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九岁生日那天,在小区门口摔了人生第一跤。
不重。就是门口那个台阶,我走习惯了四十年,那天就是多看了眼手机,脚踩空半格,整个人扑在花坛边上,膝盖蹭破一块皮。
我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动作不是看伤口,是四下张望。
看有没有人看见。
我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头,摔一跤,怕的不是疼,是丢人。这个心态,后来我的主治大夫说,是老人健身出事的第一大根源。
我叫常守义,七十九,河南洛阳人,退休前在轴承厂当车间调度。我老伴七十六,身子骨还行。我们俩有个习惯,保持十几年了:每天早晚各散步一趟,一趟半小时,风雨无阻。
街坊都说:老常两口子是养生模范。
摔跤那以后,我闺女拖着我去了医院,膝盖拍了个片子,没大事,软组织挫伤。可给我看诊的那个大夫——骨科的,姓关,五十来岁,把我留下聊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把我十几年的散步观念,全推翻了。
关大夫看了我的片子,第一句话就说:“老爷子,你这跤,不是意外。”
我说:“我踩空了,怎么不是意外?”
他说:“踩空是引子。真正的病根是,你七十九了,还在按六十岁的方式散步。散步半小时、风雨无阻、早晚两趟——这套方法,对六十岁的人是补药,对七十五岁以上的人,得改。”
我说:“大夫,我们那代人讲坚持,讲风雨无阻,这有错吗?”
他说:“坚持是美德。可你身体这个机器,零件用了七十九年,坚持的法子也得换。我不拦你散步,散步是你这个年纪最好的运动,没有之一。但我得给你六条新规矩。你要是照做了,这个习惯能陪你走到九十岁;你要是不改,下一次摔的,可能就不是膝盖了。”
那天回家,我把关大夫的话,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记完我自己又查了资料,又去找了我们社区医院的老大夫核实。半年过去了,我照着做了半年,膝盖不疼了,觉也好了,人反而比以前有劲。
今天我把这六条,原原本本写出来。你要是家里有七十五岁往上的老人,或者你自己就是这个岁数,一条一条对。
第一条:散步三十分钟“一顿吃完”,是错的。要拆开。
年轻人散步,一口气走半小时,心肺练得正好。七十五岁以上的人,不一样。我们这个岁数,心肺储备薄,肌肉量少,连着走三十分钟,后半段是靠“硬撑”走完的。硬撑的时候,步态变形、脚抬不高、注意力下降,摔跤就摔在这个尾巴上。
关大夫给我的方子:一次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一天三次到四次。加起来照样三十分钟以上,可每一次都是“精神饱满地走完”,不是“疲惫地拖完”。
我现在的走法:早上买豆浆,走十二分钟;上午九点多,绕楼两圈,十分钟;下午四点,去菜市场,十五分钟;晚饭后陪我老伴,十分钟。
总量没少,质量完全不一样。下午那趟,我还能顺路买俩馒头,一举两得。
第二条:不追步数,追“会说话”。
手机上那个一万步,害了不少老人。我一个老伙计,七十七,为了在老伙计群里晒步数,天天硬凑一万二,膝盖走出了积液。
关大夫说了个简单的自测法,叫“说话测试”:走的时候,能正常跟人聊天,说明强度刚好;喘得说不出整句话,说明快了;还能唱歌,说明慢了,强度不够。
我们这个岁数,散步的目的不是练心肺到极限,是保持关节灵活、维持肌肉、晒太阳、见人。能聊天地走,正好。
我现在跟老伴边走边聊,谁也不数步数。她说这比年轻时约会还开心。
第三条:天不亮不出门,天黑透不出门。
这条最要命,是拿命换来的教训。
老人摔跤、心脑血管出事,两个高峰:一个是凌晨到上午九点,一个是傍晚天黑以后。夜里血压本来就有个晨峰,天冷血管一缩,血压再蹿。天黑视线差,路面看不清,一崴脚就是大事。
我以前四点半就出门,觉得“晨练趁早”。关大夫说,他每年冬天都接诊凌晨摔跤的老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勤快”害的。
新规矩:太阳出来再走,天擦黑就回。夏天我改到六点半以后,冬天七点半以后,下午那趟四点前结束,天黑不走。下雨下雪结冰,当天取消,在家里来回踱步,一样管用。
勤快是好品德,可七十九岁的腿,得让天气说了算。
第四条:穿的鞋,比走的路重要。
关大夫让我当场脱鞋,他捏了捏,然后说了三个“不合格”:鞋底太硬,不防滑,鞋帮太软裹不住脚踝。
他说,老人散步摔跤,三成跟鞋有关。他给我开了个“鞋方子”:鞋底要软但要厚,前掌能弯折;鞋底是橡胶防滑纹;鞋帮要能包住脚踝;鞋头要宽,脚趾在里面能张开;大小按下午的脚买——人下午脚会胀,早上合适的鞋,下午就挤。
我去买了双专业的健步鞋,二百八。我老伴嫌贵,说一双鞋穿十年都是它。我说:“这双鞋二百八,摔一跤,股骨颈骨折,手术加住院,好几万,还可能就下不来床了。这鞋是全世界最便宜的保险。”
第五条:走之前热身两分钟,走之后拉伸两分钟。
这条我以前从来没做过。出门就走,到家就坐。
关大夫说,老人肌肉、肌腱都“凉”,直接走,头五百米是最容易拉伤的;走完直接坐,肌肉里堆着的代谢废物散不掉,第二天腿沉、抽筋。
热身不用复杂:出门前在屋里,原地踏步一分钟,扶着墙提脚跟二十下,转转脚腕。走完回来,别立刻坐下,扶着桌沿压压腿,揉揉小腿肚,两分钟。
我照做半年,以前走完腿沉的毛病没了,夜里小腿抽筋也基本不犯了。
第六条:兜里揣三样,身上带一样。
三样:一张卡片,写着姓名、住址、家属电话、病史和吃的药;手机;一小块糖。
卡片是防走失、防突发——万一倒在街上,路人能第一时间联系上家里人。糖是防低血糖,我们这个岁数,走远了、没吃好饭,低血糖说来就来,头晕一栽就是大事。
身上带一样:护膝或者护踝。我膝盖本来就有点退变,戴上护膝,走起来心里踏实。
我闺女还给我买了个那种能定位的电话手表,我一开始嫌像个小孩,后来想通了:这不是给小孩戴的,是给我闺女安的心。她上班能看见我在哪,比我摔了没人知道强一百倍。
六条说完了。
关大夫那天最后跟我说了一段话,我抄在本子扉页上。他说:
“常大爷,人过了七十五,散步的目标变了。年轻时候散步,是练;中年时候散步,是养;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散步是‘不退化’。你不用走多快、走多远、走多猛,你只要每天还在走,你的腿就在告诉你身体一个信号:这个人还行,别关机。”
“所以规矩就一条:怎么走得久,就怎么走。怎么走得稳,就怎么走。跟锻炼量较劲的,都是没想明白的。”
半年下来,我的变化。
膝盖不疼了——拆开了走,每次都是“新鲜腿”。睡眠好了——白天走的总量没少,晚上睡得沉。胆子大了——知道自己在正确的法子上走,不怕了。还有一样,没想到的:社交多了。一天出门四趟,菜市场的、门口下棋的、同样遛弯的老伙计,一天能说十几句话。
我老伴说,我摔那一跤,摔出个明白。
我们楼下有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看完我这些做法,跟着改了。她原来天天凌晨五点跟老姐妹去走一小时,现在改成太阳出来后走三趟。上礼拜她跟我说:“老常,我走了一辈子步,八十多了才学会怎么走。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说不可笑。我们这代人,苦日子过惯了,什么都讲“坚持”,讲“不怕苦”。可身体这个东西,不认品德,只认方法。你拿七十岁的身体去扛五十岁的锻炼量,它不表扬你,它记账。
账记到一定数目,一笔清。
最后我说三句话。
第一句:七十五岁以后,散步不在多,在“对”。拆开走、慢慢走、白天走、穿对鞋、会热身、带卡片——这六条,比走一万步值钱。
第二句:老人的“勤快”,有时候是风险。风雨无阻、天不亮出门、带病坚持,这些年轻人听了竖大拇指的话,用在七十五岁以后的腿上,是隐患。天气说了算,身体说了算,别让“坚持”两个字替你做决定。
第三句:散步最好的收获,不在腿上,在日子里。一天出门几趟,见人、说话、买棵葱、晒个太阳——人老了,只要还在天天出门,日子就没关上门。
最后,我想问问你。
你家老人每天散步吗?是几点出门的?穿的什么鞋?
还有一句,你可以自己回答,不用说给我听——你有多久,没陪家里老人走一趟了?
不赶时间的那种走。
就陪他慢慢走,听他讲讲这一路上,谁家又添了孙子,哪家的早点铺换了个炸油条的。
那个,比一万步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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