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在九江某酒楼包间。陪二十七岁的闺女周念见准亲家。刚落座对面那个男人笑着给我倒茶,我一眼瞥见他右手腕上那道疤,二十年前的烫疤,皮肉翻着,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屋里瞬间就没了声音。那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比腊月的风还要刺骨。二十六年了,那笔烂账就这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笑脸后面。
我叫邢桂芳,今年五十四岁。超市理货工作要一天站八个小时以上,腰早就僵了。水根走了六年了,在九江有个财务的闺女。
程广发当年是工头,水根是架子工,在九江八角塘工地一起工作过。那年腊月廿三他带着伙计卷款逃跑,留下我和水根八千六百四十元的工钱。钱没拿到,手术没做,水根落下一条残疾腿,再也无法走路了。
闺女前年谈了对象叫程越,是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比她大两岁。电话里闺女说那家人做小生意,爸妈退休了人和气。心里稍稍有点安慰,只希望她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临走九江的时候特意整理了一下头发、穿上深红呢子外套、兜里装着攒了一年半的六千六红包。不能使闺女在亲家面前显得寒酸。
包间不大,圆桌铺着米白台布,窗上贴着喜庆剪纸。程广发五十多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笑的时候露出镶金的牙。他老婆叶小凤弯腰摆碗筷,左手小指短了半截,断口圆钝,是老伤。我盯着那半截手指,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二十六年过去了,在一间漏风的工棚里听完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茶先喝、事慢慢说”。
那一顿饭,我硬是吃完了。夹菜、笑、听程广发讲程越小时候多调皮。我去洗手间,扶着墙站了五分钟,扣子都扣不上。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我告诉自己,今天不是翻账的日子,是闺女的日子。散席时,程广发到门口叫车,我摆手说走一走。他站在台阶上冲我挥手,还是那句口头禅。我“嗯”了一声,转身没回头。
回到旅馆之后周念叽叽喳喳地和程越认识的情况说了一下,我没有接话。她看出不对,问我是不是不喜欢程叔叔。我说拘谨,头一回见亲家。她信了,晚上跟同学吃饭去了。门关上以后我从布包最里面的那层摸出水根那个塑料皮小本子来。封皮磨白了,橡皮筋换过三回。最后一页写着:“腊月廿三,结,八千六百四”,后面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给在九江跑货运的堂哥打电话打听程广发夫妇近况;跟闺女说想多住两天;把那个六千六红包收回来,告诉自己忘了带,改天补。堂哥说他们早年摆过早点摊,现在帮儿子带家务。家里还有一个本子,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拿出来写,谁问都不给看。
第五天给程广发打电话要求单独见面。电话那头静了七八秒后他才说“好”。在甘棠湖边的小茶室里等待着下午两点的自己。叶小凤进门时没有叫亲家母,低着头叫了一声桂芳。程广发给我倒茶,没再说那句口头禅,而是说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
我打开布包,把水根的小本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八千六百四”就是水根那条腿的救命钱,你们得认。第二、我不想要利息,只需要一个明白的人,在当年为什么走。第三、这门亲不能踩在糊涂账上,你们得跟程越讲清楚。说完之后,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一次不是烫的,是温的。
叶小凤先哭了,眼泪一串一串地掉进茶杯里。程广发没哭,他接过小本子,从怀里掏出另一本更厚的。翻开第一页时,钢笔字把纸皮划破了。“八角塘”,“九九年冬”,“欠”。下面二十多行名字中有的画了勾,有的写着已还、其子收。倒数第四行:周水根、邢桂芳、八千六百四,后面写着找不到,再往后一直空到最后一页。
程广发说得慢一些,在中间停了好几次。他说上家款被中间人骗走的时候他手里没有分文,这是他这辈子最悔恨的一步。如果当时挨家说句实话,哪怕挨顿打也比后来见着黄梅口音的人绕道要好得多。跑了第二天,在三轮上开始记账了。这些年他们摆了十几年早点摊,攒到整数就还一家。还了十九家,剩这几家,连你们哪个县的都没记全,找不着。
我问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我呢?他低头说怕。怕一提到亲事就散了。程越是他们俩供出来的,孩子什么都不知。想着等孩子婚结了,老两口慢慢还,还完那天再磕头。他说这是他自私的地方。叶小凤抹脸说听说水根哥走了,那天一锅豆浆全糊了。这句对不起,没处说,今天当面说,别嫌晚。
看完那本“欠”账合上推回去。我说账我认了但是改一条。钱你们还是得还,一年还一点,还完为止。这钱我不留,拿给周念存着,将来两口子过日子谁有难处从中出。它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程越那边你们自己讲,我不插手,但是不准瞒着别人。这门亲成不成,是两个孩子知道不想要什么样的人家过日子决定的。
我说,我不恨了,并不是大度的错,是恨不动了。水根那笔账的余痛二十六年没人能替他消解;你们这二十六年也从来没有一天是轻省过的。这笔账两边都压着人,再往下压就是孩子了。到我们这一辈的时候应该结束了。程广发站起身来要往下面弯腰时,我一把把他按住。我说不能跪。二十六年了,谁也不要再给谁跪下去啦。坐下喝茶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坐回去手还在抖呢。从口袋里掏出裹着的手绢包,里面有一沓旧钱,皮筋扎着的,在说这两年攒下来预备还的一千二。我没接,说按规矩来,开春再说。
走出茶室天色已暗下来,湖边开始吹起风。程广发追上来又说了那句话:“茶先喝,事慢慢说。”这次我站定回头,“程师傅”,这句我就接上了。
三天之后程越一个人来到旅馆楼下,在花坛边拎着一袋橘子。他眼睛熬得通红,说:阿姨,我爸妈跟我说了。他没有求情、没有推卸,只是想让我看一眼,他是怎样的人。我看着他一会儿,他说:“像不要紧的地方”,你自己守住就行了。
周念最后知道。她听我讲完之后哭了好久,说如果这扇门亲你不愿要的话,我就不会要了。我说傻丫头,坐两小时那顿饭就是为了不打扰你这一天的安宁。我只是需要把地垫弄平,你们再往上盖房子就行了。
今年十月孩子办事了。三桌近亲没有大办。定亲那天没递的红包,我补上的是六千六,下边压着水根那个小本子。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补上了三个字:已结清。程广发在席上看见,愣了很久,端着酒杯冲我举了一下,一口干了。开春时他往我卡里打了一千二,短信只有四个字:记上了。我回他记着呢。
叶小凤前阵子加了周念微信,常发做萝卜饼的照片,说等天暖了教她。周念笑着说程阿姨的手比谁都快。我嗯了一声没接。有些事孩子知道来龙去脉就足够了,不需要每天去翻。日子嘛,就是一砖一瓦地垒起来的,是实的还是虚的,并不是看砖多好看,而是看下面那层是不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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