夫回忆,父亲曾用一座桥来形容中日两国关系的发展:1972年邦交正常化架起了一座“吊桥”,1978年的《和平友好条约》把吊桥变成了可以运输物资的“铁桥”。
2007年12月,时任日本首相的福田康夫正式访问中国;2008年5月,福田康夫在任上签署了中日第四份政治文件《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2018年6月,时年81岁的福田康夫再次回到南京,仍能认出当年居住的街道。他以日本前首相的身份,参观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反省了历史。即使卸任后,福田康夫依然长期参与中日外交活动,为推动和平外交、维护中日友好而奔走,这与他的童年经历和从小埋下的中国情结不无关系。
福田康夫以外,在中国有过生活和工作经历的日本首相还有好几位。已故第68-69代首相大平正芳,青年时期在华生活并深深影响其后续执政。1939年至1940年期间,作为大蔵省(财政部)的年轻官员,他被派往中国张家口工作,在华生活了约一年半。这段目睹战时复杂局势的在华经历,成为了大平外交思想的起点,促使他担任外相时,全力协助田中角荣实现了中日邦交正常化。大平正芳在担任首相期间,开始为中国提供政府开发援助ODA,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经济起飞打开了一扇窗。
第79代首相细川护熙出生于日本政治名门,父亲细川护贞曾作为近卫文麿首相的秘书官等身份活跃。由于家庭和工作等原因,细川护熙幼年曾在中国东北(旧满洲)地区生活过,并在战后随家人一同撤回日本。细川护熙在任首相期间(1993-94年),明确承认日本过去的侵略战争性质并表达道歉;他多次强调,日本对华外交应在深刻认识和反省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开展。1994年3月,细川护熙以首相身份访华,两国政府签署了环境保护合作协定。2026年8月,细川护熙撰文批评了首相高市早苗的涉台言论及对华姿态,认为不应消极应对日中关系恶化的事实。
细川护熙卸任首相后,长期从事陶艺、绘画等艺术创作,沉浸于浓厚的东方审美意趣。在永青文库及各地的企划展中,其作品常与细川家历代名品一同展出,延续着家族文化脉络。永青文库由其祖父、第16代细川家当主细川护立于1950年创立,专门收藏、保护和研究细川家族历经约700年传承下来的历史文献与美术工艺品。永青文库馆藏包含国宝、重要文化财及大量古籍文书。细川护熙作为细川家族传人与现行当主,担任永青文库理事长,统筹文库的文物保存、展览策划以及学术研究合作。2018年6月,永青文库理事长细川护熙向中国国家图书馆捐赠了其收藏的4175册汉籍,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续写了浓重一笔。
已故第80代首相羽田孜,童年及少年时期也有在中国的北京和大连生活的经历。羽田孜的父亲羽田武嗣郎是一名记者,后前往中国任职。羽田孜在小学期间,随父亲在中国生活过较长一段时间,曾就读于北京等地的日本人学校,直到战争后期才返回日本。这段中国经历,让他对中国始终抱有特殊的感情。羽田孜曾表示,羽田家族与古代渡来日本的秦氏有关,他对徐福东渡传说抱有浓厚兴趣,常以此谈及自身与中国的历史渊源。2007年,曾赴江苏连云港出席中国徐福节相关活动。他卸任首相后也频繁访华,长期坚持身着被称为“节能中山装”的改良中山装。
日本政界与中国保持渊源关系的家族和个人不是少数个例。日本资深政治家、被视为“后高市”时代重要挑战者之一的林芳正及其家族,即拥有深厚的对华交流传统与历史渊源。林氏家族是日本山口县的政治世家,早年与中国近代革命人物有所交集,其祖辈林平四郎曾任日本众议员和贵族院议员。他一生有两大事迹为人称道,一是1922年收购了《马关条约》签订地春帆楼,这是经营河豚料理割烹旅馆,该旅社营业至今;二是曾资助孙中山的革命,孙中山为林平四郎写了条幅,一直是林家的传家之宝。
林平四郎的孙子林义郎,即林芳正的父亲,是日本政坛著名的“知华派”代表之一。林义郎在1969年当选日本众议员,连任11期,曾任财务大臣、厚生劳动大臣等职,长期担任“日中友好议员联盟”会长等职务。他多次率团访华,并在2001年访华时就日本过去的历史侵略与殖民统治作出表态。
林芳正本人延续了家族的对华交往脉络。林芳正学业优秀,自小有“麒麟儿”之称,拥有东京大学与哈佛大学的精英教育背景。林芳正早年当选参议员,2021年转任众议员,在参院、选区和同僚中人缘很好。他遍历防卫大臣、文部大臣、农林水产大臣、外务大臣,直到内阁官房长官,擅长在各派系间寻求平衡,经常以“政界救火队长”的角色出现,被视作自民党新生代的领军人物之一,也被多次看好为“未来首相”。他曾长期担任“日中友好议员联盟”会长,岸田内阁时期以外相身份访华。林芳正强调在了解中国的基础上开展外交与谈判,同时在政策上也重视美日同盟框架。目前,处于政治蛰伏期的林芳正被寄望大任,或能为改善日中关系而有所作为。
曾任众议院副议长、民主党代表、经济产业大臣等要职的著名政治家海江田万里,也与中国渊源深厚,并长期活跃于中日民间与议会交流领域。
海江田万里出身于1949年,一直自称与“新中国”同年。海江田的名字即展示了他与中国之间的深厚渊源。海江田的父亲曾是报社记者,驻扎过台湾地区,还多次造访中国大陆。他被中国雄伟壮丽的景色所打动,给儿子取名“万里”。海江田自称从出生起就与中国有缘,在小学时得知名字源自“不到长城非好汉”这句话,便在幼小的心灵中对中国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对中学汉文课津津有味。海江田万里精通中文,热爱中国古典文学与汉诗,多次引用汉诗表达政治志向,并出版过《陶渊明其诗与人生》《李白其诗与人生》等著作。
海江田万里在在1975年应中日友好协会之邀首次访问中国,“当时廖承志先生担任会长,孙平化先生担任秘书长。我当时觉得,日本今后与中国开展合作、实现共同经济发展,有着无限的机遇。”海江田访华次数已超过100次。在新中国成立60周年和70周年之际,海江田先生以日本国会议员的身份访华,并在天安门广场观看了庆祝游行。“作为新中国的同龄人,我有幸两次在现场见证了国庆盛典。这两段关于日中友好的记忆,永生难忘。”
2024年7月,时任日本众议院副议长的海江田万里访问北京;2025年9月,他赴华出席相日中议员友好交流活动,也在日本参与华侨及中日友好纪念活动;2026年2月众议院选举落选后,他仍通过专栏持续关注中日与美中关系动态。海江田万里与中国的深厚情谊将贯穿终生。
的确,不论是政治家,还是其他各界人士,在中日交往的漫长历史中,那些跨越时代与政治风云、与中国结下深厚情谊的日本人不在少数。他们或以文化为媒,或以道义相交,都用一生致力于两国民间的理解与和平。所谓“外交”,不止于政策框架和条例规定,还需要人与人的交往、心与心的相通、对彼此文化的尊重和理解。
时代潮流滚滚向前,国际局势日益复杂,那些与中国情深意笃、缘定一生的日本人弥足珍贵,他们是民间交往与文化互鉴中的宝贵财富。继承和发扬这份情谊,需要尊重历史事实的感情怀念,更需要顺应时代变化的制度构建,以存放并维护这些厚重的情谊,推动双边关系稳定发展,实现共生共存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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