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素芹,今年五十六,河南商丘人。老伴周德海走了整六年,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五楼,六十平,两室一厅,阳台上两盆绿萝旱得打蔫,我也想不起来浇。

我有个儿子叫周强,在商丘开货车,跑周边县城,媳妇在超市收银,孙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儿子一家住在城东,离我二十分钟车程,隔三差五来一趟,拎点菜,坐半小时就走。

女儿周婷在郑州一家医院当护士,三班倒。女婿陈斌做工程预算,一年有小半年泡在工地上。外孙女果果三岁半,刚上幼儿园小班。

那阵子周婷一天给我打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说幼儿园四点半就放学,她上夜班接不了;第二个电话说陈斌下周又要出差,一走半个月;第三个电话她没说话,先哭了。

我心里明白,她是想让我去。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干了四年。老板娘跟我同岁,姓马,脾气爽利,我管她叫马姐。我这活儿不重,上午摆货,下午补架,跟几个老姐妹说说笑笑,一天就过去了。我要是走了,这位置就没了。

再说我一个人在家自在惯了,夜里睡不着就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小,听着人声也能睡着。去了孩子家,哪能这么随便。

我想了两天,还是跟马姐说了。马姐把扫码枪往台子上一放,说,素芹,位置给你留三个月,你在郑州待不住就回来。

我说好,谢谢姐。

其实我心里清楚,三个月以后我要是想回来,也未必好意思开口。

走那天我把家里的水电都关了,冰箱清空,垃圾倒了。出门前在老周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说,老周,我去给闺女看孩子了,家里没人给你上香,你别怪我。

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郑州东站。周婷抱着果果在出站口等我,果果穿一件黄毛衣,戴个兔耳朵帽子,远远地朝我挥手喊姥姥。我把箱子一放蹲下去抱她,她身上一股奶味,跟我闺女小时候一个味儿。

到家是下午四点。房子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次卧给我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的,浅蓝色,枕头边摆了一双棉拖鞋,还是新拆的包装。

我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半杯温水。水还没咽利索,陈斌从书房出来了。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说,妈,先把话说前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我多心。这些年听的事还少吗?老太太进城带孙子,起早贪黑干几年,最后落一身不是,还得看脸色。我脑子里一下就转开了:是不是要跟我约法三章?是不是嫌我做饭口重?是不是怕我把老家那些土办法使在孩子身上?

我把杯子放下,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说,你说。

陈斌没坐,站在那儿,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孩子白天归您管,晚上和周末归我们。晚上八点以后您回屋歇着,看电视、跟老家姐妹打电话、下楼遛弯都行,孩子哭您也别管,那是我们当爹妈的事。

第二条,我们每个月给您两千。这不是工钱,是让您手里有活钱。您买衣裳、买药、给果果买零食、给老家随礼,都从这儿出,不用跟我们张口,更不用自己掏养老钱。

第三条,孩子磕了碰了、发烧拉肚子,谁带都躲不过去。到时候不许您自责,也不许我们埋怨您。真出了大事,那是命,不是您的错。

第四条,您想回商丘,随时回。提前一天说一声,我们请假,别硬撑着,也别自己憋着。

第五条,他顿了一下,说,我妈要是说话不好听,您别忍着,您跟我说。

我那张脸绷了半天,最后没绷住。

我说,陈斌,你这些话,说得我心里发慌。我还以为你要给我立规矩。

他说,这就是规矩。丑话说前头,一家人心里才不结疙瘩。

我扭头看周婷。她站在厨房门口,眼圈红的,不知道是刚下夜班还是怎么。她说,妈,这些是我让他说的,我怕我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浅蓝色的床单上,翻来覆去。心里那口气说不上是松了还是堵着,反正跟我来之前想的不一样。

日子从第二天早上六点开始。

六点我起来熬小米粥,煮两个鸡蛋。七点叫果果起床,给她穿衣裳洗脸喂饭。八点送她去幼儿园,路上走十二分钟,她一路问我,姥姥,为什么树叶会掉下来。我说天冷了。她又问,那树冷不冷。

四点半我去接她,回家路上给她买一个糖三角,一人一半。我晚饭做得早,六点半他们进门就吃。八点一到,我把果果交给他们,自己回屋。

头一个月我老不习惯。听见果果哭,我手就往门把手上摸,摸到一半想起那条规矩,又缩回来。后来学乖了,八点一到就把门关严实,戴着耳机听戏。

果果跟我亲起来。她晚上不肯睡,陈斌在门外听见她喊姥姥,就敲门说,妈,您别应。我捂着嘴不吭声,心里又疼又乐。

头一个礼拜我不认路。去菜市场走错一个门,绕了一大圈,最后是果果拉着我,说姥姥这边。她三岁半,比我会认。

我腰不好,是在超市搬货落下的,弯久了直不起来。有天早上我扶着墙站了半天,让周婷看见了。第二天陈斌就买了条护腰带回来,还给我约了个体检,说妈您在郑州就在这儿查,钱我们出。

我说不用,我有医保。他说医保是医保,路是路。

周婷下夜班回来,脸是青的,倒头就睡。我把窗帘拉严,把果果带到楼下小公园去,一玩一上午。回来做饭,洗碗,收拾,一天下来脚是肿的。

可我心里踏实。

第三个月,亲家母来了。

亲家母姓王,比我大三岁,我喊她王姐。亲家公留在老家伺候他八十六岁的老娘,走不开,所以王姐一个人在家待不住,隔一阵就过来住十天半个月。

她人不坏,嘴不饶人。

头三天还行。第四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熬粥,说,这粥太稀了吧,果果喝这个不顶饿。我说我熬了一个钟头,米油都熬出来了。她说,我们郑州人熬粥得放点碱。

我说,放碱毁维生素。

她脸就沉了一下,转身走了。

后来是穿衣裳。郑州十一月刮风,我给果果穿一件秋衣一件毛衣一件外套。她摸一把,说穿这么多,孩子上火。我说外面零下。她说小孩屁股三把火。

再后来是抱孩子。她说别老抱,抱惯了走不动路。我说她从幼儿园出来就喊累。

我都忍了。我这人在老家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心里想,她一个月来住十天,我让十天。她也是果果的奶奶,难不成还害孩子。

真正闹起来是因为果果发烧。

那天半夜果果烧到三十八度七,周婷上夜班,陈斌在工地没回来。我给她物理降温,喂了退烧药,坐在床边守到天亮。王姐也起来了,站在门口说,得捂汗,捂出一身汗就好了。

我说,现在不兴捂汗了,捂出高热惊厥更麻烦。

她说,我儿子就是这么带大的。

我说,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大夫都这么讲。

她声音就高了,说,你什么意思,我带大一个儿子还不会带孩子?

我也上了火,说,我不是那意思。

早上周婷回来,一进门看见我们俩一个坐客厅一个站阳台,谁也不说话。果果烧退了,趴在沙发上蔫蔫的。

周婷问了半天,王姐说,你妈嫌我不会带孩子。

我当时眼泪就上来了。我说我没那么说。我从商丘来,辞了工,一个月两千二的工资不要了,不是来跟谁争高低的。

说完我就进屋收拾东西。

我一边叠衣服一边想,我图什么呢。在老家,一个人,五楼,两盆绿萝,日子清清静静的。在这儿起早贪黑,还落一身不是。

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说妈这几天回去。周强在车上,风噪挺大,说行,妈,你回来我给你收拾屋子。停了一下他又说,妈,你要是受气就回来,别忍着。

就这一句,我眼泪又下来了。

箱子都拉到门口了,陈斌回来了。

他进门先看我,又看他妈,没说话,过去把我的箱子推回了屋。

他跟他妈说,妈,您先坐。

他说,果果从生下来到现在,头两年是素芹妈一趟趟坐火车来伺候月子,来了三回吧。那时候您在老家伺候我奶奶,走不开,这我知道。这三个月,白天黑夜是素芹妈在撑,我跟婷婷才能上班。您来住,我们高兴。可您要是天天挑她不是,这个家就没法过了。

王姐脸涨得通红,说,我怎么挑她了,我说句话都不行?

陈斌说,行,您说。可您说的是帮忙的话,还是让人心里堵的话?

他又说,妈,您别怪我说话直。您愿意在这儿住,就高高兴兴住,果果也愿意跟您亲。您要是觉得憋屈,我给您在对面订个酒店,白天过来玩。

屋子里静了好半天。

王姐忽然就哭了。

她说,我不是挑她。我是……我是心里不是滋味。

她说,果果一见她就扑过去喊姥姥,晚上睡觉只要姥姥。我来了十天,果果连奶奶都不主动喊我一声。我这个当奶奶的,站在这儿像个外人。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话,一下就不气了。

我想起我刚来那几天,果果半夜哭,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心里也是这么个滋味——怕她跟我不亲,怕我这点用处还没使上,就被人替了。

两个当姥姥当奶奶的人,原来怕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箱子放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王姐,果果认生。你多住些日子,她就腻上你了。孩子这东西,谁陪她时间长她跟谁亲。

她说,我一年到头来不了几回。

我说,那就多来。我在这儿也不是长久的,我老家还有一摊子事。等我回去了,果果归你。

她抹了把脸,说,我刚才说话不好听。

我说,我也不好听。

那天中午我们一块做的饭。她炒了个番茄鸡蛋,放了糖,跟我的做法不一样。果果吃了两碗饭,她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晚上陈斌进我屋,说,妈,今天让您受委屈了。

我说,不委屈。你那些话说得对。

他说,我那是跟我妈说的。跟您那五条,是真心的。

十二月里我回了一趟商丘,老周的忌日。我提前一天跟周婷说了,陈斌当天就请了假,开车把我送到高铁站,还给我装了两盒郑州的糕点,说妈您给舅舅他们带过去。

第四条规矩,他是真做到了。

我在家待了四天,给老周上了香,把他那件旧棉袄晒了晒,又收拾了屋子。第五天我就坐车回了郑州。果果在电话里哭,说姥姥你别走,我说姥姥明天就到。

如今我在郑州待了大半年。果果从三岁半长到四岁,会自己穿鞋,会数到二十,会在电话里跟她舅舅说,我们郑州下雪了。

今年冬至,周婷包饺子,我和王姐一块儿和面。她在郑州住下来,一个月回老家看一趟亲家公。她包饺子褶子多,我包得扁,摆在一张盖上,两种花样,看着挺好看。

吃完饭我下了楼,在小区的路灯底下给我老姐妹打电话。她说,素芹,你那位置马姐还留着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再等等吧,孩子还小。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楼上,六楼那家灯是亮的,窗户上贴着果果剪的窗花,歪歪扭扭的。

我心里想,陈斌那天要是没说那句话,我也就在这儿待着了,该干的干,该受的受。可他把话先说在前头,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人这一辈子不怕累,就怕心里糊涂。话说明白了,剩下的日子反倒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