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盐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寒气,路边的水杉落了大半叶子。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凉冰冰的,林芳把离婚证捏在手里,指尖蹭过红色封皮。
她和陈建军,是这天上午办完的手续。
窗口的工作人员把两份证件推到两人面前,抬眼说了一句。
“材料都齐了,手续办结。”
陈建军弯腰拿起自己那本,塞进外套内袋。
他没有看林芳,脚步往大门外挪。
林芳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走下台阶,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陈建军的白色面包车,平时拉货跑建材;另一辆是林芳的代步小车,灰色的。
走到车子旁边,陈建军停下,转头。
“东西我下午抽空回去拉,剩下的杂物,你看着处理。”
林芳点头。
“孩子的生活费,按说好的,每个月十五号转。”
“知道。”陈建军拉开车门,“我先走了。”
面包车发动,引擎响了一声,汇入车流,慢慢走远。
林芳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一年,女儿乐乐刚上小学二年级。
离婚协议写清楚,乐乐跟着林芳生活,陈建军每周六可以接走。
吵架吵了整整两年,从一开始为了钱,到后来为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
陈建军做建材生意,行情时好时坏,忙起来昼夜颠倒,回家话很少。
林芳在超市做主管,每天站的时间长,下班回家还要做饭、盯孩子作业。
两个人话越来越少,一开口就是呛声。
没有出轨,没有赌博,没有外人插进来。
就是日子磨久了,谁都觉得喘不过气,谁都不想再迁就谁。
最后商量,干脆分开。
分开之后,陈建军没有留在原来的小区。
他在城西建材市场旁边租了一间民房,一室一厅,离货场近。
搬过去那天,他只拉了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套做饭的锅碗。
原先家里的家具、乐乐的玩具、林芳的东西,全都留在老房子。
搬家的货车停在楼下,帮忙的同乡搬东西的时候,随口问。
“真就这么散了?好好的一家人。”
陈建军蹲在路边,点一根烟,火苗闪了一下。
“过不到一块,勉强在一起,更难受。”
林芳照旧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接送乐乐上学放学,上班、买菜、做饭。
小区里不少邻居,知道他们离婚的事。
楼下开小卖部的张阿姨,有时候碰到林芳,会拉着她多说两句。
“要不要再找一个?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
林芳拿起货架上的牛奶,扫码付款。
“先顾着乐乐吧,别的不想。”
头一年,两个人的联系,只围绕孩子。
每周六早上,陈建军准时到小区门口接乐乐。
车子停在路边,乐乐背着小书包跑过去。
大部分时候,林芳不会下楼,只在阳台上看着。
偶尔乐乐忘带水杯、作业本,林芳才会走到路边,递过去。
交接几句话,简单干脆。
“作业记得晚上写。”
“知道。”
“晚饭别给她买太多油炸的。”
“嗯。”
说完,林芳转身往回走,陈建军带着孩子上车。
两个人很少多说一句闲话,不聊各自的生活,不诉苦,不翻旧账。
有一次,乐乐在陈建军那边发烧,半夜里,陈建军给林芳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声音压得很低。
“乐乐发烧了,三十九度,我现在带她去社区医院。”
林芳那边刚躺下,听见声音,立刻坐起来。
“我现在过去。”
两个人在医院急诊门口碰面,夜里十一点多,路灯昏黄。
挂号、抽血、拿药,他们并排站着,轮流抱孩子。
忙到凌晨两点,烧慢慢退下来。
走出医院,陈建军说。
“我送你们回去。”
车上很安静,乐乐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送到小区楼下,林芳抱孩子下车。
“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陈建军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林芳抱着孩子上楼,他看着楼道灯亮起来,才掉头离开。
这件事过后,他们也没有多来往。
该交接孩子还是交接,该转生活费按时转。
生活费从来没有拖欠过,到十五号,钱准时到账。
林芳没有主动问过陈建军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认识别人。
陈建军也没有打听林芳身边有没有人。
第二年,超市里有个同事,给林芳介绍对象。
男人是隔壁镇上的,离异,做水产批发,条件看着不错。
同事趁着午休,拉着林芳说话。
“人踏实,收入稳定,没有乱七八糟的毛病,你见一面看看。”
林芳犹豫了两天,最后答应见面。
见面约在一家家常菜馆。
男人话不少,说起自己的生意,说以后可以帮衬林芳,帮着接送乐乐。
一顿饭吃完,林芳送对方到饭店门口。
男人问她,要不要继续相处。
林芳摇了摇头。
“我暂时没有心思再组建家庭。”
回去之后,同事问她原因。
林芳整理货架上的零食,手不停。
“不是人不好,是我不想再磨合一遍。”
这件事,林芳没有跟陈建军说。
陈建军那边,也有人给他介绍。
一起跑建材的老周,有个远房表妹,离异,在服装厂上班。
老周在货场卸货的时候,跟陈建军提。
“姑娘人勤快,过日子一把好手,你一个男人,孤零零的,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
陈建军擦了擦手上的水泥灰。
“先算了,我现在心思都在生意和孩子身上。”
老周劝他。
“都分开一年多了,该往前看。”
“我知道。”陈建军弯腰搬起一包龙骨,“缘分的事,不急。”
他租的房子很小,厨房就一个小灶台。
忙起来的时候,经常就在货场旁边的面馆吃一碗面。
晚上收工早,自己买点青菜,煮一碗面条。
房间墙上贴着乐乐的照片,是上次接孩子出去玩,在丹顶鹤湿地拍的。
乐乐举着芦苇,笑得露出牙齿。
陈建军偶尔收工回来,坐在床边,盯着照片看一会儿,然后洗漱睡觉。
日子一年一年往下走。
乐乐上四年级,五年级,个子窜起来,不再是那个小小的娃娃。
周六跟着爸爸,有时候去河边钓鱼,有时候去逛科技馆,有时候就在出租屋里,陈建军给她做红烧肉。
陈建军的生意有起伏,行情差的时候,压货多,资金紧。
有一个月,货款迟迟收不回来,到了十五号,他手头很紧。
凌晨,他给林芳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月的生活费,晚三天给你,货款还没结。”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着林芳回复。
林芳回得很快。
“不急,你先周转。孩子这边够用。”
三天之后,钱转过来,附带一句。
“麻烦你了。”
林芳没有回复。
后来,林芳在超市碰到陈建军,他来买给乐乐吃的酸奶。
货架前,两人撞上。
陈建军手里拎着一排原味酸奶。
“最近生意还好?”林芳先开口。
“慢慢缓过来了。”陈建军把酸奶放到购物篮,“乐乐说想吃这个。”
“她最近数学有点吃力,有空你陪她做两道题。”
“行,周六我带她做。”
简短说完,各自错开,一个往收银台走,一个继续挑东西。
没有多余的话。
第四年,老房子的水管老化,半夜漏水。
林芳半夜起来,听见卫生间哗哗响,打开门一看,地上积了一大片水。
她关掉总阀,翻通讯录,先是找维修师傅,师傅说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犹豫了十几分钟,她拨通陈建军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怎么了?”
“家里水管爆了,漏水,我一个人弄不住。”
“地址发我,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陈建军敲开家门。
他随身带了工具包,平时跑建材,扳手、生料带都备着。
地上铺着旧毛巾,他蹲在积水里,拆开水管,一点点更换配件。
林芳站在边上,给他递手电,递抹布。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扳手拧动的声响。
修好的时候,天快要蒙蒙亮。
地上的积水,两个人一起拖干净。
陈建军把工具收好,擦了擦手上的水。
“后面再出问题,直接打我电话。”
林芳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谢谢你,折腾你大半夜。”
“没事,乐乐还在这儿住着。”
他喝完水,拎起工具包走了。
林芳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
那天之后,他们依旧没有额外的往来。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小区里的邻居,慢慢发现不对劲。
分开这么久,两个人都没有再找伴。
张阿姨有一回碰到陈建军,他来接乐乐。
“建军啊,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一直单着?”
陈建军打开车门,让乐乐坐进去。
“没遇到合适的。”
“哪有那么多合适的,凑活凑活,老了有个伴。”
陈建军笑了一下,没接话,发动车子走了。
第五年,乐乐要小升初,功课紧。
林芳每天下班之后,陪着刷题,经常熬到很晚。
有一次,她重感冒,发烧,浑身发软,没法做饭。
乐乐拿着手机给陈建军发消息。
“爸爸,妈妈生病了,没有做饭。”
陈建军那时候正在货场对账,看到消息,放下手里的本子,出门买了粥和小菜,送到家门口。
他敲开门,把保温袋递进去。
“清淡的粥,让她多喝点。”
林芳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
“又麻烦你。”
“乐乐跟我说了。”陈建军往屋里看了一眼,“作业我晚上线上跟她讲两道。”
他没有进门多坐,放下东西就走。
那天晚上,陈建军在微信视频里,陪着乐乐写数学题。
林芳躺在卧室,听着客厅里传来他说话的声音。
六年,一晃就过去了。
民政局那本离婚证,放在林芳衣柜最里面的抽屉,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
陈建军的那本,放在他出租屋书桌的抽屉里,和送货单、账本放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有再婚。
没有约定,没有说好要等对方,没有私下里偷偷来往。
该承担的责任,各自担着;该保持的距离,一直守住。
乐乐上初二,个子快到林芳肩膀。
周六上午,陈建军照旧开车来小区门口接她。
这天,林芳刚好下楼扔垃圾,碰到他们。
乐乐背着书包,跟陈建军站在车边说话。
看见林芳,乐乐挥挥手。
“妈。”
陈建军转头看向林芳。
“这周带她去图书馆,再吃她爱吃的那家馄饨。”
“好,记得下午四点送回来,晚上还有网课。”
“记住了。”
林芳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转身往单元楼走。
陈建军拉开车门,让乐乐坐进去。
车子缓缓开出小区门口。
路边的水杉叶子又落了一地,风卷着枯叶在路面打旋。
小卖部的张阿姨坐在门口,看着车子走远,又看了看林芳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林芳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楼道。
陈建军开着车,乐乐坐在副驾,翻着手里的课外书。
车子沿着熟悉的路往前开,河风从车窗缝钻进来。
没有人提复婚,没有人提以后。
六年分开,各自守着自己的日子,没有再找别人。
他们只是按时交接孩子,在对方难处的时候搭把手,其余的时间,各自奔赴,互不打扰。
本文由AI辅助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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