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兰,今年52岁,在汉正街做了二十多年的布匹生意。从最开始在巷子口摆地摊,到后来租了间十来平的小门面,这一路走来,手指头被布边划出的口子结了又裂,裂了又结。现在儿子敏敏在武汉读大三,我一个人守着铺子,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前夫叫陈建军,比我大两岁,以前在武锅厂当工人,后来厂子垮了,他就开始混。不是打牌就是跟一帮狐朋狗友喝酒,半个月不落屋是常事。我怀敏敏八个月的时候,他还因为跟人打架被派出所叫去。我挺着肚子去领人,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站了半天,腿都肿了。他出来连句软话都没有,还嫌我去得慢。

敏敏三岁那年,他跟着一个"搞工程"的老表去了南方,说是去赚大钱。走的时候连铺盖卷都没带,就揣了两千块钱。我问他啥时候回,他说最多半年。结果这一走,就是八年。头两年还偶尔打个电话,后来连电话都没了。我一个人带着敏敏,白天守铺子,晚上给人家缝扣子,硬是把孩子拉扯大了。敏敏上初中那年,他忽然回来了,晒得黝黑,背个破旅行包,站在铺子门口说想回来过。我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我说陈建军,敏敏都上初中了,你才想起回来。他说外面不好混,想安稳了。我没让他进门,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给他支了张行军床。他住了三个月,又走了,说去河南投奔亲戚。这次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后来听说他在东莞进了厂,又听说他跟一个四川女人搭伙过日子。再后来,就彻底没信了。敏敏高考那年,他托人带回来五千块钱,说是给孩子的。敏敏没要,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敏敏说妈,我不需要他。我听着,没说话。孩子心里那道坎,比我还深。

去年冬天,敏敏领证那天,我公公出车祸走了。那是我这辈子最乱的一段日子。敏敏刚领完证,喜事还没来得及办,老人就没了。我忙前忙后,操持丧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就是那阵子,陈建军突然加了我的微信。我看着那个陌生的头像,愣了半天,通过了。他发来第一条消息,说秀兰,听说敏敏领证了,恭喜。我回了个"嗯"。他接着说,爸走了,节哀。我说嗯。就这两个字,我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给他。

我以为他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降温,多穿点",有时候是"吃饭没"。我偶尔回一个字,大多数时候不回。他也不恼,照发不误。我有时候看着那些消息,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敏敏看见过一回,说妈,你别理他。我说放心,妈有数。

今年开春,他发来一条长消息,说他在东莞一家电子厂看大门,一个月三千二,包吃住。说年纪大了,想回来。说这么多年,他对不住我和敏敏。我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回。第二天,他又发来一条:"秀兰,我想复婚。"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汉正街还是老样子,三轮车叮叮当当地响,隔壁卖拉链的老板娘在跟人讨价还价。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茶是早上泡的,已经没了味道。我把搪瓷缸放下,拿起手机,打了五个字:"没必要了,建军。"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客人剪布。

他没再回。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他的头像一直灰着。我有时候翻开聊天记录,看着那句"想复婚"和我回的"没必要了,建军",心里竟出奇地平静。敏敏周末回来,问我最近咋样。我说挺好。她瞅了瞅我的手机,说那个人的消息你别理。我说他没发。她愣了一下,说那就好。

可我心里知道,他不会再来消息了。他那种人,面子比天大。我那五个字,等于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他咽不下这口气,也不会再开口了。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真的变了。八年不归家,回来又走,老了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才想起我。可我不是他的退路,不是他混不下去了就能回来的地方。

有天晚上,我关了铺子,一个人走在汉正街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路过一家卤菜店,老板娘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周姐,今天收得早啊。我笑笑,说嗯,累了。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说刚卤的藕,拿回去吃。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我拎着藕,走回我那间小屋。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贴着敏敏的照片,从幼儿园到高中的,一张一张,笑得都不一样。

我坐在床边,把藕放在桌上。忽然想起陈建军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他站在门口,说秀兰,我出去闯闯,赚了钱就回来接你们。我抱着敏敏,没说话。他等了半天,见我没留他,就转身走了。那背影,我记了二十多年。现在想起来,竟有点模糊了。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里面在放一个相亲节目,一个老头在台上说,他老伴走了三年,想找个伴儿。台下的女嘉宾问,你有房吗。老头说没有,就一间公房。女嘉宾全灭了灯。我看着,忽然笑了。这世上的事,说来说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年轻的时候不懂,老了才明白,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

第二天,我把陈建军的微信删了。不是拉黑,是删除。我想,这样干干净净的,对谁都好。敏敏知道后,说妈,你做得对。我说妈不是赌气,是真的不需要了。敏敏过来,搂了我一下。我拍拍她的手,说妈现在挺好的,铺子还在,你也在,这就够了。

有天收摊早,我去菜场买了条鲫鱼,回来炖汤。汤炖好的时候,隔壁王婶过来借醋。她看见我在喝鱼汤,说老周,一个人喝汤多冷清,找个伴儿吧。我笑着说王婶,你又来了。她说真的,我有个远房表哥,丧偶,人老实,退休金也有。我给她倒了杯水,说王婶,我这辈子,一个人过惯了。她叹了口气,说秀兰,你就是心太硬。我摇摇头,说不是心硬,是心定了。

晚上,我喝着鱼汤,忽然想起陈建军。不知道他在东莞过得咋样。三千二看大门,包吃住,饿不着。他那种人,到哪儿都能活下去。我端起碗,汤很鲜,我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那是个白瓷碗,边上有个小缺口,是去年摔的。我用胶水粘了粘,还能用。就像这日子,磕了碰了,补一补,照样过。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回不了头的时候。可要是连这点遗憾,都能变成自己站稳脚跟的底气,那这日子,还愁过不踏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