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团建没通知我,第二天主管当众让我滚
公司团建没通知我,我假装不知道。
第二天主管当众让我滚。
我默默收拾东西走人,顺带带走了隔壁部门主管塞给我的U盘。
三天后,前老板亲自打电话求我回去,说公司系统崩了,只有我能修。
我回了句“我在新公司挺好的”,挂了电话。
后来听说,主管被开了,理由是他弄丢了一份关键数据——那U盘里,装着我偷偷备份的三年客户档案。
周明远盯着手机屏幕,团建群里最后一张合照定格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照片里二十多号人挤在海底捞的包厢里,主管赵德海举着啤酒杯站在C位,旁边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下面整整齐齐刷着“感谢赵总”“赵总大气”“下次还跟赵总混”。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通知是三天前发的,@所有人 周六晚上六点海底捞团建,收到回复。底下齐刷刷一排“收到”,唯独没有他。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老婆李婧正背对着他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嗲得让人脑仁疼。儿子周小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他偷偷用平板看动画片的动静。
“你们公司团建,你怎么没去?”李婧忽然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不想去,累。”
“人家都去了你不去,领导该有意见了。”
“有没有意见能怎么着,我又不靠他吃饭。”
李婧翻了个身,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你上个月绩效是C,赵德海给你打的。”
周明远没吭声。这事他知道。他负责的系统运维岗,全公司就他一个人,干三年了,没有一天不加班,结果绩效C,理由是“跨部门协作意识有待提升”。说白了就是隔壁部门让他帮忙导个数据,他让人家走工单流程,赵德海觉得他不给面子。
“要不你明天买条烟给赵德海送去?”李婧又说,“咱房贷还有二十三年呢。”
“我给他送烟?他配吗。”
“周明远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你儿子下个月要交三千八的英语班费用,你妈那边降压药也快吃完了——”
“行了行了,睡觉。”
黑暗中李婧叹了口气,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第二天周明远照常八点半到公司。打卡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没多想,拎着豆浆往工位走。路过茶水间听见两个同事在里面嘀咕,看见他进来立刻闭嘴了,一个假装洗杯子一个假装倒水。
周明远坐下开机,桌面上多了张便签纸,打印的宋体加粗:“周明远,赵总让你九点去他办公室。”
他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继续喝豆浆。
九点过五分,周明远推开赵德海办公室的门。赵德海正靠在转椅上剔牙,面前摆着一盒没吃完的煎饼果子。看见他进来也没让坐,上下打量了一眼。
“周明远,昨天团建你怎么没去?”
“没人通知我。”
“群消息没看?”
“看了,没收到@。”
赵德海把牙签往桌上一扔,笑了一声:“全公司就你特殊是吧?还得单独给你发个请柬?你知不知道昨天大老板也在,问怎么少个人,我说什么?我说你家里有事?你有个屁事!”
周明远攥了攥手里的工卡:“赵总,团建是周六晚上六点通知的,我周五就已经把周末的升级方案排好了,跟您报备过。您当时说‘行知道了’。”
“你少跟我扯这些!”赵德海突然拍了下桌子,“周明远我忍你很久了!让你配合市场部导数据你推三阻四,让你周末加个班你老婆给你打电话哭唧唧,全公司就你事多!你一个臭运维的,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办公室门半开着,外面办公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明远盯着赵德海那张因为激动泛油光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三年前这家公司刚起步,服务器架构是他一个人搭的,熬了四十多个通宵。去年双十一大促,系统崩了,他凌晨两点从被窝里爬起来远程修了四个小时,第二天照常上班。赵德海当时说什么来着——“小周啊,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结果年底调薪,涨了三百。
“行,”周明远把工卡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赵德海桌子上,“那我滚。”
他转身往外走。赵德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随即又补了一句:“把你手里项目都交接清楚!别留烂摊子!”
周明远没回头。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技术二部的主管孙磊端着茶杯晃过来,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手揣在卫衣口袋里,经过时飞快地往周明远外套兜里塞了个东西。周明远低头一看,是个黑色U盘,金士顿的,外壳磨得发亮,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备份”俩字,字迹是孙磊那手烂字。
他抬头看孙磊,孙磊已经晃远了,后脑勺对着他,举起茶杯比了个“快走”的手势。
周明远把U盘揣好,抱着纸箱子进了电梯。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两本运维手册,还有一张去年年会发的“优秀员工”奖状,塑料封皮都翘边了。
出了写字楼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十点半,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路上只有遛狗的大爷和送外卖的小哥。他在花坛边上坐了十分钟,给李婧发了条微信:“我被开了。”
李婧秒回语音,声音尖得能划玻璃:“什么?!周明远你疯了吧!你——”
他把语音掐了,打字:“回家再说。”
到家李婧正抱着手机在客厅转圈,周小乐还没放学。看见他进门,李婧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到底怎么回事?赵德海凭什么开你?你不是说他不配吗?现在好了,你连不配的人都没得伺候了!”
“他当众让我滚,我就滚了。”
“你——”李婧气得眼圈发红,“房贷怎么办?小乐英语班还上不上?你妈下个月复查谁掏钱?”
周明远把纸箱子放地上,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茶几上:“先别急,我手里有东西。”
李婧看了一眼U盘:“这什么玩意儿?”
“过去三年我经手的所有客户数据备份,还有系统架构的原始文档。赵德海一直让我把权限都交给他外甥,我留了个心眼,每次改完都自己备份一份。”
李婧愣了两秒,声音忽然低了八度:“周明远,你……你偷公司数据?”
“不算偷。我是系统管理员,备份是我的职责范围。只不过我多备了一份存在自己手里。”
“你疯了吧!这要是让公司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而且我走的时候没签任何竞业协议,也没拿赔偿金,工卡一交就完事了。赵德海连离职手续都没让我办,他巴不得我赶紧消失。”
李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周小乐放学回来,看见他爸在家还挺高兴:“爸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爸放假了,陪你写作业。”
“那你能带我打王者吗?我同学他爸天天带他打。”
“先写作业。”
周明远在家躺了两天。第一天睡到中午,起来吃了碗泡面,刷了会儿招聘软件,把自己简历更新了一下。第二天上午接到两个面试电话,都是外包岗,薪资比原来还低两千。下午李婧下班回来,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点,大概是算过账,知道光靠她一个月六千多的工资撑不住这个家,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
“你那个U盘……别乱放,回头让小乐翻出来当玩具。”
“知道,放抽屉里了。”
“孙磊为什么给你这个?”
“孙磊去年就想走,被赵德海压着不放,说走了算违约要赔钱。他早看赵德海不顺眼了。再说了,二部那边好几个项目都靠我帮忙盯着,我走了他们得抓瞎。”
李婧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拿着这玩意儿去要挟公司?我告诉你周明远,那是犯法的。”
“我没想敲诈。我就是留着防身。万一赵德海往我档案里写点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好有个东西证明自己清白。”
第三天早上,周明远去楼下买煎饼,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本地的,有点眼熟。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小周啊,我老陈。”
陈建国,公司大老板。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周明远入职三年就跟他说过不超过十句话。
“陈总您好。”
“小周,在家休息呢?那个……赵德海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公司这边系统出了点问题,你看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今天,帮帮忙,该给的费用咱们按天算。”
周明远咬了口煎饼,含糊不清地说:“陈总,我已经在找新工作了,今天下午还有个面试。”
“什么新工作!你回公司来,我让赵德海给你道歉,绩效给你补到A,工资涨两千——不,涨三千!你看行不行?”
周明远嚼完嘴里的煎饼,拿纸巾擦了擦手:“陈总,赵德海让我滚的时候,全公司都听见了。我要是这么回去,以后谁都能让我滚。”
电话那头陈建国噎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回去了。但我可以远程帮你们看看系统。按次收费,一次五千,先打款后干活。”
陈建国沉默了十秒:“……行。你把账号发我。”
周明远挂了电话,给孙磊发了条微信:“系统崩了?”
孙磊秒回语音,背景音乱糟糟的,能听见有人在骂娘:“何止崩了!赵德海那傻逼让他外甥改数据库配置,把客户表的主键删了!现在全公司的订单都查不着,财务那边发票开不出来,销售那边合同打不了,大老板急得在办公室摔杯子呢!”
周明远笑了笑:“你把他外甥的工位拍给我看看。”
半分钟后一张照片发过来。赵德海的外甥李凯坐在周明远原来的工位上,正满头大汗地敲键盘,屏幕上全是报错信息。
周明远把照片存下来,给陈建国回了条微信:“陈总,钱到了我马上开工。”
十分钟后银行短信提示到账五千。周明远打开电脑,花了二十分钟远程连上服务器,先把主键索引重建,再把备份的客户表导回去,顺手把李凯乱改的几个存储过程还原了。系统恢复正常的那一刻,孙磊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人在鼓掌。
“周哥牛逼!李凯被大老板骂得狗血淋头,赵德海脸都绿了!”
周明远没回。他把电脑合上,出门接周小乐放学。路上买了半只烤鸭,又给李婧带了杯她念叨很久没舍得买的杨枝甘露。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婧问他:“听说你们公司系统崩了?你回去修了?”
“远程修的,挣了五千。”
李婧筷子差点掉了:“五千?!你之前一个月才八千!”
“所以人家说知识就是力量嘛。”
“你少贫。那以后呢?总不能天天指望人家系统崩。”
“今天下午面试那家给了offer,做运维主管,一万二。下周一入职。”
李婧愣了半天,把杨枝甘露往他面前推了推:“那……那赵德海呢?”
“听孙磊说,大老板查了数据备份记录,发现这三年所有关键节点的备份全是我的工号,赵德海和他外甥一次都没做过。陈总当场把赵德海叫办公室骂了半个钟头,具体怎么处理还不知道。”
李婧夹了块烤鸭塞嘴里,含糊地说:“活该。让他欺负人。”
周小乐在旁边举手:“爸,你新公司能带家属团建吗?我想吃海底捞。”
“吃,下个月发工资爸带你吃,咱不吃团建,咱自己团。”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孙磊给周明远发了个截图,是公司全员群的通知:赵德海因工作严重失职,予以开除处理。李凯调离技术岗位,去仓库管耗材了。
孙磊在微信里说:“周哥,陈总今天开会还提你名字了,说公司对不起你,让行政把你那个‘优秀员工’奖状换成镀金的,快递给你家去。”
周明远回他:“镀金的就算了,把去年欠我的加班费结了就行。”
孙磊发来一串哈哈哈哈,最后说:“对了,陈总问我你能不能回去,我说人家新公司一万二,你看着办。陈总说那算了,回头有外包项目优先给你。”
周明远把手机揣兜里,去阳台收衣服。李婧在客厅辅导周小乐写英语作业,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这个单词是apple!苹果!你拼成aple少了p!跟你爸一样马虎!”
周明远抱着衣服走进来,把周小乐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写作业的地方。周小乐抬头问:“爸,你以前公司那个坏人被开除了,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他们不是说让你回去吗?”
周明远把袜子一只一只叠好:“因为爸找到更好的地方了。而且你得记住,别人让你滚的时候,你就得走,走了就别回头。等他自己扛不住了来求你,你再回去,那才叫有本事。”
周小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能吃个冰激凌吗?”
“问你妈。”
李婧头也没抬:“吃完冰激凌把aple再抄二十遍!”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婆孩子,觉得那五千块转账记录比什么奖状都实在。抽屉里那个U盘他没扔,也没还给孙磊,就搁在户口本旁边。李婧问过一次,他说留着当个念想,提醒自己以后不管在哪儿干,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婧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那件领子洗变形的旧T恤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从网上给他买了三件新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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