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舍的铁门推开,我在湖北这家集团场的栏舍门口站了三四秒,没往里走。
栏里躺着一排保育猪,靠门口这一栏,有两头已经起不来了,肚皮贴着地面,四肢蜷着,耳朵发紫。栏杆下面压着一头没来得及清走的死猪,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料灰。
场长老陈站在我旁边,一直等我蹲下去又站起来,才开口:“刘老师,你看这批还能保住多少?”
我没接他的话,先问:“多少日龄?”
“六十来天,转群刚半个月。”
“疫苗怎么打的?”
老陈的视线偏了一下:“……集团今年统一换了方案。”
他说的“统一换了方案”,我最近这几个月听了不止一遍。
我常年在外头跑,给各地的猪场做技术指导,什么情况都见过。但今年冬天,格外不一样。
十一月底我在河南,之后一路往北,河北、山西转了一圈。雪是一场接一场,下得又密又厚。北方场里的人倒是松了口气,今年雪大,小飞没闹起来。
“小飞”是圈里人对非洲猪瘟的叫法,这俩字在行内一提,没几个人脸色好看。可雪帮得了防非的忙,帮不了猪本身。
天太冷,圈舍通风不敢开大,氨气熏眼睛,呼吸道病一下子全起来了。我在北方几个场的产房和保育舍里转,断奶仔猪的腹泻、喘气,一拨接一拨。
有个场的技术员跟我说:“刘老师,今年冬天雪大,没把我们害成非瘟,倒是把副猪和链球菌全冷出来了。”
到了十二月中旬,我往南赶。湖北这边又是另一副面孔。南方今年赶上厄尔尼诺现象,该冷的时候不冷,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猪舍里黏哒哒的,脚踩在漏缝板上一踩一个水印。
这种天气,各种呼吸道和消化道的病全在暗处排队。我在湖北这个场的栏舍通道里站着,光看猪的状态,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我在这行跑了十几年,判断一个场今年养得好不好,不用听汇报,走一圈保育舍就全明白了。可这两个月跑下来,我碰见死猪最多、损失最惨的场子,反而不是那些没条件做防疫的小散户,而是把“降本增效”四个字执行到极致的集团厂。
老陈这个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我认识老陈六七年了。他是技术员出身,从基层一步一步做到分场生产主管,人实在,话少。以前我每次到他场里,他晚上总要拉我喝两杯,聊猪聊到半夜。今年再见面,他烟点得比话密,一支接一支,蹲在栏舍边不起来。
办公室关上门,他压低声音跟我说:“刘老师,不瞒你,十月份集团开动员会,搞了个全链条降本。”
“降到什么程度?”
“疫苗全部换成便宜的,兽药全部换成便宜的,凡是贵的,统统换成便宜的。”他顿了一下,“连消毒药都换了。”
我问他换成哪家的,他报了名字。我听完没接话。那家的疫苗不是说不能用,可在母猪和保育阶段,保护力跟原来用的确实差着档次。
集团采购部门压价压得开心,至于换回来的东西能不能把猪保住,那是生产端的事,跟采购没关系。采购的报表好看,生产拿什么填?
可猪不管你的采购预算。猪只知道,该打的保护针没了,该吃的药换了味儿。
老陈带我把四栋保育舍全走了一遍,情况比头一栋还重。发病率最高的那栋,淘汰率高得吓人。我翻了一头病猪,腹股沟淋巴结发绀,关节肿大,咳嗽拉稀一起上,典型的混合感染。这种猪就算侥幸活到出栏,后面也长不动了。
我又问肥猪的情况。老陈说,前几天刚清走一批,连续几栋的死亡率一直往上走。屠宰场那边反馈回来的猪也普遍偏瘦,体重比往年同期少了不少。
“料肉比呢?”
“别问。”老陈把烟头摁灭,“问就是还没统计完。”
其实不用问。这笔账拿脚趾头都算得明白。饲料里降下来的成本、疫苗上省下来的钱,加在一起,填不平一头死猪的坑。保育猪死一头,赔的是这头猪的本钱加前面的防疫投入;肥猪死一头,赔的是整个饲养周期的成本。省一块钱,赔十块钱。
这笔账我跟老陈说了。他没反驳,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总部下个月还有新的降本指标。”
我又往北跑了一段路,顺路看了几个场,情况都差不多。有的把母猪疫苗的频次砍了,有的把保健方案整个停掉,还有的贪便宜进了一批临期原料当饲料。
结果高度一致:保育猪死亡率居高不下,肥猪后期出问题,死猪一车一车往外拉。
印象最深的是另一家集团场的审计会。集团下来的人看报表,看到死亡率那一栏,当场板着脸问生产场长:“防疫做了没有?”场长当着满屋子人的面顶回去:“做了。按你采购部要求换的产品打的。”会议室安静了四五秒,没人接话。
那个场长后来跟我喝酒,说他是实在顶不住了。死亡率高,集团打板子打在生产头上,可打什么针、用什么药,是采购定的,他一个生产场长说了不算。便宜归采购,责任归生产。这活,干得憋屈。
到年底,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扛着压力把保育阶段的疫苗和保健方案改了回来,还是用原来的品牌,又从集团那边低三下四挤了一笔特殊批款。
猪群花了一个月才缓过来,死亡率慢慢压下去了。可最后盘账的时候,他们场的生产成本比集团其他场高出一截。但正因为猪保住了,全年两相一抵,他们反而成了亏得最少的那个。
“刘老师,你知道吗,”老陈在电话里说,“跟我们同期降本的三个场,有两个到现在都没把死亡率降下来。集团昨天又开会了,还在研究怎么降本。”
“你怎么说?”
“我说,降本增效就是个伪命题。”老陈顿了一下,“领导没接话。”
十二月底,我到武汉出差,老陈专门过来找我吃饭。湖北的天阴沉沉的,压着雨。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问:“刘老师,你跑的地方多,你跟我说实话,今年这搞法,明年会不会继续?”
我想了想,告诉他:“降本增效这口号,喊起来容易。可搞采购的看采购的指标,搞生产的看生产的指标,指标一打架,死的是猪,亏的是场子,最后接板的永远是生产。”
老陈没说话,端着酒杯看了窗外很久。
“可猪死在栏里,那些扛指标的领导,一个都看不见。”
雨落下来了。湖北的冬天就是这样,雪下不来,雨先到。我跟他碰了一下杯,谁也没再说话。
这行干久了就会知道,猪不会撒谎。它吃没吃好,有没有得到该有的保护,全都在肉里、在体重上、在每天清运死猪的车里。
比报表,诚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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